Part Ⅶ
不一会儿,小船滑行到了湖中央。
我们已经离岸边很远了,沿岸的灯光照不到漆黑的湖中央,只能依稀看到远方若隐若现的些许光点。
冬天的月亮并没有什么“月色”可言,只能说些微增加些光亮,作为夜晚的氛围灯罢了。
月光黯淡,但我仍然能看清八奈见的脸。
我小心地端详着八奈见。
八奈见点亮手机划弄一下,又将屏幕熄灭了。
八奈见上身的纯白大衣一尘不染,除了刚刚被我拉倒导致的擦刮痕迹。酒红色的围巾在大衣的存托下更为显眼。腿上的裤子比较修身,脚下的短靴显得她的身姿比平时要挺拔了一些。
本来我都快要忘掉了,但是平静下来后我又注意到了八奈见今天的成熟风格。
八奈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带着浅浅的笑。她的脸蛋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加柔软了。
八奈见总是能给我带来新奇的体验。即使与她相识已经一年半了,我离真正的认识她也还差得远。
我看过八奈见大笑,看过她哭泣消沉,看过她大喊,但我未曾觉得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女孩。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我有个问题,八奈见同学。」
「怎么了,温水君?」
「就是,那个啥,你的这件衣服是新买的吗?因为看起来是崭新的呢。」
「不是新买的哦。这件衣服买来一年多了,看起来新是因为我妈妈帮我保养得好吧。不过冬天的衣服本来就穿得不多嘛。说起来这件衣服我穿着有点小了呢,明明去年都那么合身的,看来我又长高了。」
最后那句话由你来说感觉不是很可信呢。
「那鞋子呢?」
「鞋子应该还要旧一点吧,大概有两年左右。」
也就是说八奈见并没有为这次旅行特别添置衣装,她这幅样子就是他平常的模样。
就是像这样——我所不曾见识过的“陌生”的八奈见,生活在我不曾了解的地方。
说起来,我所知道的“八奈见”也只是文艺部的“八奈见”,和我单独相处时的“八奈见”应该也是算进这一类。
仅仅如此而已,我和八奈见依靠仅仅如此的一段缘分连接着,我又何谈去真正理解她呢?
我回想起天台那时的朋友宣言。
从那以来,我都尽力小心维持着这一段朋友关系,从结果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大的意外。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做着那样的事。
「下雪了呢,温水君。」
八奈见的话将我短暂出神的心拉回了现实。
我看到一小片雪花落到八奈见的鼻尖上,然后迅速消失不见了。
我伸出一只手,让雪花不断地在我手上落下又融化。
「真漂亮呢,温水君。」
「是啊。但是,感觉有点冷了。」
我搓了搓身子。
「诶?真的吗,我一点都不冷哦。」
请不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也许,我的手,这片湖,就像这世间。无论是人们脆弱的情感,薄弱的联系,乃至人们自己,就像这些雪花落在其上,很快便消逝不见。
像玉木学长和月之木学姐那样感情深厚的一对人,在合宿时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意外,他们之间便会从此一刀两断,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样的联系能更加稳固呢?也许是存在这样的联系的,但那肯定不会出现在我与其他的某个人身上。
此刻,我感觉与那些有名的作家有了一丝心意的相通。
八奈见又把手机点亮了。
那些杂乱的想法并没有让我豁达。我感觉有些烦躁。
「手机有那么好看吗,八奈见同学?」
「啊...」
八奈见慌忙地把手机熄灭。
「不好意思温水君,但是我只是稍微看一下时间啦。」
「时间吗...」
我也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
23:58。
距离下一天还有两分钟。
我突然回想起今天到此的目的。
我摸了摸左手边裤袋里的东西,还完好无缺。
「坐到这里来,温水君。」
八奈见挪了挪身子,拍拍她旁边的空位。
「有点危险哦。」
我这样说着,一边双手扶着船沿小心地坐到八奈见身边。
23:59。
八奈见时不时地把视线落在我身上,又时不时地移向天空。
当八奈见注视着我时,我回以视线。当八奈见把视线投向天空时,我静静注视着湖水。
我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00:00。
我认真地注视着八奈见。
「祝你生日快乐,八奈见同学。」
「嗯,谢谢你,温水君,我很高兴哦,能陪我到这里来过生日。」
八奈见露出灿烂的微笑。
「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时间,在这个独一无二的地点,经历着这样独一无二的体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人的宝物哦,温水君。」
硬要说的话,每一刻时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处地点都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变化,所以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现在这段体验一定是我无法忘怀的。
「哎呀,脸红了呢,温水君。刚才这句话可是我特别准备的哦,怎么样,说得不错吧?」
「嘛,还不错吧,以你的成绩来说的话。」
我现在并没有带着什么害羞的情绪,但八奈见却说我脸红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比平常温度高了一点。难道我的脸也跟我的眼睛一样当了透露我情绪的叛徒?
「呐,温水君。」
「怎么了。」
「我现在十七岁了呢。」
「我知道。」
「现在温水君是十六岁吧?也就是说——」
八奈见歪了歪头。
「我现在是姐姐哦。」
「不过才大二十几天而已!」
「二十几天也是大哦!来嘛温水君,趁着现在来试着叫我姐姐。」
八奈见用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转了过来。
「不,不要,太,太恶趣味了。」
我感觉我现在有点像小鞠。
「就今天为止嘛,温水君。就当满足我一个小小的生日愿望?」
我将头偏了过去。
「求你了嘛,温水君~」
八奈见抓住我的手甩来甩去。
「别甩了,船要翻了!」
我把八奈见按住。
「就...只能一小会儿哦?」
「嗯!」
我咽了一大口唾沫。
「...姐...」
「什么?」
「...姐...」
「听不清楚呢。」
「...姐...姐...」
「嗯,我听到了。我很高兴哦,小和彦!」
「什...」
「呀,真是意外的收获呢。我以为你一定不会答应的呢。为了纪念这个时刻,我特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哦。」
「你说什么!」
我拼命地抓住八奈见的手腕准备抢夺手机。
「别,别这样,小,小和彦,要,要掉下去了!」
「骗,骗你的啦!温水君声音那么小根本录不进去!」
我松开了八奈见,八奈见播放着录音,只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杂音。
「真是的,你这个人...」
「对不起啦,温水君。」
八奈见双手合十。
「但是温水君今天会原谅我的吧?」
「也不差今天这次了...」
「对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我从裤兜里掏出了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本来我是准备自己一个人到商城挑选的,但佳树知道我是要挑选给八奈见的礼物后一定要跟着我,佳树否决了我的众多提案后选择了这个东西。感觉像是转交佳树的礼物一样。
「这是...」
那是一串珍珠和水晶交替串成的手链。
「好漂亮的手串。谢谢你,温水君。但是——」
八奈见把脸凑了过来。
「这是你自己挑的吗?」
不要老是在这些地方直觉敏锐啊。
「是我和佳树一起选的。」
「佳树妹妹眼光真不错。」
不要否定我的努力啊。
八奈见把手链放到脸上。
「冰冰的。」
八奈见又把手链放到我的脸上。
「好冰啊。」
「有那么冰吗?」
「我不是说手链,是八奈见你的手。」
感觉像从雪里翻出来的树枝。
「我的手没有那么冰哦。」
八奈见把手放到脸上。
「是你的脸太红了,温水君。」
「真的有那么红吗?」
我摸了摸脸,好像比刚才更烫了。
「千真万确呢。」
雪下得大了起来,本来不起眼的雪花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形状。
「好冷啊,八奈见。」
我有点发抖,还感觉头有些晕,可能是太晚了吧。
「是有点冷了。该回去了,温水君。」
「快回去吧。」
我重新划起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