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降大任 (上)
乍一看身上的好衣服,沈昌珉本是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没托错人,朴公子对这总闯祸的哥哥还不赖。哪想到金俊秀循着声音回头,张张嘴还没出声眼圈儿就一红。不是想象中喊着臭小子扑上来扭打,却像个读书人似的挪着步子走到近前,才小声说:“你可来了。”
两人在街上聊了几句近况也多半是哥哥问话弟弟答。沈昌珉看出来金俊秀暂时不想说自己,又没有要回去禀报公子的意思,就指指不远处的小客栈说,不如先去吃东西,最好也喝上两杯好好睡一觉以解旅途劳顿。金俊秀抬头看了看大概是朴公子住的那扇窗,应道,好。
点了两个清淡小菜,不出意外的又叫了两屉馒头。终于沈昌珉看不下去金俊秀老把那腰带攥手里,一把抽出来放到桌上:“哥你吃饭啊,摸着它干嘛。”
金俊秀白他一眼,抓了个馒头,小声说:“怕丢啊,钱票都塞里面了。”
沈昌珉估摸着钱票的厚度,有点儿看不明白现在的情况,管账?
两人边吃边聊分别之后的事,一个眉飞色舞的讲旅途见闻,另一个也装着样子添油加醋的抱怨当下人的艰辛。沈昌珉听了就试探着问,要不哥你就别跟着朴公子了,领了这两个月工钱就走吧,我们到京城在做打算。金俊秀连忙摆手,又结结巴巴的解释说其实那家人待自己都不错。
酒很快就见底了,于是说起当地出产的名物小曲酒。金俊秀已经两颊绯红,沈昌珉就着酒劲伸手去拍他脸,一边还故意说胡话:“现在被朴大公子赏识,还管着钱票,难道不该请我的喝上一坛佳酿?”
“去去去,不惦记着读书就惦记着喝酒!”
“诶,我没给你讲过李太白饮酒赋诗的故事么?”
“没大没小的,好歹我也比你多喝过两年酒呢。”
“多喝两年酒量也没见长啊?”
怕被看到犹豫,金俊秀一拍桌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故作豪迈硬打了个饱嗝,把腰带往肩膀上一搭,就往街对面当地最有名的酒庄去了。酒庄伙计只当他是谁家喝醉了的少爷,点头哈腰的给拿出酒来,说是老酒曲最好那一年酿的,十两银子。他只觉得再多在这味道里泡一会儿怕是不喝也醉了,咬咬牙把那腰带胡乱往身上缠,从自己的小钱袋里凑了十两碎银。
长街另一边的客栈里,朴有天打算趁着洗澡后的清爽劲儿读个把时辰的书,就吩咐春香不要打扰。无奈带来的几本都是自己从小读到大的,翻来覆去的看就是不入心,忽然看见卷了边的三十六计,就琢磨接下来该教些基本学问了。一时兴致大好,提笔开始在论语上做注释,都挑着金俊秀能看懂的字词,写到自己也觉得有趣,不时笑出声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沉,春香叩了门轻声说:“公子,该吃晚饭了。”
朴有天这才起身活动两下肩膀,边开门边说,你和俊秀先下去看看有什么好饭菜,我这就来。见春香愣了愣,好像不用问也明白了。
“俊秀呢?”
“下午一溜烟的跑出去,还没回来。”
“哦,那我们先吃。”朴有天下楼险些踏空台阶,虽然明知那人从小浪迹江湖应该吃不到亏,却忍不住要想起两天前的事。那晚他在鸡飞狗跳的贼窝里找到他时,那个跌坐在地上的人看上去小小一团,望着冲天的火光眼里两分庆幸三分茫然剩下的都是小动物般的惊慌。
那模样喝下午被捏了腰逃跑时如出一辙。怕是把自己当成和那贼头一样的人了。
被下人拿后背对着的气早就消了,现在只是有点后悔。于是这顿饭吃得飞快,吃完就打发春香和车夫去找人,说他离不了这青云县城,找到了也不用急着带回来,知道没丢就行了。
长幼尊卑还是得教,动不动把自家公子扔下就不见踪影,到了京城怕是要被笑话,他想。
朴有天眼见那两人商量好路线出发了,又给喊回来,说你们去取两件厚衣服带着,夜里还是有寒气。春香和车夫面面相觑,等明白了的时候公子已经背着手径自上楼了。
再说兄弟二人就着小菜喝酒聊天好不欢乐,沈昌珉几次想提醒时间不早再不回去找朴公子就不好了,可金俊秀红着脸和耳朵扯开破锣一样的小嗓子只顾嚷嚷些鸡毛蒜皮,完全没有担心的意思,于是伸个懒腰去推他伏在桌上的肩膀:“太晚了,到我房里将就一夜吧。”
金俊秀两个拳头使劲儿揉眼睛,正迷糊着,不少吃客目光都聚向了门口那张桌。店小二给那人倒了茶,问道:“郭爷这次跑青州,可有什么新鲜事儿给大家解解闷儿么?”
沈昌珉本已起身,又缓缓坐下,和金俊秀都没说话,耳朵却不由得竖起来听。
“这次送去的是给钦差的急函,带回来的是告示,哪里有功夫想别的?这不,喝完这杯茶,告示还要连夜送到县太爷手上,他老人家睡不好觉我还难逃一顿臭骂。”
听话的人反而被激起了兴趣,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到底青州城出了什么大事。驿差故弄玄虚的咂咂嘴,把众人胃口钓起来,才假装小声实际用全饭馆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赫赫有名的朴巡抚,被抄家了。
沈昌珉猛的回头看金俊秀,只见他脸上的红色消退大半,皱紧了眉毛睁圆了眼睛也不知盯着什么地方,一直捏着的两个小拳头放在膝盖上,好想还没理解那话的意思。那人还在眉飞色舞的讲朴府大园子里藏了多少奇珍异宝,说只是抄家谪庶不是满门抄斩还真是便宜了他。
金俊秀霍的站起来,沈昌珉赶紧拉住袖子:“哥。”
他歪歪头,轻轻拂开,哑着嗓子说:“得走了,我还要送朴公子进京赶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