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咸湿的海风透过车窗，我闻了某种鱼虾成群的鲜腥，又湿热，这我才有了回家的实感，知道自己是在返程那有近十年没踏上过的海滨沙滩，我的出生故土。
“还和以前一样…”我想要搭话司机，但他专注驾驶，本身老的够呛又耳背，所以，我便成了自言自语，好似位恋旧故乡的诗人……
抱歉，开玩笑的。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它而来。
我的最后一位亲戚，那已过世的叔叔成了这栋曾居住过所有家族成员的族聚老宅，最后的位本姓主人——遗产划到我名下的那天，它就已被图谋不轨亦或是冒失的管家仆人们给公同卖予了别姓。
交房的期限本有两年，但我死活赖着不愿意回去，故而，拖到了现在。
这里不是什么值得长待的地方，最好是谁也见不着，我处理完事务就要回城里去。
“大小姐——”
司机自我离家起，就一直是我的司机，我小时他还能算有能力，但年纪大了就很恼人，说话像是在吼叫责骂，粗鲁！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卡琳娜，无理！怀疑他是否已经老的糊涂，干脆是忘了我叫什么
“您还记得她吗？就是——”
“嗯啊，安娜贝尔，你若不提起来，我就忘记了”
安娜贝尔，是女仆家比我大个两岁的孩子，红头发，喜欢穿白裙，比男孩儿们还会游泳，总是能捡到最漂亮的贝壳，椰子也属她敲开的最甜。我对她，嗯，没什么印象。

（二）
晚些时，我到老宅子的门口了，这儿尚打理的很好，我看见有工人正刷着铁栅栏门的漆，黑亮的，比起我记忆里的还要新。
老女仆出来迎我，接着，便是些面生的佣人卸下车里大包小包——套换洗的衣物、本打发时间的地摊小说，和些零嘴。
“卡琳娜大小姐，您该休息一两天…拜访街坊邻居完了再……”
老女仆领我坐下，歇息，又泡来茶。我就掰着手指头四周打量看看。
家具已卖大半，小件尽去，唯独留些不便搬运的，不知这钱是否算下在遗产里，儿时那些很好看的挂画也不知所踪了。
“我要早离开的”
“啊…那就，啊，按照小姐您的意思”
她头埋的低低，眼睛都落到我茶杯里，或许是多年未见，她虽儿时常常照顾我，但时至境迁，全然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卡琳娜大小姐您若没什么吩咐的话……”
“安娜贝尔她…”
我的话脱口就和她撞到一起，只好都闭嘴沉默了阵子。
“安娜那孩子…时常问起大小姐您呢。”
“真话？”
我见她捂嘴，还别过脸去不知做什，只感觉很不自在。
“噗呲…咳咳咳，卡琳娜大小姐，您要是允许的话，安娜她很想见一回面，要知道您今天就到，她兴许早来了。”
“哦，啊，我知道了…我今晚还睡以前房间，喏，让人收拾收拾。”
“是，都按您说的，对了，那窗……”
我不擅长应付这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健谈的老年人，披裹件纱巾，想要去外头走走，逃了。
此时太阳刚有落下的苗头，起初还热乎乎的气流，现在吹着就有了凉意，我沿着街徒步，直到鞋子踩在了沙，而不是街道石板上。
这片海滩上只有寥寥几个赤脚的孩子正捧着木条编篓子，赶着退潮从沙埋里捡出些贝类与稀奇玩意儿。
让人很难想象过去这儿是如何的热闹繁华，游人众多，吵吵嚷嚷。
我，我和安娜贝尔，就时常在这…照顾我的女仆能看见我们，却无法听到我们说话的地方。
松软的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的发热，长辈不许安娜带我去岩洞之类的险地，不能乱跑，不能离开女仆的视线。
于是我们发明了新的娱乐，两人张开手脚能在海滩上仰卧着，就躺过整个上午。聊天，一起看天上的海鸟，找大晴天天上那么一两片躲藏的云。
有时她把手半埋在沙子里，悄悄靠近我，褐色的手指总恶作剧，带着沙子挠我夹肢窝，把贝壳塞到我的脖子下，咕噜噜的将椰子滚过来…堆起来个沙堡，我们一起趴下去，躲开大人的视线，让以为自己看丢人的女仆慌慌张张，吓一跳！或者是借机……
“好冷…回去了。”
双手摸着脸，我皮肤敏感，所以大概是海风吹的，通红。

（三）
“我吃好了，把盘子都撤走吧。”
为了照顾我的口味，晚餐并没有烹饪海鱼。
炖的牛肉倒还算软烂，不过里头加了许多豆子和胡萝卜，让我感觉自己像头赛马，在吃着牛仔们的伙食，尝了，满嘴的奶油味道，黏腻的汤。
这过去待客的主厅现在已经被搬的空荡又开阔， 我敲敲刀叉让勺子在盘里刮蹭都能听到满屋的回响。
没意思了，就唤声老女仆来收拾，自己上楼回房，休息去。
我的房间是在二楼阳面，靠花园那边。
概是谁想到了我会回来，就没让佣人们搬走家具
里头还保持着和从前几乎相同的陈设。
拉出椅子，在梳妆台前坐下，打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么多年过去了，镜子有些老化模糊，本身原来就被某人敲碎个角，又不曾换，现在我就连自己口红花了没都瞧不清楚。
伸指头嗯摸下床头柜，没有灰尘，是一直都有在打扫呢，还是因为提前知道我要回来才临时清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系起床帘，趴到床上去关窗——原先床并不是在窗边，但儿时我任性的要求硬推了过去，很不方便的。
嗯？…窗户修好了。
……
嗯啊…窗户，它坏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原先从外面也可以推开，修过后，从双向的变成了单向。
以前…以前啊。
安娜贝尔每次都踩着围墙爬上来，敲敲玻璃，我听到了就去接应她推窗进来……
“你爸爸还是要坚持禁足你吗？”
“嗯啊…我们不该去踩坏番茄们的，它们不会烂掉在地里……我也不会被禁足。”
“得了吧，至少你还不需要尿在房间里。”
我们把床帘拉上，压低声音，半跪着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贴近了悄悄的讲话。
“唔…你头发进到我鼻子里了，好痒。”
“对不起，我这就扎起来。”
“真漂亮，我是说，你就像电影里的金发女郎。”
“要我也帮你弄下头发吗？”
“不要，我头发太短了。”
伸手过去，将遮住她额头的刘海往后拨。
“嘿！”
“嘘，小点声。”
安娜卷曲的红发都缠在一起，像只毛团小耗子，要先给她分成三束的，好短，没办法捋顺呀。
“嘶——”
“噢，对不起，疼吗？”
“好像不太妙，有些头发掉了。”
“如果你秃了，我也会剃光头，发誓。”
“那你绝对会尿在房间里，你爸爸会连房间都不让你出去！”
我本来想要按照女仆教的方法来编三股辫，但安娜太不安分了，嗷嗷的叫疼个不停，只好扎了个小辫子吊在她耳边，像个耳坠。
“好看吗？”
“嗯呜，啊，那个，额。”
有点对不起她。
“好哇，你整我对不对。”
安娜爬起来 ，她比我高，所以我按不过她，被压着肩膀推倒了。
她跪在我腿间，抱住我的膝盖下压，让我大腿弯曲折叠，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指尖抵着前脚掌滑挠脚心。
“噗哈哈，讨厌！”
“嘘，你自己说要小声的”
我忙捂住嘴巴，可安娜依旧不饶，用指腹轻抚过我脚底，噗，声音从嘴巴里漏出，脸憋的闷热，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嗤嗤嗤，好痒，不要噗。”
“你有痒吗？大小姐喜欢挠痒痒吗？”
“好痒…噗哈哈，不要了，别，痒死了，好痒，嘻哈哈，嗯啊，痒——”
她学做女仆的口吻逗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夜空清澈，星月微弱的光让我看清楚她那笑的同样面红耳赤的脸。
累了，停下来吧。
屋子里就只有我俩粗气喘息声和心跳声。
安娜躺在我旁边，手伸到我脖颈下面，她的指头搓着我的头发，然后转过来面向我……
“砰砰砰！”
“呱哇！什么！”
吓一跳！回忆被打断。
我差点咬到舌头，一把将枕头抱紧怀里，两腿夹住，要给它勒死似的。
哪里来的声音？吓死人了……
“砰砰砰！”
我回头，看见窗帘在轻晃，窗户玻璃被敲的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