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十五岁的我一无所有,今时今日一切不敢想象。
阿爸走后,家里不再供得起我念书。四兄弟里我排行老大,继祖翰宗耀华三双眼望住我,我便朝着祖公堂认真磕下四个响头,叮嘱三个弟弟按时到村口为母亲捡药,一日三餐如何服侍,之后和在香港做事的姑妈一起上了船。碧波荡漾,热土同故乡相隔到底有几多公里,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丈量,心大到只觉乡音难改,一夜间不知为何周身安静许多。大抵少了些继祖尖细聒噪的尖叫,耀华也不会再在做事的时候扒住裤子阻你,或者我学会安静,闭口不言也是一门简单的扮演艺术,外来的轮廓可以轻易融入,神秘足够使技艺生动。
我第一份工乃是康师傅收容。康民忠在八十岁那年底心脏搭了桥,步履蹒跚仍乐呵呵似一面佛,爱叼着香烟给客人剪发,叹而今年轻人难得愿学一门老实本分手艺。最初帮工我站着听他谈笑讲,我这是香港精神,手唔震,就做落去。一常客姓温,健谈,皱纹不知有无百岁资历,哈哈大笑,话,我孙女钟意麦兜,食菠萝油也是香港精神!接着温伯转过头看我又话朝仔认真学,自己亦是潮汕精神——那日电视上沙田马场“潮汕之星”爆冷,在骑师张咏航策骑下尾段发力率先冲刺,力压张家马业“黄铜公子”威风。本港一大乐事,众人津津乐道,二世祖豪赌家业为让父母丢架。二十一世纪初,二十世纪的灵魂们尚未安身立命,忧心忡忡怀揣不敢做的梦,有人飘洋过海为青蟹搏命,有人时代浪潮下首当其冲唱响了孤男寡女、赤裸红唇的艳靡戏码。好彩有电影为大家圆梦,四大天王横空出世,聚是一团火,烧得港岛姣精浑身发烫,涕泪涟涟。
温伯最后成功跨越期颐之年,坐住轮椅也黎帮衬,最后到最后两三个月未黎,到个仔黎剪发。彼时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发匠,手起刀落为康师傅左膀右臂,非冠师傅之名,然生意每况愈下,手艺可堪堪支撑,街坊皆知潮汕仔钧朝师承康叔,手脚麻利。温生性情温和人如其名,却有归港海派超脱众人气质,发型如名片新潮,我辈技术自然无法匹配。滞神几分钟内康叔听见动静拄着拐杖下楼,喊住温生乖仔话乜咁耐唔***姐?温生敛容,话过左身咯。三人随后在方寸间沉默。
我不知何处来的勇力,竟借着为生计蹉跎韶华习得的两三分人情世故借了康叔的烟,讲着节哀往温生嘴边送火。那一刻报丧的无脚鸟终于正眼分我一刻,未料想此后镜头在我身上足足流连过数个春秋,过往时刻仿佛只是在此间相遇。我都同你讲过你爹地是我伯乐。温生半生航线足迹漫步太平洋大西洋,白话从半生不熟到被老豆矫正过妄,眼神犀利见证世界广阔,是我当初或当下都无法想象。烟烧到剩半支,他定了神问我是否钟意看电影,今年几岁。烟燃尽,他还着笑对康叔讲,对唔住康师傅,我要借走钧朝一个下昼。听日我第一次这个词:ac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