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傍晚7:00正是交通最为拥堵的时段,驾驶座上的和谷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早知会这样宁可绕道么。”
跟进藤并排坐在后座上的伊角笑了:“刚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条路肯定会堵。”
“我怎么知道会堵成这样啊。”和谷嘟囔著,看到进藤在笑他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还笑我,我是看你刚下飞机很累,想把你早点送回去才抄近路的。”
“是,谢谢你‘抄近路’啊。”进藤的语气明显是在调侃。
“光说谢谢可不行,得有点行动,你拿了第一啊,要请客的!让我想一下是到高级烤肉店呢还是去吃怀石料理。”
趁著和谷大做美食梦的时候,进藤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向母亲报过平安,他又匆匆按下了另一串号码,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接通,拿着手机进藤蹙起了眉头:“东京的电信出什么问题了吗?”
“哎?”伊角不解地看着他。
“从昨晚开始我就再没能打通过他的手机,系统总是说该号码不存在。”
不用说明,和谷跟伊角也知道那个“他”是谁。和谷别过了头去,伊角温和地望着进藤:“先回家去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进藤总觉得伊角的眼神不够自然。
放下行李,和谷咕噜了一句“我先走了”就回家了,倒是伊角毫不推脱地接受了母亲留饭的邀请,吃过晚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进藤猜想伊角一定有话要跟自己谈,不然的话他早就告辞了。上了楼,在床沿坐下,进藤望着眼前的伊角:“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伊角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坐,交握著双手仿佛在斟酌适当的词句。进藤看了心里不由一阵莫明的焦躁,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开著玩笑:“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好不好?”
伊角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进藤,你走后第二天塔矢打电话请我去医院见他。”
果然是跟塔矢有关,进藤心里很乱,他从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想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样他才能有勇气面对接下去可能听到的事实。
“他告诉我他已向棋院递交了辞呈,请我暂时为他保守这个秘密,以免影响你的比赛。他还说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能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伊角叹了一口气:“塔矢有多固执你是知道的,我根本劝不动他。”
进藤费力地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是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塔矢的执拗。但是背著自己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实在是太独断了。
“森下老师至今都没有对外公布他的辞职消息,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据说辞职的理由是健康问题,不过他的伤恢复得很好,而且——”伊角犹豫了一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三天前他就出院了。之后就再也无法联系到他,我曾登门拜访过塔矢行洋老师,老师说塔矢跟围棋界已不再有任何关系,请我回去。”
拿著烟的手指不自觉地发抖,脑袋异常地沈重,进藤托住自己的头,紧紧闭上双眼。下飞机的时候要不是考虑到早过了医院的探访时间,自己从韩国回来会第一个去见他,那么多喜悦想跟他分享,那么多思念想对他诉说,然而塔矢你到底在哪里?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进藤的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两年的情路磕磕绊绊地走过,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然而身旁的那个人微笑底下所掩藏的心事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过。
雨滴从屋檐上挂落下来如同一道细密的水晶珠帘,透过这道雨的帘栊望出去庭院中葱茏的草木也显出几分凄楚的韵致。因为是雨天又没有开灯,和式的房间总显得有点昏暗,然而从敞开的纸制推门中透进的天光还是足以让进藤看清面前的棋盘以及棋盘前端坐的那位庄严的老者。
两年多没见,塔矢行洋苍老了很多,然而脊背依然挺直,举手投足间王者般的气度也仍是尽显无遗。纵然隐退多年、疾病缠身,他还是能轻易地给棋盘前的对手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能与他对弈是每个棋士的荣幸,但进藤却推开了手边的棋盒:“塔矢老师,我今天不是来下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