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_____丶 翊 呼 * 百 映﹏「改文」悲恋零下13度C

抬眸，吴映洁看见一位时代女性，未交谈，已见识她的强悍精明。
     她相当高，至少比鬼鬼高半个头，这种高度站在邱胜翊身边，恰到好处，
假装他们不是郎才女貌，叫作欺骗自己。
     「鬼鬼，我跟你介绍，她叫黄瀞怡，是……」
     黄瀞怡截下他的话：「我是他这辈子的孽缘！知道吗？我们两家住在隔壁
已经够惨，还从国小、国中、大学，都当同班同学，连博士学位也一起出国拿
。你说，谁可以解释我们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她大方地开著玩
笑。
     「你好。」吴映洁微笑。
     不经意地，酸楚冒出头。
     他不是一个人出国，他有美女相伴，却半句都没对她提过。
     「讲那麼难听，应该说是过命交情。」邱胜翊笑答。
     「对哦，过命交情。鬼鬼，那些高效能乳液是你买的，对吧？」小薰的视
线对上她，有一丝挑战味道。
     「是。」吴映洁低头，但愿是自己错解她的挑战。
     「王子懒到脸都脱皮，还不肯麻烦自己的双手，非要我这个可怜的『过命
交情』天天替他擦乳液，你说，我倒不倒楣？」说笑间，她把手掌贴到邱胜翊
脸上。
     「天天」替他擦乳液吗？扯唇，勉强挤出笑容，黄瀞怡对他……是红颜知
己？
     「你有什麼好埋怨？那些乳液你用掉三分之二，没跟你收钱就很不错了。
」邱胜翊拨开她。
     他们感情真好。笑映在吴映洁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他们的快乐与她搭
不上关系，沉甸甸，胸口压上大石块，迫得她难呼吸。
     「收钱？你可以再更过分一点，跟你同居两年，我有没有向你收过遮羞费
？邱大老板，钱要是给得不乾脆，我就找媒体，揭发你的恶行。」
     她说得似真似假，吴映洁不晓得该如何界定两人关系。
     他们同居两年，允淮从未提及，是他觉得不重要？还是以为她宽大得不在
乎他与另一个女人亲密？
     「鬼鬼，别想太多，他们从小就打打闹闹，是哥儿们交情。」细腻的邱母
看出吴映洁的不自在，勾住她的肩膀说。
     「是。」她柔顺点头。
     「好了，回家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帮王子和小薰接风。」关父说。
     晚上大哥特地从香港赶回来……不过，父母亲为儿子接风是理所当然的事
，女友的大哥，又远了一层。闭嘴，她不提原计画。
     「要到我最喜欢的凯悦哦！」黄瀞怡接话。
     「知道，你爸妈早订好位置。鬼鬼，一起来吧！」
     那是两家人的众会……她在，未免尴尬。
     「下次吧，下次等伯父和老师有空，再让家兄请你们到家里来聚众。」
     「没错，我们是该找一天去拜访鬼鬼的家人。」邱父笑开。
     「鬼鬼，回去问问你大哥，他什麼时候有空？」邱母叮嘱。
     「是。」
     邱母勾住丈夫。「婚礼是繁复琐碎的工作，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这下子你
不会再抱怨儿子逼你退休，没事可做了吧！」
     「鬼鬼最好快生两个小孙子，让我们含饴弄孙，享受人间至乐。」邱父接


     王子说她单纯到接近愚蠢？不，别听信谣言，王子对她的评语都要由他亲
口说出来，才算数。
     「果然没见过世面。知道王子为什麼娶你？原因很扯，因为你的第一次给
了他，他便傻傻地负起责任。早知道那片薄薄的处女膜那麼好用，我会把它留
起来送给王子，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不过，没关系，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女人，我有能力、我独立，我不需要
巴著一个无用的婚姻，把男人锁在身边。王子乐於接近我，是因为他需要找，
而不是我手中握有一纸结婚证书。」
     千万别相信黄瀞怡的话，她要对自己有信心，别让他人的三言两语坏了他
们的婚娴。
     抬眉，她正视仪卿。「黄小姐，很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你以为赶走我，就没了威胁？没用的，明天清晨，王子要到我家接我，
我们将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认真算算，很公平，你拥有结婚证书和半个黑夜，而我，拥有他三分之
二的生命。你和他共度早餐，我同他一起午餐晚餐加消夜，算来算去，都是我
划算。」
     一逼二逼，黄瀞怡要把她逼上粱山，逼出一个后退无门。
     被逼急了，吴映洁不得不挺背应战。
     「我不介意是否拥有他的三餐或二十四小时，我介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持
续在乎他、爱他。
     「如果你和王子真的够亲密，他一定会告诉你，吴映洁是个奇特女子，她
说，爱情是付出，不是独占或拥有。」
     「别把爱情说得那麼尊贵，那些离异夫妻，谁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我
不写小说、不看偶像剧，我要的是实质感觉，王子需要我，我需要王子，不管
他身边是否有个碍人眼的妻子，我会坚持和他走过一生。」
     勾起包包，这回，不需要吴映洁送客，她大步离开邱家大门。
     惨败，吴映洁累得站不住脚。
     信心崩溃，仪卿的话敲进她的神经知觉。
     怎麼办？他们有共同的生活经验、旗鼓相当的能力，而她不过是个没见过
世面的蠢女人！
     摇头，她说服自己：「又如何？这不是个从一而终的时代，所有男女在婚
前都有不同对像、不同的亲密关系，总要试了再试，才能试出谁是自己的真心
意，你不该拿这个对王子判刑。」
     垮肩，垂泪，她的说服力不足，不若黄瀞怡的话语铿锵有力。
     下一秒，矛盾的她往矛盾的悲观处想——
     「问题是婚后，他们的感情未断，她说……她拥有他三分之二的生命……
」
     她的信任被黄瀞怡的斧头砍得支离破碎，她的嫉护吞了荷尔蒙，迅速增生
。
     吴映洁是缺乏战斗力的女人，她的婚姻只能平顺，不能出现战争，她没有
其他工具剿灭敌军，等待是她唯一的武器。
     所以，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待，安静等待情况明朗，等待王子同她把
事情说分明。
     叹气，走回房间，拉开棉被，她轻轻地靠入他胸膛。
     脸颊接触处，她发现硬物，抬起上半身，手伸入他的口袋，以瑄在里面发
现一枚戒指，白金镶钻，是昂贵的设计。
     就著灯光，戒指里面一行文字，狠狠地镌上她的心——
     赠薰吾爱翊
     黄瀞怡是王子的吾爱，那麼，吴映洁是他的什麼？责任？义务？或不具意
义的妻子？
     埋首膝间，双手捣上脸，泪水在指缝间滑落。这个夜，她无眠……

正文 第七章
     误会形成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让两人的感觉蒙上阴影。
     偏偏我是那麼粗心草率，我没看见鬼鬼的阴影，没看见她努力将误会漂白，对我的信任，在小薰的挑衅下，她维持得多艰难。这样的我，已经够过分，没想到，我居然还批判起她的小心眼。让她一天天忧郁，恐惧著我即将离地而去。
     小吊饰还在身边，我串成链子圈在脖子上，每每思她念她，我就抽出来，看著小小的芭蕾舞者，骄傲地抬著下巴。她让我想起鬼鬼的「天蓝」，想起她穿著蓝色舞衣，在舞台中间飞跃，连续的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旋转，教人目不暇给，她是天际白云，照映了夏日午后的乡间宁静，她是涓涓细流，带给观众一季清新。
     她说失去舞蹈，她要拚了命才甩得掉自卑。那麼失去我呢？她要花多少力气，才能重新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平静无波，吴映洁却从未平静过。
     她努力当娇妻，努力在他身下为他创造快意，她总是笑著在睡前为他说一段故事，可是她猜，他的兴致很低，因为故事往往未进入主题，他的鼾声就响起。
     吴映洁不埋怨，她晓得任何婚姻都有急待解决的问题，夫妻毕竟是不同个体，绑在一起若非困难重重，怎需要千年禅修，才修得出一段共枕眠？
     她抑下猜忌，努力让生活安顺，她用最淡的态度欺骗自己，假装黄瀞怡不是她的威胁。
     她想过，也许透过简单谈话，王子能为自己释疑，可是总得等他有空、有时间耐下心倾听，才能谈啊！问题是，到目前为止，王子不认为他们的婚姻有待解决的问题。
     从什麼时候起，她养成偷窥习惯？
     早上，她从门缝里，偷看王子走到黄瀞怡家门口按电铃，看她坐上他的车，谈笑间，车行离开；晚上，车声停止，她躲在门后，偷看黄瀞怡下车，看她攀在车辆旁边，弯下腰，对车内的王子说说笑笑。
     是依依不舍？他的车总在她家门口逗留若干时候，三分之二的光阴对他们而言似乎仍然不够？
     在缺乏沟通的情况下，一天一句，她渐渐相信黄瀞怡，相信邱胜翊给自己一张结婚证书，却给了黄瀞怡午餐、晚餐和消夜，相信处女膜为自己换来结婚证书，相信邱胜翊和黄瀞怡之间是解不开的牵系。
     当她幻想邱胜翊和黄瀞怡同处的圣诞节、感恩节，当她抚摸那枚刻上吾爱的钻石戒指，莫名的胸痛，迫得她无法呼吸。她明白让怀疑在两人中间无限制扩大，是极愚笨的事，但她不知该如何把话挑明？
     该说——请你辞掉黄瀞怡吧，她的存在让我胆颤心惊。
     或者说——我再大方，也没办法忍受你的前女友在我们中间扮演角色。
     又或者说——我给你机会，二择一，你要黄瀞怡还是吴映洁？
     这种事，她做不来，她做得来的部分是等待，等他有空、有心情，乐意为她解释一二。

晨曦初起，她坐在床沿，推推丈夫。
     「王子，起床。」
     「嗯。」大手一勾，他将她勾倒在身侧，大腿横过她的下半身。睁眼，他笑望鬼鬼。「邱太太早。」
     「邱先生早。」划划他浓墨双眉，食指顺著他的眉滑向他的鼻翼、他的唇，噘起嘴，他亲了亲她的手指。
     「你瘦了，是水土不服吗？」他问。
     摇头。不是水土不服，是妒嫉猜疑烧灼她的生命，让她痛得想哭，却无法喊救命。
     「陈太太做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要不要我去和大舅子商量，跟他商借管家？」
     「不必，大约是最近复健做得比较累。」
     「医生说复原情况如何？」
     「最近较没进展，不过没问题的，我早晚要丢掉拐杖，要再跳舞给你看，虽然没办法跳得像以前那麼好。」
     吴映洁想起婚前，那时，他一样忙、一样把约会摆在工作后方，他们一星期最多见三次面，可那时候，她好满足。是她变得贪得无餍？或是猜疑让她变得狭心？又或者是黄瀞怡太具魅力，教自己不知不觉间自惭形秽？
     「只要是你跳的舞，我都喜欢。」
     「我会为你努力。」
     他捧住她的头，亲亲她的额。「好了，我该去上班。」
     「嗯。」吴映洁起床，替他挑衣服，动作出现半分迟疑，她转身，话在舌间犹豫。「王子……」
     「有事？」他接手她递过来衣服。
     她凝睇他，久久，试探性问：「黄小姐在你身边工作吗？」
     「你说小薰？对啊。」
     在他身边工作是黄瀞怡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梦想成真，每次新案子谈成，她都高兴地抱住他大叫大笑，喊著：
     「对了，这就是我要的成就感，我早就知道，只有你可以带领我追逐这种成就与光环。」
     在工作上，他们旗鼓相当，王子很高兴自己的左右手是小薰。
     「你们合作得很好？」再探，她探得心酸。
     「小薰是我见过少数能力高强的女孩子，我真希望能留她一辈子。」
     霍地，「一辈子」三个字敲上耳膜，雷击中，她的无助被烧焦。
     黄瀞怡说一辈子，他也说一辈子，那麼，他们有了共识，共识要相扶相持，不管中间是否有个不识趣的邱太太存在，都要在一起「一辈子」？
     「你很喜欢她？」吴映洁再问。
     这种状况，别的太太会怎麼处理？
     是她笨，她以为走入婚姻，爱情将趋於平顺稳定？她相信，有婚姻加冕，幸福不会远离。
     审视吴映洁的愁眉，邱胜翊停下穿衣动作，走到她面前问：「你是不是听说什麼？」
     「听说？」她不解。
     「你向谁探听了什麼，是吗？」邱胜翊捺住性子问。
     吴映洁摇头，她怎知该向谁探听。
     「鬼鬼，我不喜欢你误解我和小薰，我们一起长大、读书，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二十年，我痛恨别人用暧昧眼光看待我们，你是我的妻子，我更加不希望你用有色眼光检视我和小薰的哥儿们交情。懂吗？」


     他吃早餐、他看报纸，她坐在餐桌另一角，时时偷眼望他，企图找机会对他说话，但他的冷漠教她……吞下哽塞，咽入叹息。
     吃饱饭，邱胜翊提起公事包离开餐桌，想也不想，吴映洁急急起身，追上他。
     「王子……」忘记自己是残障人士，在她意识到之前，身子急速向前坠落。
     来不及呼救，她认命闭眼，等待疼痛降临。幸而邱胜翊动作比她更快，在她贴上地板之前，接住她。
     「你在做什麼？」浓眉往上竖，口气不善。
     「对不起，一时间忘记我的双腿功能不健全。」她试著挤出笑容。
     叹气，他将她抱起，坐入沙发中。
     吴映洁顺势扯扯他的袖口问：「我们别吵架好吗？」倘使只有委屈才得求全，她认了。
     「我没要和你吵架。」
     邱胜翊见她退让，松气，让争执过去。环住她小小的身躯，下巴靠在她的发际，他亲亲她的额，他们和往常一样亲密。
     「对於我和小薰，你想清楚了？」
     「是。」她硬按捺下不平心，答得不情愿。
     「向我保证，你会接纳小薰。」
     这算不算逼供？
     点头，让步，她让出所有他要的空间。「我保证。」
     「很好，放下偏见，早晚你会喜欢她。」他说得绝对。
     「是。」配合再配合，即使她配合得好心碎。
     「那就好。」
     「嗯。我们……和平了？」她小心翼翼问。
     邱胜翊放她入沙发，给她一个热情十足、缠绵百分的吻当奖励，然后替她拿来拐杖。「我去上班。」
     有了支柱，吴映洁跟在他身后来到大门边，临出门前，她要求：「今天早点回家好吗？」
     「有事？」
     「对。」
     四年前的今天，他们在舞台后方相识，那是她第一次上台，第一次对爱情有初步体验。
     「我尽量，但不敢保证，今天有太多事要处理。」揉揉她的长发，是妇人了，她仍乾净得像个小女生。
     「没关系，再晚，我都等你回来。」吴映洁说。
     邱胜翊把门打开，小薰已站在门外。
     她夸张地高举鲜红玫瑰，笑眯双眼。「王子，谢谢你的玫瑰，我爱死玫瑰了。」
     吴映洁满头雾水，只见邱胜翊拍拍黄瀞怡的肩，送出相同的热烈笑眼。
     「小薰，生日快乐。」
     「谢谢，我爱死你了。」勾住他的脖子，在允淮来不及反应前，她在他颊边印上一吻。
     「等我替你加薪后，再来爱我吧！」推开小薰，他不想加深吴映洁的误会。
     「这麼好，又替我加薪，看来我不一辈子替你卖命不行罗。」
     「那最好。走吧，上班快迟到了。」邱胜翊笑笑，和小薰一起步出门外。
     临行，吴映洁反射地拉住他，是直觉，直觉她要失去他了。
     邱胜翊回头，望住她倏地苍白的脸孔，疑问：「怎麼了？」


复健结束，为庆祝吴映洁终於抛弃丑到不行的拐杖，成为直立人。邱胜翊
找到假期，周休二日，他们订下旅馆，准备重游旧地。
     出发前，黄瀞怡一通电话把邱胜翊叫出去。
     他亲亲吴映洁，告诉她很抱歉，法国代表提前来台湾，最慢星期一会入境
，他们必须先腾出时间讨论合约章程，等下午他回家，再出发。
     摇头，她说没关系，正事重要。这是标准规格的答案，跟心情无关。
     送走邱胜翊，吴映洁回到房间，把行李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回原处
，她很清楚「下午」他们不会出发。
     当天夜半，邱胜翊进门，满面疲惫，她递给他一瓶温牛奶暖胃，送出微笑
，什麼话都不多说，回房。
     他又说了对不起，然后承诺，明天一早就出发，就算不能过夜，也可以在
那里尝尝竹笋香，牵手走走他们曾经走过的步道。
     吴映洁点头，但不相信能成行，黄瀞怡是不会让他们的假期成真，这点，
她对黄瀞怡深具信心。
     果然，第二天出门前，黄瀞怡抱来资料，坐在他们的客厅里。
     这次，邱胜翊未说抱歉，吴映洁先出言替他解套；「我但愿自己能多帮你
一点，可惜没能力，既然帮不了你，怎能阻止你前进？去吧，去和小薰讨论，
我在二楼看书，你工作摆平后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到附近走走。」
     他们在中午的时候结束工作，邱胜翊高兴地告诉吴映洁可以出发了，她下
楼、准备上车，却发现邱胜翊的表情有点小尴尬。
     「有事吗？」吴映洁问。
     歉然浮上，邱胜翊说：「小薰想跟我们一起去，她说这是她的员工福利，
犒赏她假日加班。」
     能反对吗？不能！吴映洁对他点点头，走出客厅来到汽车旁时，发现黄瀞
怡已经占住前座位置，不发一语，她打开后车门，入座。
     沿途，她吐得厉害，开车的邱胜翊频频回头，她总给他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回答他说：「不过是晕车，没关系的，你们继续聊。」
     是她的恬适笑容安慰了他的心，然后，他和黄瀞怡说话聊天，谈公司谈公
事，他们说得起劲，吴映洁插不了口。
     她放弃了，把脸贴在窗边。突地，吴映洁发现，她的压抑成了虚伪，她根
本没办法让自己「没关系」，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关系」；她分明痛恨黄瀞
怡霸住他太多光阴，却处处逼自己相信，她已接纳黄瀞怡存在的既定事实。
     她是个荒谬的骗子，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她的真心陷入困局、她的感觉
找不到回身空间，於是她疲惫、她悲戚，想逃开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迟钝，但不至於什麼都不懂，她是小姐生病的原因？
     「放下她。」冷冷地，邱胜翊说。
     在远处，他看见吴映洁靠进陌生男人怀里，翻涌的醋酸漫过胃袋，本来就
不好的胃，引发强烈收缩疼痛。
     这算什麼？光天化日下，她都可以对陌生男人这麼亲热，那麼他不在家的
时间呢？是不是任何男人都能当她的入幕宾？
     嫉妒令他失去理智。
     「不可以，小姐生病，我要送她去医院。」
     炎亚纶不放下吴映洁，他瞪黄瀞怡，认定她是罪魁祸首，是让小姐伤心的
坏女人。
     「这位『小姐』跟你有什麼关系啊，需要你来鸡婆？」黄瀞怡误解了「小
姐」二字的定义，加油添柴，催逼邱胜翊的火气熊熊燃升。
     偏头看看邱胜翊，吴映洁苍白的脸写满无奈。
     要在这里吵架吗？不好！她不要夫妻两人的问题摊在阳光下，不想在黄瀞
怡面前失分。
     「亚纶，放我下来。」她轻拍他的肩。
     亚纶？叫那麼亲热？他是她的谁，前任男友、他不在国内时的补给品？邱
胜翊怒不可遏。
     「你不舒服。」炎亚纶点出事实。
     「我还好，你放我下来。」她知道自己快晕过去，但不想在这里同邱胜翊
决裂，不想事情扩大。
     炎亚纶心不甘情不愿，让吴映洁的双脚落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让王子更
加生气。
     吴映洁才站稳，一个踉跄，又要摔跤，直觉反应，炎亚纶揽住她的腰，把
她往回抱，保护小姐一直是他的责任。
     「我们马上去医院。」炎亚纶不看姑爷，一看他就有气。
     邱胜翊顾不得以瑄的虚弱，用力将她拉回，吴映洁是不拿拐杖了，但双脚
还没那麼好用，在邱胜翊拉扯下，她整个人摔在地面，炎亚纶一惊，将她抢回
身边，低头，发现她磨破的膝盖渗出鲜血。
     这幕，让邱胜翊更形愤怒。他对炎亚纶爆吼：「她是我的妻子，送医院是
我的责任。」
     他在吃醋，严重吃醋。
     在剧烈疼痛过后、在她看见黄瀞怡满怀的纯白海芋后，他的温柔给黄瀞怡
，却把粗暴留给糟糠妻？吴映洁的不满决堤。
     「不必了，你很忙，我明白。」吴映洁拒绝。
     「你太过分了！」炎亚纶不平。
     「谁过分？她是我的妻子，你凭什麼在我面前英雄救美？你可以不介意我
的面子、我的感受，但她是我的妻子！」
     吴映洁想强撑精神，对他说清楚炎亚纶的身份，可他咬牙切齿的愤怒教她
不平。
     她了解吵架不好，她明白问题不该在黄瀞怡面前谈开，但该死的呕吐、该
死的头晕、该死的黄瀞怡、该死的邱胜翊恶劣口气让她不顾一切。
     抬眸，吴映洁冷冷问：「为什麼你看得见别人的错失，却看不见自己的？
」
     「勾搭男人的不是我！」他气得口不择言。
     「你身后不也站了一个女人？」
     「我以为小薰的事，我们已经说得够清楚。」
     「所以是我对亚纶的事没交代清楚？好，我解释。他是亚纶，我的保镳，


正文 第九章
     我不会写日记。
     写下的东西像忏悔录，一天一篇，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厌倦。
     我突然发现自己可悲，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是空话虚言。我伤害爱我、我爱的鬼鬼，伤害宠我、支持我的双亲，我花最多时间的事业学业，在这时候不会出面挺我……我，我的人生到底在做什麼？
     昨天，父母亲来到我病床边，哭著问我要什麼？
     要什麼？这时候找还可以自私，说我要鬼鬼，要她陪在我身边，直到生命终结？我还可以对他们说，我要把过去来不及完成的快乐，一点一点追回？
     我什麼都不能做，能做的只有为鬼鬼安排一个富裕的下半生。
     只是呵，这个小女人愿不愿我为她安排的人生？会不会固执地等待我回头，再续情缘？
    
     当邱胜翊发现那张伪造卡片、戒指和圣诞礼物时，他找上黄瀞怡。
     这回，黄瀞怡不再隐藏心事，直接告诉他，她爱他，历经多年不变，她说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等待他爱上自己。
     当邱胜翊把「证据」递到她眼前时，她面不改色，还振振有词说：「我把爱情当事业经营，用心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有什麼不对？要怪的话，就怪吴映洁太弱，弱的不配当我的对手。」
     然后，再也忍耐不住的陈太太跳出来说话，她将黄瀞怡对吴映洁说过的谎言一一揭穿。
     原来，吴映洁不是疑神疑鬼，她的确忍受了黄瀞怡所有的谎言。
     他和黄瀞怡在一起的夜晚，是工作并非狂欢，他们交谈的内容从来都是严肃的企画案，不是爱情与浪漫，黄瀞怡拥有他大部分时间，却拿这些时间大作文章，一次次诓骗吴映洁。
     相识二十年，到头来，邱胜翊发现，自己半点不懂黄瀞怡。
     当天，他舍弃了最在乎的哥儿们感情，他明白告知黄瀞怡，就算没有鬼鬼，他也不会爱上她，友谊和爱情，他从未混淆过。
     然后，他把小薰介绍到朋友的公司工作，他一心想赶到吴家，把事情对鬼鬼说清楚。
     担心鬼鬼不愿听他说明吗？
     并不！他对鬼鬼有足够的把握，相信她会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她是个讲道理的女生，一直都是，而且他有所凭恃。
     他凭恃她爱他，凭恃她的爱，不管他如何挥霍都挥霍不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会回到他身边。
     一弹指，他拿起车钥匙，他要到「娘家」，把老婆追回来，就算被大舅子揶揄一顿也无所谓。
     然，事情并没有他预设中顺利。
     出门前，电话铃响，是他当医生的老友庄濠全打电话过来。
     上星期，邱胜翊胃痛得厉害，不得不走一趟医院拿药，在老友半恐吓下，他做了一些检查。
     「邱胜翊，马上到医院报到，我已经帮你预约病房了。」庄濠全口气凝重。
     「住院？我哪有美国时间。」他笑笑，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就算你的美国时间可以替你赚进三千亿，你也要马上住院。」庄濠全口吻里不带半点玩笑。
     「我的胃……很严重吗？」心提上，因为老友的凝肃。
     「比你想的更严重，如果你不马上入院，我用绑的都会把你绑进医院。」再拖不得了，他的胃和他的生命是共同体。


     「恶性肿瘤？」深吸气，他要求自己冷静。
     「对，你把它养得太大。」揉揉双鬓，当医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宣布朋友的病情。
     「需要开刀吗？」颓然坐倒，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碰到这种情况。
     「是。」
     「有生命危险吗？」强势的他，首度有了无助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世界，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开刀危险，不开刀更危险。」他不是威胁，是担心。
     「成功率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能够的话，他愿意把成功机率在提高两倍、三倍，问题是，这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百分之三十……这麼低的成功率，该不该冒险？要是有这种机率的企画案，他连想都不想，就直接把它退回去了。
     问题是，他正在这个企画案里，进退两难。
     「不开刀的话，我会在多快的时间内死亡。」再问，他习惯掌握所有细节。
     电话那头，庄濠全迟疑半晌，回答：「很快。」
     同时间，两人沉默，庄濠全知道他需要时间接受，而邱胜翊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考虑太久。
     「我晚上入院，可以吗？」他骤下决定。
     「好，我等你。」庄濠全回答。
     电话挂上，邱胜翊陷入思潮。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身体，他先想到该怎麼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别忘记，他是道地的商人。
     他想到鬼鬼。
     鬼鬼有个好大哥，他能力高超，一定会将鬼鬼从痛苦泥沼中拉回，好好照料她往后的岁月，他绝对有本事让快乐幸福重新落在她身上。
     鬼鬼有点固执，认定了爱情就不易改变，但光阴是最好的心痛特效药，它会一天一天磨去她的悲恸，一天一天带她走出阳光。
     也许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她将学习小心谨慎，下次挑选男人不再凭借直觉，那麼她的下半生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
     对，一定是这样。有吴俊杰，他可以少担心鬼鬼很多点。
     她是那麼美好善良的女人，上帝肯定不会亏待她，未来，她会拥有一个比邱胜翊好上千百倍的男人，会生出一对可爱健康的孩子，她会有数十年完美的婚姻生活，在幸福中的女人，自然能逐渐淡忘别人带给她的伤害，不管那个别人叫不叫邱胜翊。
     而父母亲，他们会一路相扶持，就像前几十年，他们为彼此做的那样，他们终会走过丧子之恸，终会在生命里找到另一个出口。他们是开朗乐观的夫妻，他们携手走过无数风雨，这回……也难不倒他们吧。
     公司，更不必担心了，有能力的人何其多，谁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只要不将他生病的消息发布出去，股票就没有跌停的危机。
     只要好好安排鬼鬼和父母，安排他最爱的家人，剩下的不需要他操心。
     安排……安排……对，他要好好安排往后一切，不能什麼都没准备，把烂摊子丢给家人，教他们束手无策。
     对，他需要一份企画，需要最完美的安排，安排鬼鬼、父母、公司，他要他死后，所有的事仍在常轨当中。
     倏地起身，他不往赵家去，他要先走一趟律师事务所。

     而今……他认帐，认下黄瀞怡说的一切……至此，她怎还能自欺欺人？
     她的茫然教他心疼，他不想这样，他想她尽快忘掉自己，尽快展开新生活。
     「很抱歉对你自私。我想很久，让你离开，是最好的决定。」别过头，走到化妆台前，他再看不下她的心痛。
     让她离开？意思是……他不要他们的婚姻了？他决定离婚、决定和黄瀞怡双宿双飞？
     他的决定错了？没有，黄瀞怡才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女人，他们共有的世界，是她无法参与的部分，他们在各方面都配合良好，这样的男女才有资格谈论天长地远。
     头痛，阵阵雷鸣在耳膜处，一声比一声更响，震昏她的意识。
     「我承认自己残忍，我不应该给你希望，又将你推入深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对你说抱歉。」推开她，不教她面临死别，是他所能设想到的，最好决定。
     原来她的爱情是一场抱歉呢，好有趣的说词。
     只是抱歉呵……这是从何说起？
     对不起，吴映洁，我好抱歉自己不爱你；我抱歉对你的感觉不在，你的纯洁可爱不再是我期待的；我抱歉给你四分之一个婚姻，给不了你完整爱情；我抱歉婚姻变调，留给你无限空虚。
     抱歉……多残忍的字眼。
     她不要他的抱歉，就像不要翁端迪一样坚定；她痛恨抱歉，一如痛恨分离。为什麼大家都塞给她，她不要的东西？为什她想要的感情，拚了命却得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她犯了谁啊，她对不起谁啊，为什麼整个地球都要同她作对？
     牙关轻颤，死命掐住双臂的手心在发抖，她无法呼吸、她快窒息。他就站在身前，她却抓不到他，原来这才是天涯海角、原来这就是咫尺天涯。
     她想狂哭，想冲上前捶打他，问他，她是哪里做错，她改了又改，怎都改不到他想要的模样？她想尖声喊叫，大嚷你的抱歉我不要，我只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
     可是……有用吗？没用的，对不对？除了冷静啊，除了不教他更看不起自己，她做什麼都没用。
     「我会尽全力补偿你，我把一半的财产过户到你名下和户头里，有任何需要，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力办到。」
     把一半财产给她？他的歉意真的很多……
     吴映洁苦笑。到头来，她分到歉意，而黄瀞怡得到爱情。
     公平吗？
     够公平了。
     许多男人会在这时候推卸责任，抹煞过往的一切，除了怨怼暴力之外，不留下任何东西。
     捣住脸，她想大哭，但明白这不是好表现，退场的方法有很多种，她不该选择让他讨厌的那一种。
     勉力咽入不平，她走到他身旁，拉拉他的衣服，小心翼翼问：「我知道这时候问问题很无聊，但它对我很重要，请你回答我好吗？」
     可笑的是，他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你想问什麼？」他持续背对她，但化妆镜里的女人可怜兮兮，吸引他所有眼光。
     「你为什麼要娶我？你和黄小姐，在美国求学期间就很要好了，不是吗？」
     娶她，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事，可惜，他现在没有任何权利，选择他真止想做的事情，於是道：「因为我承诺过，会回来娶你。」


抚著吴映洁的头发，邱胜翊满心不舍。
     「你这样，我好担心，你不应该来，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他好强势
的，他不习惯无助地躺著，不习惯对吴映洁的泪水无能为力。
     「担心就不要走啊，陪我一辈子、一辈子，再一辈子。」
     「那麼多辈子？」
     「嗯，我要那麼多辈子，不过别担心，我会回馈你十个一辈子。」囤积了
几天的泪水，她在此刻尽流。
     「你真不懂得计算，三个一辈子换十个，多高的利息，幸好，你不开银行
。」抱住她，他但愿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不放手。
     「我开银行啊，你存在我这里的幸福还没有提领，我开支票给你，你要记
得快点来领，不然过多的利息会把我的银行压垮。」她哭著笑，分不清是开心
还是悲戚。
     「如果我没办法领，你要记得领出来自己用。」拭去她的泪，他要她开心
。
     「不行，不是你本人，银行拒绝提领。」握住他的手，以瑄把他的大手留
在自己脸庞。
     他的手好冰，是冷气太强吗？他的手一向又大又温暖，在冷冷的冬天，熨
烫著她每一吋肌肤，告诉她，爱她是他最乐意的事。
     「你是我的未亡人，有权利拿走我所有财产。」
     「不对，你用一亿七千万把我休了。如果你不和我再举办一次婚礼，属於
你的东西，我都拿不到所有权。」
     她耍赖，就算任性、就算骄纵，她都要赖著老天爷，把他留在世间，留在
她身边。
     「我会交代所有人，不管有没有拿到证书，你都是我的妻子。」
     捧住她的脸，这张脸，他百看不厌，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怎麼觉得事业
比什麼都重要？
     「你是疼妻子的男人吗？」
     「是。」
     「那麼，宠我一回好吗？」泪翻下，她的泪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一回一
回淹。
     「我愿意宠你无数回。」
     再有机会，他发誓，不让她哭；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发誓，把爱她当成人
生首要任务；再有一回，他要重新检视自己，把所有的错误一次矫正。
     只是呵，还有机会吗？最有把握的男人在病魔面前，变得软弱，失去所有
的把握。
     「说到做到？」
     「你想要什麼？」
     「我要一直睡在你身边，不管是家里还是医院。我要和你一起醒来，一起
吃早餐，一起走出庭院，你跟我说再见，我说我会替你亲亲宝贝，告诉他，爱
他的爸爸几小时后就会回来。
     「中午，我要拎著爱心便当，推起娃娃车，走到你的办公室里，你的午餐
除了家人，不可以让别人相陪；黄昏，我会牵儿子到巷子口等你回来，然后，
告诉你，带你的宝贝有多累人。
     「你不可以嫌我唠叨、不可以骂我烦人，谁教你娶的是我，不是安静女生
，你只可以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一次次说，你的辛苦我都知道。」
     他尚未离去，她已经运用起想像力，爱他、思念他。
     「你想要一个宝宝？」
     「不是想要一个宝宝，而是，我已经有一个宝宝了。」抓过他的手，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