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锺书《管锥编》详解《红楼梦》香菱诗句“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香菱学诗: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她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
香菱此诗,起笔“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便是自况不凡!这不是月,这是月魄!香菱这般人才,如第六十二回宝玉所忖,“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正是精华为掩,可嗟可叹!然而影自娟娟魄自寒,果有精华,欲掩料难。首二句自伤身世,亦复自振,不流入纤弱颓丧,正是香菱本色。如第七回香菱笑嘻嘻的走来,摇头不记前事,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她叹息伤感一回。故“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是振作宽大人语,是“没心少肺”人语(按细按全书,深揆香菱内心,她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想记得。详参《权谋九段王夫人》中论湘云香菱“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一段),而若黛玉作咏月诗,便必为“寂寞帘栊空月痕”“冷月葬花魂”自伤自悲之语了。
不宁唯是。香菱此诗后六句,合咏月与闺怨为一,正为思念良人游子而发。读者须记,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正为滥情人情误思游艺,薛蟠外出“要经历正事”,宝钗对母亲说:“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她同你去才是。”香菱这才进得园来,拜师黛玉,苦吟学诗。第六十二回,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玩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荳官对香菱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良人胡不归?佳人空憔悴。读者从这个角度切入,便可于香菱借月抒怀,涣然了悟。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这是既写己之思夫(红袖句),又悬揣夫之念己(绿蓑句)。上下两句分咏彼我,正不犯上所析前二首对句合掌之病也。“绿蓑江上秋闻笛”,机杼同乎杜子美《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两句。杜诗悬揣妻之望月怀己,故“云鬟之湿”、“玉臂之寒”,不言一月字,而无不是月字;香菱悬揣夫之念己,秋江夜航,月下闻笛,曷胜绮怀?“夜”、“笛”,暗切李益著名绝句《夜上受降城闻笛》,其名句曰“受降城外月如霜”,这便是无一字言月,而月无所不在,含蓄蕴藉,言外意在,正是如此。
按“既写己之思夫(红袖句),又悬揣夫之念己(绿蓑句)”,乃吾国文学中悠久之传统。钱锺书《管锥编》第一册“毛诗正义 三七 陟岵”论“己思人乃想人亦思己,己见人乃想人亦见己”:……远役者思亲,因想亲亦方思己……徐干《室思》:“想君时见思。”高适《除夕》:“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韩愈《与孟东野书》:“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刘得仁《月夜寄同志》:“支颐不语相思坐,料得君心似我心。”王建《行见月》:“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白居易《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忽至》:“以我今朝意,想君此夜心。”又《江楼月》:“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思君时。”又《望驿台》:“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又《至夜思亲》:“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游人。”又《客上守岁在柳家庄》:“故园今夜里,应念未归人。”孙光宪《生查子》:“想到玉人情,也合思量我。”韦庄《浣溪纱》:“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欧阳修《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