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习字临帖勤中生乏，解衫入院，温习谙达前授拳法以期运掉自如，正值暑气熏蒸，顷刻淌汗浃背不止，且有蚊虫作闹，惹人意乱。仰天哀呼何以解忧时，三哥恰趁了时候寻来璆鸣作乐，欲相与斗虫之妙，技痒难耐，作陪三番，至火伞归西，兴罢散去。后夜梦酣，闻婢所言，仍叫嚷着将军虫冲锋之词，再教她说细些，直听到似是大胜的话儿，方才满意着挥手放人忙旁的去。】
【美梦作伴，已醒得晚了，加之闻觉中斗虫胜景，若非嬷嬷几番催促，怕又是罚于堂后站听的一早。急急漱了口，脸还不及抹，顶着一对大黑眼儿踏出四所去，经乾清门一路快跑向东，才入外院便以耳闻起起伏伏的朗朗书声，没想三哥昨儿与我酣战，明明归时已迟，现下透着窗子还能听到他那顶个响亮的声儿，兄弟中不愧数他有黾勉精神，叫人敬佩。】
【踏着声浪匆匆入内落座，所幸今日夫子宽仁不曾降罚，先教读着前日所留课业内容醒醒神。面儿上的应付向来不敢怠慢，我便急如投身经籍史论中觅食般，一把抽出书册置于桌面，余光瞥见汉夫子踱步桌侧时，声愈清愈朗，反则嗡如蚊呐，如此方能四下留神，与各兄弟讨些话儿聊。神晋前回与我课上嬉闹被夫子逮了正着，替我背了罚，责令抄字两册，那日侧室灯明半宿不熄，许是叫抄的累极了，现他如何也不肯冒险同我扯些妖鬼神兽的闲话来解闷。再看另侧，邻桌小十八正被书遮了脸，不知正在干哪档子事，以轻咳引他侧目来。见人几番不应，便伸肘一碰，与人轻语。】
课下斗虫，去不去？

【仲夏夜短，白昼无休无歇地挥斥其遒劲有力的笔触，为天空绘制一层幕布，任金足乌居上嬉戏，燥热难耐，惹人恨不得撕碎天穹粉饰太平的伪装，任黑夜张开大口吞噬他的圣灵，将嚣张不可一世的金乌禁足笼中，供我欣赏如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我情愿它逃不出桎梏，在漫天无际的黑暗中为我点亮尚存的光辉。】
【此时的冗长与艾斯威克先生猜想不谋而合，他有着独属自己的中文姓字，可我饶有兴趣地咀嚼他拗口的发音和迷人的字母，如同他痴迷星象与纪年，狂热推崇西式历法。我曾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弯弯扭扭、和水蛇无二差别的图案，更像描摹某个神秘部落的图腾。遥远的西方国度称金晷落下的阴影为一条笔直的线，稍有跃见，昼长夜短之理，呼之欲出。】
【烈阳灼热，蝉鸣慵懒，为师者此刻顾不上传道受业解惑的天泽，语速缺缺、兴致寥寥。有人踏声闯进课堂，他视而不见，窗棂外，偶有宫娥搴芳，环顾四周，存稷的影子早已消失殆尽，我那个便宜伴读呢——他打着瞌睡，与他的同辈相似。在此等背景下，我端坐案前，看似与诗文国学结下不解之缘，频频点头，引来太傅青睐。坐我身侧的十四哥如泼猴，无人与之对视的情形后，他抹不开面儿，选择同我这个捧书落席的人攀谈。必要时，我妥帖掩饰好我鲜为人知的个性，扮演我应用的角色，例如——一个友善亲近的弟弟，不过对存霄的提议，略有迟疑。】
斗虫？十四哥莫非想仿古人挑促织，可促织常常隐于芳草葳蕤处，难以寻觅。

促织惯栖于暗潮沟渠之地，寻常觅来自然不易，将军上品更是百中难择其一。日头，诱饵，闻鸣声之技，说来也讲究。
【彼时书声不绝，恰也掩住我侃侃之论，神晋一事后，说闲话时便时刻警惕敛藏面色，佯作夷然，只依稀尚能从眉间昂扬处，窥得几分不曾于书中可获之喜。我确非好学之徒，往往课业之笔皆出神晋，我不过随后增补一二，美言巧思以充之。再者，我鲜少与面前的十八弟交叙，自然归因于自个攻学之心寥寥，课前踩点，课后撒腿抢争人先。除却当下，论及促织斗虫，话头喋喋。】你从前不曾捉过？四所有个地头，常有二尾大虫出没——
【落音戛然，乃是夫子履足至侧所致。我顺势将书册捧得更正，身板端得笔直，要扮出个勤学的做派来。随性翻页至子路对孔夫子所言志，虽以不让为其哂之，我却向子路此等勇略诚毅之流。我虽无闲云野鹤意，更非旷世无二心，不必虑周而藻密，唯顾当下所悦，遂心而已。】
【转至此时，我倒未过问十八可有乐于中否，毕竟哪有小子不爱斗虫？三哥试炼射箭表现英勇，经皇父出奋如虎将之誉词，我羡他此遭御赐鸾翎花箭，一时落失，昨日胜他一回合，心头便多了些宽慰，于此作罢，可见这并非贪欢把戏，确有奋进之效。余光落处，存悟虽神色不辨，想来亦是愿同我这个哥哥一道，自然我当热情相应，于是续言。】
倒巧了，我晓得三哥前日才得了个将军虫，他那处这玩意儿不说五六只也有三四，你若哪日想玩啊，去他那儿逮上一只，省得自个去捉了。

【闻言矢口否认。】不曾捉过。
【在师傅寄情世俗尘鞅的瞳子里，琅琅书声是冲散暑气的一剂良药，但见他精神抖擞，已然走下师堂，睿智目光紧盯飞去心思的小燕，双耳竖起，试图捕捉何人大胆，在此哤聒。偏偏烈夏为难在坐皇子，哪有皇子能和师傅尚且一战，纷纷噤声。饶是我一派清明，身子矮了几分，形色遮掩，低声叹道。】
我那胞弟每日不知所踪，便是想温习童稚之趣，也要有人作伴才是。
【言毕，自是做出品貌端正的兄长姿态，话语中隐喻对幼弟的关爱、关照。眼神一转，膺间却存了别的心思，我自诩非纯良人士，也不屑与此等浑小人为伍。自然，在母妃及一干手足的叮嘱里，我伪装兄友弟恭，与他举杯邀明月。那厢，十四哥喋喋不休，他倒是个真性情，疏懒纵逸，不失分寸。如此贪眷凡尘佳酿，岂是甘心缚尘缨之辈？相邻一尺间距离，师傅犹如梦魔搅乱梦与镜平衡之人，打破平衡的灵籁，换得存霄装模作样的拿起书本，早不知哪行哪字。再安静一会儿，脚步由近及远，十四哥狼狈不堪，我笑曰他风度翩翩。】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十四哥，你比他的风采只增不减。
【存霄滔滔不绝，我点头称是，足见我的回应。我对书本上的内容颇感乏味，遂聆及其绘声绘色之下的挑促织。兀自眯着眼，笑意不明。我并无兴致，飞天走兽尚且能吸引我，然他真心实意，背着师傅嘀咕一通，这儿差些成了十四哥的茶楼。待他眉飞色舞，我假意参与其中，成全了这一段棠棣之情。】
是么？三哥舍得割爱么？
【畹晚尚早，我们有大把闲暇供度欢愉。】

【凝神文夫子步履去处，直待他驻足授课，将那本就稀疏的毫毫胡须捏顺捋出各种形状来，晃脑吟经，沉醉瀚海不已时，才迟迟侧首， 询存悟前言意。】何以说我明察秋毫？
【迟思半刻，才晓得那话中意，原是侃我先时样态，狼狈落人眼目，罕显几丝窘态。一堂晨课终于落入尾声时，我长舒口气，伸展了久坐未移的腰身，一窝腰软在椅背上。】
他怎会不忍？养着那虫也是为了一朝戏耍，你若能与他战上几回，三哥哪会自个藏掖着，促织之斗，于人眼便图一乐嘛
【眼见存悟似有几分兴趣，便拿定了来时叫他的心思。】不若晚些做完了课业，我去寻你？

【师傅踱步，迂回似蜿蜒盘山，十四哥时而冷汗淋漓，时而放松片刻，最终徜徉书海，直至师傅泰半倦了、疲了，不再流连于此。面靥露出狡黠之意，揶揄他。】
先生耳聪目明，十四哥能应对了事，佩服佩服。
【区区一个斗虫，如今体验一次倒也无妨，眼见心思被其说动，索性任由他去了。】
三哥若不介意，我自然愿陪十四哥一战。
【晦暗从狭长的眸子中一闪而过，不易察觉，我弯了弯唇，应之。】
行，那就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