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七、五月五日中天节（二）
　　五月初四夜间，一向活泼的高月泠却是去了淳于缇萦暂居之处，进得门来，见屋内陈设，已经颇具气象，淳于缇萦正依在几前，呆望窗外。一见高月泠入来，居旁侍应的林画屏忙提醒淳于缇萦道：“皇后娘娘，莲华郡主来了。”淳于缇萦这才回过神来，坐在那看着高月泠站定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谈不上敷衍，但也绝不庄重，只是现如今淳于缇萦实在是无心计较。
　　满心忧思的淳于缇萦轻轻点头，高月泠直接在一旁坐了，上下打量淳于缇萦，才发现她已经装饰一新，身着碧罗抹胸，外罩家常的鹅黄褙子，胸前露出的肌肤如凝霜皓雪一般。一头乌丝挽作一个同心髻，鬓边斜斜插了一支琉璃簪，垂挂着银线流苏，微一侧首，叫灯光一映，连带靥边的两点翠钿都跟着微微一粲。虽说少时见过，但嫁为人妇之后，她由衷羡慕皇后的丰腴妖娆，这等装扮，由她来穿有些自曝其短，瘦些的人穿抹胸并不好看。
　　适逢宫人捧茶奉上，高月泠也不好一直打量这位皇嫂，持盏饮了一口，正色问道：“皇后娘娘可还住的习惯？”淳于缇萦听说过高月泠，这是个高长纮从不拘着性子的混世魔王，此刻对自己客客气气，倒还颇为让人惊诧，于是客气答道：“月泠妹妹客气了，我待的很是舒心，这里毕竟也是富养之地，只是毕竟不在陛下身侧。”她说着这话，抬眼已瞥见了架上摆的那只净水瓶，遂伸手取了下来，摆在案上，随口道：“这是前朝越窑的秘色瓷，都说越瓷不及本朝耀瓷，但此物还是极难得的。”
　　这话却并不假，那瓷瓶釉色温润，似青非青，瓷胎薄得与纸相似，背后映着烛火，竟真似玉暖生烟一般。只是高月泠拿不准她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暗讽兄长有心僭越，亦或者干脆是蠢钝的炫耀自己名门之后识货，远非他们兄妹二人可比。来日方长，可高月泠既然自告奋勇从怀孕的嫂嫂那里接过招待皇后的差使，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试探的心思。
　　“逝者如斯，白驹过隙，我来邺城时，谦儿还是个稚童吧，如今倒是茁壮，再有四五年，说不定便是捧日之姿，届时我还得叫一声太子呢。”高月泠的话题毫不意外地引到了高绍谦的身上，她这次来不是孤身一人，还带着香织姐姐的女儿琉璃，和高绍谦是同龄人，用来打开话匣子再合适不过。而血脉亲情之下，一直恍神的淳于缇萦终于警觉，淡淡地笑着：“将来的事，哪里说的准，能得燕王照料已是万幸，真要能解此次神都之危，届时陛下说不定会效仿古之尧舜。”
　　高月泠不由暗暗抽了口气，淳于缇萦如此言笑晏晏，静静坐在这里，整个人真如玉山一般温润秀美，即使不动也流光溢彩，回答也天衣无缝。贵重的纨扇隐蔽了淳于缇萦著称于世的美貌，贵重的教养则隐蔽了她妙目中真实的神情，只可见她如云乌发上的步摇来回摆荡，于春光下漾出的灿灿金辉，映入了高月泠笑弯的眼角中，她尚且如此，排名第一的红绡该是个何等人物？高月泠无暇细想，却知道不用再试，淳于缇萦摆明了是个细心的，真要想打开缺口，还得从她的孩子下手。
　　两人言笑之间不再有这明里暗里的试探应对，总归是正常闲聊起来，不过鹰司琉璃虽是活泼，高绍谦却难以被带动的热闹起来。明明才十岁的孩子，沉闷沉稳的却如同不惑之年，而且这还不是到了天策府的短短时间内骤然转变，莫非以前在东宫时，他就是潜龙勿用的审慎性子？念及此处，高月泠已经有了几分恻隐，只是并不清楚高绍谦心底藏着的是亲眷忧思还是卧薪之恨，便强行压下恻隐，不由得转头看了看步青鸾。
　　同龄的鹰司琉璃喜逐花蝶，高绍谦并不陪她玩闹，只是看她追蝶倦了，他含笑望了鹰司琉璃一眼，示意她可以坐在自己对面。一旁早有侍女捧来煎茶，他小口小口地抿着，似乎是怕烫，其实温度刚好，清香的茶汤含在口里，再慢慢咽下，一股暖流流过喉间，缓缓坠入腹中，看似好整以暇，其实是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只是他清楚，鹰司琉璃毕竟是鹰司香织的女儿，那个男人的禁脔，是绝不会允许他这个拥有储君之实的人去触碰，所以他虽然还是含笑，言语间却多了几分生分。
　　恰于此时，步青鸾全甲临近，躬身抱拳：“奉郡主之命送郎君良骏一匹，还请郎君移步试驾。”高绍谦微怔，不用去瞧母后的脸色他就知道这是试探，只是他这个岁数的孩子不该清楚什么是婉拒，又为何要婉拒，可真要是应了下来，又该是有隐龙之嫌的帝胄锋芒。进退失据之下，高绍谦正好抬头，瞧见鹰司琉璃，心中一动，便爽快笑道：“好啊，我带着琉璃妹妹一起去，不知道琉璃妹妹想不想骑马玩？想的话，今天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鹰司琉璃一直被母亲教导着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也只有高月泠带着，才会有少许撒野的机会。今日干脆是可以纵马驰骋，虽是陪着一个一见之缘的陌生少年郎，但毕竟是个机会，于是她毫不迟疑的答应。

[　高绍谦 | 现年十岁 | 高仁翊嫡长子]
　　　　[　　人物扮相：翁斐然　　]
　　ＴＡＧ：隐忍不发/多愁善感/情急智生
　　喜好/擅长：游山玩水/察言观色
　　厌恶: 寄人篱下
智力：91 武力：67 统帅：71
魅力：85 权谋：90 野心：0

二百一十八、五月五日中天节（三）
　　夏日绵长，天策府内女眷多有午睡的习惯，今日鹰司香织午睡醒来，见窗外云淡风轻，晴丝袅袅，又因为鹰司琉璃去找高月泠嬉戏去了，只觉日长无事，遂换过衣服，慢慢踱到了后院掖庭。神宫寺水野将冰块、乳酪和樱桃一应安排好了，着人带着托盘一起跟着鹰司香织走走，那樱桃剔去核渥在晶莹寒冰当中，溉以乳酪，粒粒便如雪中珊瑚珠一般。抵达掖庭，却见几个瘦长仆女围着一人指指点点，极似群狼欺羊，便不由得蹙了眉头。
　　受到云松行刺一事牵连之后，姜离一直贬谪在此，做些琐碎事，虽说慕容紫烟派人来看顾过，可毕竟虎贲军是顾玉卿亲军，也难以天天过来，是以这些平日里就好欺负姜离的婢子只要见不到他人就变本加厉。以往姜离受宠时，她品位不高，架子却摆得十足，张扬行事，还多以欺辱婢仆为乐，惹得府上下人大多心中厌唾，不过碍于主君在面前，不好表现，只是各各暗中记恨。尤其是这些女婢，均觉得这个姜离也不过是尚称清秀，除了皮肤略白些，实在看不出出奇的地方。
　　眼下既然姜离惹得主君愤恨疏远，这些人便想着冷言冷语多做排挤，寻常活计也是多多施压，她们可知道杀人偿命的规矩，非得逼着这人含怨自戕不可。鹰司香织看不下去，不等吩咐，神宫寺水野已知她心意，出声喝止，众婢女见是鹰司夫人，纷纷慌张，跪倒一片。姜离含泪望去的时候，鹰司香织倚于朱红栏杆上，眉目如画，丰神似玉，一旁却是神宫寺水野侍立，心中不免便起了蒹葭成双之叹。
　　她这一抬头，鹰司香织便也看清楚她的样貌，一旁的神宫寺水野眉目一冷，心中不免对高长纮又多了几分厌恶。鹰司香织一边上前，一边心中感慨，好一个柔软的女子，娇柔的仿佛一团轻烟，一碰就要碎，就连长相与自己也有几分相似，高长纮对她坦白过替身一事，她从不以为忤，只是眼下方才得见自己的替代品是何样貌。她扶起姜离，环视一圈，正欲离开，有个婢女壮着胆子道：“鹰司夫人，掖庭之事应由慕容夫人管辖。”
　　这也怪高长纮当初没说清楚，他只是说了要惩罚姜离而将她贬谪在此，却未曾明说究竟是将她贬做杂役仆妇，还是以侧夫人之身在此幽居。裴嫦娥一向不喜姜离张扬行事，故而特意模糊，只说姜离贬谪，却不说是否还保有妾室待遇，慕容紫烟倒是有心拉拢，可她正是孕期，姜离的案子又没调查分明，也只能派一名虎贲军士偶尔看顾。要不是今日鹰司香织心血来潮，只怕今日姜离真会不管不顾，生出自绝于世的心思。
　　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鹰司香织实在心疼这个姑娘，牵起姜离的手，“我院内缺人支应，想必慕容夫人会给我这个面子。”说完就拉起姜离朝着碎玉轩而去，她比姜离还要矮点，此刻护着姜离，虽说略有滑稽，却无人敢笑。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待二人走远了，只是一片忿忿征讨之声，无非是将狐媚惑主，婢作夫人的旧话又重提了个无算，不过还是没忘记将此事报给裴总侍和慕容夫人。
　　待回到碎玉轩中，鹰司香织便命人备了热水，要好好帮着姜离洗沐一番。这会儿离得近了，可以近观，姜离只觉得鹰司香织虽然年岁略大，但她眉宇间的娇怯和痴然却能让心肠再硬的人都忍不住呵护，也难怪夫君对她会念念不忘。梳洗完毕，鹰司香织走到妆台前，一手托住她的下颌，一手轻轻为她取下了靥上两枚翠钿，神情极是关注，举止也颇为温柔，姜离不由脸上如白玉上沁出了一层胭脂一般。
　　“你这段时日必然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不可怨恨夫君，他毕竟是坐不垂堂的天潢贵胄，即使多疑些，又的确未曾鞭笞过你。”鹰司香织抱着姜离，细细宽慰，姜离委屈地低头不看她，刚刚洗沐完，像被雨淋湿的小鸟一般，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发束得紧紧的，垂着头，露出纤长的颈项。这般善解人意又温柔似水，身材玲珑面貌姣好，姜离发现自己实在是对鹰司香织嫉妒不起来，她总算抬起头，“鹰司姐姐，我可以待在你这里吗？”
　　毕竟是待罪之身，就算姜离有自己的飞雪阁，只怕也回不去，因此她祈求待在这里，也是为了免受欺凌。一念及此，鹰司香织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自然是可以的，只要你不嫌弃，可以一直在我这里待着。”她不知道姜离并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是单纯的依恋着她的温柔，向往着她的贤惠，想跟她朝夕相处，学习她的点点滴滴。
　　洗沐之后，换上鹰司香织准备的寝衣，两人同榻抵足而眠，姜离从来没有和任何女子如此亲密，钻进同一个被窝里叽叽喳喳聊着天，那些因为身份造成的隔阂，轻而易举的就像被打破了。短暂的闲叙之后就不约而同的想起了聊男人，一说起男人两个人像似有聊不尽的话题，鹰司香织说起高长纮幼时的趣事，姜离说着高长纮在邺城的神武，一直聊到后半夜才闭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不过，这次闲叙，姜离也发现自己的心，她确实恨着男人的移情别恋，却又身不由己爱着他的霸道。

二百一十九、五月初五中天节（四）
　　密教修行清苦，每日四次上殿，最早一殿从鸡鸣开始，上殿时不论寒暑都不准穿靴子，赤脚上殿，每天睡眠不足三个时辰。有时到法园去修炼，要席地坐在石子铺成的座位上，冬夏都不例外。此等传言，顾玉卿一向嗤之以鼻，只是亲眼见到密宗领袖慧明上师之后，却又不得不将信将疑，她从来就没见过慧明穿鞋，一直都是赤足，无论黑夜白昼。即使如此，她那赤足之上也始终是不染一尘，洁白如霜雪，令人啧啧称奇。
　　毕竟是高长纮留下的人物，将来要扶持她做佛门领袖，因此心底再怎么鄙夷这个装神弄鬼说禅语的尼姑，顾玉卿还是规规矩矩的给慧明修了一座法园。引河北道僧侣叛乱是顾玉卿的阳谋，效果出奇的好，杀的河北道再无僧人敢反抗之后，再放出慧明效仿佛祖以身饲鹰之举，嫁与高长纮作妾，请他停止杀僧。高长纮得了河北道大多僧侣的田地金宝，慧明成了河北道隐隐众望所归的佛门领袖，各取所需。
　　如果将战事开启后的驿道比喻成一个王朝的经脉，那么源源不断的兵马粮草应该就是帝国的血液，而当下，四路出兵的河北道就表现出了足以让天下诸侯动容的巨大张力。顾玉卿和苏烈一左一右，侍应在一位老人身旁，站在一条驿路旁边，他们一起看着道路上由北向南的忙碌运输。三人神情各异，披了件崭新貂裘的老人眼中充满了自豪，正是在他舒缓得当的治理下，这五六年来，趋于统一的北狁蛮子也没有占到丝毫上风，还迫使单于青云把半国赋税都砸入东线中去，最终导致发生在西线的杨佑弘成名。河北道的英雄，不说可追魏武人主之实的高长纮，仍有顾玉卿、常敬斋、苏烈、薛牧延、徐文定、谢衍、魏逢春在内一系列功勋大将，群星荟萃，在广袤的河北道平原上熠熠生辉。
　　苏烈心怀不忍，扶住强自支撑自己的老人，“先生，殿下已经下令可由西门大人接管河北道政务，您何必如此如此呢？”宇文长庆咳嗽几声，摇了摇头，“他是个好学生，我从不担心他的能力。可我老了，总归还是有点念想，亲眼得见此一幕，将来工笔史书，想必我宇文长庆也会留下一个治世能臣的名声，可惜，我要是年轻的时候能遇到上将军……”
　　回过神的顾玉卿不去再想慧明那个妖尼姑，眼神示意，立刻就有两名虎贲军士搀着老人回枯守斋修养。打造驿路、修筑河道、兴修水利、稳定财税……一桩桩一件件，燕军名震天下的威名背后，是这位老人苦心孤诣的替高长纮稳固了雄主的位置，以他本就沉疴的身体，甚至布局了他身后数十年的筹划。所以现在接任的西门梁礼，也不过是一个缝补匠，只是这个缝补匠的水平也是极高，否则何至于被老人放心。
　　老人走后，有半层亲眷之谊的两位河北道最高武官默契的对视一眼，立刻去了议事堂，路上苏烈还不忘开玩笑：“嫂子，杀了那么多和尚，小心下辈子当尼姑。”顾玉卿没理他，只是到了议事堂之后，才吩咐人挂起巨型地图，这地图是宇文长庆在高长纮攻破邺城之初就命人四处打探的，而今汇成《括地志》的初稿，从中取出一副，找画师专门扩大至此。几大国的疆土，高长纮的河北道能养兵多少，占据中原的骊国能养兵多少，诸如此类都是被无数次推演计算过的。
　　“那尼姑多半是在庆幸夫君去打仗了，婚期也得往后延，听闻西域佛门有金刚不坏的功夫，我还挺想知道夫君能不能破了她的身子？”顾玉卿语气很轻蔑，脸上却是凝重：“常将军和谢衍两人合作，拿下青徐之地问题不大，就是淮泗之地得看运气了。娄睿能与侯骨僵持，却无退敌之法，只怕他不得不跟薛牧延合兵一处。唯独夫君这一路，只怕是胜负难料。伐国之事，不用杨佑弘而用名不见经传之辈，只怕此人能力还在杨佑弘之上。”
　　听到这苏烈都忍不住诧异，他倒是知道顾玉卿用兵慎重，但这次出兵退隋，可以说河北道从上到下都是持乐观态度的。唯有宇文长庆不置可否，顾玉卿疑虑很重，不过这并不耽误他们接下来的部署。很快，虎贲卫士押着一个人进了议事堂。
　　从钟鸣鼎食的德川家族，到如今阶下之囚的境地，德川小百合每一日都惊惧着。顾玉卿根本瞧不上她的楚楚可怜，指着她对苏烈介绍道：“此人原是德川家与夫君和亲的人选，不过与吴国孙妩環几乎无异，所以被约束在此。我要去常山，所以将此人培养成可用细作之事就交予你了。”
　　这不是顾玉卿心血来潮，去常山方便盯住薛牧延和高长纮两路军马的后路，而且顾玉卿有意磨练苏烈，这才会托付给他重任。她离开以后，水军储备、骑军磨练都是重中之重，这种大事很是劳心费神，而亲手抓培养细作这种事，虽然有严恭分忧，但也要承受压力。顾玉卿着眼的是天下大局，那么将来能够承受河北道“龙兴之地”压力的人，既要高长纮足够信任，又需要能力足够出众，眼下也只有苏烈符合条件。而苏烈面色凝重，头一次接过独断河北道兵事的重任。

二百二十、五月五日中天节（五）
　　匣子里整齐排着桔梗屋河内特有的京果子“白梅”，除了把持朝政的德川家族，也就只有寥寥几个权贵之家才能享受的到。桔梗屋河内是江户桥本町最有名的高级果子店，也是德川幕府指定的御用商之一。说是江户名店，追根溯源，前几代老板都是上方人氏，京果子做得十分地道。
　　白梅别名“花之兄”，又名“春告草”，早些年魏武帝期间，魏武帝宠爱侧室东瀛姬妾，因此向东瀛输出了不少东西，这白梅就是自那时传入。桔梗屋河内的白梅果子是拟仿白梅的无瑕之姿而制，颗颗精选的白扁豆在滚水里煮上半日，捣烂后去皮，再用细筛反复淘选，兑入砂糖和蜂蜜制成白馅，之后用糯米面裹出含苞待放的白梅形状。和一般红豆团子不同，白梅果子呈半透明的莹白色，质地细致如同少女肌肤一般。
　　“这两日忙，先为主子备下了。”甘露寺妙子拿起黑漆唐草莳绘的金缘浅碟，取出两只白梅果子放在中央，垫上和纸，放一支黑文字杨枝。“这要配煎茶才好。”柳生雪姬的语声里带了怀念，甘露寺妙子从隔间找出茶器，精巧的银瓶，雕着弯弯曲曲的芳草，中间杂着葵纹和皇家的菊纹。“早已煎好了，还是热的。”甘露寺妙子把浅碟放在柳生雪姬面前，柳生雪姬拈起杨枝切了一块，轻声说：“还是那么甜，味道一点没变。”
　　真名为乔凝霜的柳生雪姬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往事，刚到江户时，想邺城想得发狂，想那碧蓝的天，干燥的风，连毒日头都是好的。其实江户的天气似乎好些，毕竟在江户湾边上，温和湿润，宜居宜养，颇似江南水乡，尤其是她还才生下孩子不久。甘露寺妙子只当她是丧父哀愁，提起银瓶，斟上一杯茶，滟滟的浅碧茶汤，像春日山林里的一泓清潭。
　　“您还是需要保重身体，马上咱们还要接见客人。”甘露寺妙子望着黑漆莳绘浅碟，颇有些感慨，浅碟有金粉洒出的唐草纹样，弧形藤蔓弯过来弯过去，勾成一枚枚不封口的圆环。听她喃喃低语，声音轻柔，点了红的双唇也只是微动，脸上带了些浅金色，表情端凝，姿态也挺拔，活像端坐在佛龛里的塑像。柳生雪姬不置可否，只是将象征宗主权威的名刀“雷切”递给她，“今日见客之后，你来主持柳生幻阴宗的大事，犹疑不决之事再来问我。”
　　尔朱元淳第一次来的时候，柳生门的樱花开得正好，只是在乔凝霜看来略微有些不合时宜。松之茶屋在潮入池东北角，茶屋周围植有许多樱树，有山樱，有八重樱，在和煦春风里开得热闹。潮入池里映着蓝天白云，池上垂着樱枝，浅粉花瓣重重叠叠，压得枝条下坠，直要落入池水里。清风拂过，花瓣飘入池中，红白相间的锦鲤浮上水面，绕着花瓣转来转去，偶然张嘴接喋，也不是当真要吃，只是闲来玩耍罢了。
　　两个人长久没有言语，只是柳生雪姬时不时的用得意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孩子，尔朱元淳终于无法忍受的时候，便将自己的方帕塞入了和服当中，淡淡的笑道：“柳生宗主，令尊的事我很惊讶，请节哀。”乔凝霜摇头轻笑，“尔朱夫人，这里没有外人，隔音也很好，不必再试探了。”她很是不满于主子将东瀛经由高丽中转的情报都交由尔朱元淳负责，只是毕竟是主子的决定，她也不便当着尔朱元淳的面表露。
　　“这段时日，我不停地挑拨丰臣家族和德川家族，两者的关系应该会进一步恶化，想必丰臣家族也会派遣和亲之人求取外援。除非他们绕道骨嵬岛，否则我一定能得知他们的消息。香织姐姐恨这两家乱臣贼子恨得要死，我不会让丰臣家成为纮郎的亲家的。”尔朱元淳一边品茶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着，柳生雪姬听得认真，听到“纮郎”二字，没来由的一阵妒火。
　　不过她也知道鹰司香织在高长纮心中的分量，而且无论是丰臣家还是德川家，他们占据东瀛总归是不利于高长纮的大计，是以她也同意尔朱元淳的部署。尔朱元淳只是不知道柳生雪姬早就派人守住了那一路，毕竟她曾为伪晋的公主，柳生雪姬打心底很难相信她。就好比现在，她们聊天的同时，许多情报已经绕过尔朱元淳的御台居，通过使馆源源不断地送往河北道。
　　两人又交换了不少情报，直到听到甘露寺妙子故意沉重的脚步，才停下话头，改用东瀛语闲聊了起来。聊的话题也是早有预谋，东瀛从大衍朝时便受中原影响颇深，今日五月初五，正是端阳中天，喝雄黄酒的习俗也是效仿中原而有的。房门拉开后，二人还是欢声笑语，只是看向门口时，不约而同的惊讶，一时忘了言语。
　　甘露寺妙子还只是小家碧玉，而一旁的织田市，可就真称得上是牡丹国色了。尔朱元淳就算已熟识此人，也难免被她的美貌惊到，遑论初次见她的柳生雪姬。未几时，二人匆匆结束了话题，尔朱元淳带着织田市离开，留下甘露寺妙子收拾屋子。
　　看着这个“忠仆”的背影，柳生雪姬不由得想到了尔朱元淳的告诫，养狼在侧，当心噬主。她知道尔朱元淳说的没错，不过这个狼的眼界只有区区一个宗门，而她的眼界却不止于东瀛。

　[　甘露寺妙子 | 现年十六岁 | 乔凝霜扶持东瀛傀儡
　　　　[　　人物扮相：　　]
　　ＴＡＧ：狂悖无道/野心勃勃/娇媚多诡
　　喜好/擅长：占卜祭祀/东瀛魅术
　　厌恶: 口蜜腹剑
智力：75 武力：79 才艺：96
魅力：96 权谋：77 野心：98

二百二十一、五月五日中天节（六）
　　陆文晟望着一处风景旖旎的俚寨风景，梯田顺着山势向上蔓延，山脚绿水如一条绸带飘过，一栋栋吊脚楼堆积簇拥，很难想象这是中原文人嘴中蛮瘴之地该有的风情。只不过陆文晟可不是赏景来的，这样与世隔绝的寨子见了也有好几十个，其中不少都在麾下亲校的刀驽下成了废墟。平蜀之后，孙霸先意在出兵北伐，满朝文武当中只有他一个反对的，偏偏官职又不算高，于是就被打发到这岭南之地。
　　平蜀之后，最让孙霸先牵肠挂肚的人绝对是花蕊夫人，这个女中豪杰愤愤留下了一句“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之后，率兵反吴。她这句话，似乎没说错，时至今日，反抗吴国的蜀军也只有她这一路，跟王僧辩、旧南梁一起，成了吴国的心头之患。不过，孙霸先始终觉得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一直惦念着此人的姿色，还不少次写劝降书，不过用词淫靡，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岭南之地因为一桩皇木案而动荡不安，乱民蜂拥而起，乱局又造成难民骤增，难民复尔参与其中，愈演愈烈。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安宁多年的诸蛮也因为花蕊夫人的游走饶舌而蠢蠢欲动，连坐镇南诏多年的陛下胞弟睿郡王孙放姿也被殃及，郡王府都给“义军”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直到一支人数不过六十余人的军伍悄然渗入这蛮瘴之地，硝烟四起的乱象才趋于平息，而这六十余人的首领，正是受了皇命的陆文晟。
　　依山傍水的俚寨内，当寨中俚民看到这支军伍的悍然闯入，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自知身陷死境。这些本该属于与世隔绝的俚人，竟然有人不知从何处拿出了刀剑兵甲，这些持械者大多上了年纪，在他们年轻时恰巧发生过那场让江左之地改朝换代的窃国之事。许多年少孩子和年轻妇人都蒙在鼓中，不知为何父辈和丈夫为何突然就多出了那些亮闪闪的兵器，甚至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苗人还披上了锈迹斑斑的甲胄。如果不是这场变故，前者估计一辈子都不知道寨子中藏着这个秘密。
　　寨子毕竟不是那种见惯狼烟听惯马蹄的戊堡军镇，对于这股横空出世的吴国精兵，全无招架之力，在他们出现在山寨脚下之前，一些个劳作归来的俚人当场就给弓弩当场射杀，弩箭不是透胸而过便是穿颅而过，几乎都是一个照面就死。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那些甲士杀人前后都不说话，射死俚人之后，出弩之人也仅是从尸体上默默拔出弩箭，放回箭囊。陆文晟毕竟是第一次带兵，所以一切以求稳为主，这次杀去青壮，留下妇孺，也是为了彻底平定岭南百越之地。
　　那些甲士就像一个精于农事手法娴熟的老农收割稻谷，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割下稻谷，气力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面对第一拨俚人看似人数占优气势汹汹的下山扑杀，都是先用轻弩点杀，若是被近身，抽刀杀人也是干净利落地一刀毙命，绝对谈不上半点花哨。假若有人侥幸躲过第一刀，双方擦身而过，持刀甲士不会破坏推进阵型与之缠斗，而是大胆放心地交由身侧或者身后甲士补上第二刀，当四十多个俚人死绝之时，绝对不会有一个人能躲得过第二刀！
　　这幅谈不上太过血肉模糊甚至可以说十分“干净”的场景，却让第二拨六十多名俚人都肝胆欲裂，都在寨子中的那座芦笙场边缘止步不前。他们身后还有三十多个相对身体孱弱的俚人，这几批寨子里出战迎敌的俚族男子之后，就只有注定只能束手待毙的老幼妇孺了。可是陆文晟还是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花蕊夫人姓冼，出身岭南之地的某个俚寨，可现在却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顿觉索然无味之后，陆文晟不再关注此地，策马上前，气沉丹田，高声大喊：“降者免死！”俚寨再怎么与世隔绝，通官话的人还是有的，否则平素也做不了换盐的营生，果不其然，一个长者出面之后，很快俚寨中的人就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将这些蛮族纳入治下，既是为了增强文治，也是为了补充人口，尤其是花蕊夫人在俚寨颇具威望，这也是为了釜底抽薪，削弱她的力量。
　　他抬头望向北方，突然握紧了拳头，朝中有良臣而缺名将，他唯有在此处才有机会锻炼，否则将来如何面对北方之敌？打仗，不论是赢面大的还是赢面小的战事，归根结底就是杀人二字，杀人不是文人写文，不谈什么措辞华美花团锦簇，得既简洁又实用。简洁是在保证实用有效的前提下，为了节省每个士卒的体力，从而把整支兵马战力一点一点“养大”到极致，如此一来，局面就能够稳若磐石，有可能会输的战事，可以慢慢扳回劣势，稳赢的战事，更是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北方有英豪，枭雄之姿的人主高长纮，背水破敌的名将顾玉卿，勇烈过人的猛虎常敬斋，破虏无数的新秀卫俊琮……诸如此类，让人心寒。遍观朝内文武，夺得江淮之地的韦大人病逝之后，可堪大用者实在屈指可数，他如果不能尽早成长，就无法为国分忧了。

[　陆文晟 | 现年二十五岁 | 吴国平蛮都尉]
　　　　[　　人物扮相：陆毅　　]
　　ＴＡＧ：远瞩高瞻/兼资文武/谦谦君子
　　喜好/擅长：琳琅玉器/谋定后动
　　厌恶: 背主作窃
智力：96 武力：90 统帅：96
魅力：91 权谋：93 野心：24

二百二十二、五月五日中天节（七）
　　斥候作为一支军队最敏锐的触须，很少动辄半标一标这样大规模出动，但是在河北道和北狁的边境线上，恰恰相反，斥候很少单枪匹马去捕捉军情。原因很简单，双方在斥候的运用上都堪称登峰造极，不论是重视程度，还是损耗速度，都要远远超出中原地带，达到了一个让中原将领觉得夸张的地步。双方一旦碰头，往往意味着一方注定要全军覆没，在双方单兵作战和默契配合都大致相当的时候，人数就决定了谁能带着重要军情离开战场。
　　河北道边军以游弩手名动天下，而北狁也毫不逊色，长期训练称霸草原的黑狐足以与之抗衡。游弩手标长尧冲率领五十骑深入大漠腹地，既是运气也靠实力，在通过观察推演出一份谍报后，返回途中被一标北狁黑狐追杀。然后不仅第二标栏子火速加入追杀队伍，身为南朝边军统帅之一的秃发树机能得知战报后，毫不犹豫地调动附近三百轻骑，务必要将这条漏网之鱼抓住。
　　远处，只见一队尽是白马的骑兵，没有任何躲避迹象，就那么直直迎向那群策马前冲的黑狐栏子和三百轻骑。尧冲眉头微皱，只觉得对方是在平白送死，只是军情紧急，也不及打招呼，闪过这队白骑，只希望对方能多牵制住一些北狁人马。而他日后将后悔这一举动，因为他将很难看到此人的风采。
　　夕阳余晖下，慕容紫靖抚着爱马，心里头由不屑一顾转而对顾玉卿佩服的五体投地。世人都晓得骑军冲锋时长枪带来的冲撞力，威力惊人，却往往忽略了冲枪之术对骑军本身的伤害。寻常骑兵冲锋，也就是一锤子买卖，可雄踞草原百年的北狁和新崛起的燕云铁军都非寻常之辈，散而再合之后，一战甚至能冲十几个来回，至死方休。
　　以至于骑兵对阵极为考究骑卒持枪厮杀时的盈把窍门，而这份火候又因人而异，顾玉卿为此专门对症下药过。慕容紫靖无意间见过最少四五种河北枪，材质重量长短各有差异，依据持枪士卒的兵种、身高、臂长、膂力等不同，相当精致的细分。比如斥候骑枪铁蝉，就是专门针对甲兵强盛的北狁轻骑，枪头更长，经过处理后不易磕裂，这次能够全歼敌军，也是吃了铁蝉的福利。
　　清查了一下伤亡人数，慕容紫靖沉默良久，而后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就地掩埋，记下他们的名字之后，这才回程。路上，不用他吩咐，大家都记着给这几位兄弟家里寄去抚恤的饷银。而慕容紫靖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嘴上喃喃着回去把自己的枪换个更重六两、更长三寸的，内心深处却是：姐姐，想必你会为现在的我骄傲了吧？
　　千里之外，慕容紫烟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披着一件狐裘披风，颇有些慵懒的靠在榻上，正挺着肚子，坐在厅里和武如意说话，武如意笑嘻嘻的说着闲话，慕容紫烟不时的点头，偶尔还会插上一两句，发出欢快的笑声。四五个月的身孕让慕容紫烟的小腹看起来有些大，再加上这几日天气燥热，这几天慕容紫烟总是睡不好。也好在傅司清为她看过，开了些静心安眠又不伤身孕的药，让她能安生养胎。
　　“齐姑娘此前在河一工坊的帮助下，利用偏心轮，在纺车制造上完成了一次改革，发明出三锭脚踏纺车，使得纺织的速度大大提高。不过，这种纺车尚未正式推广，还处于观望之中，只是在田庄小规模的投入，主要用于商业上的用途。她这诸多奇思妙想，莫非是墨家巨子转世不成？”武如意好奇的语气里也有几分艳羡，很快看着日头，惋惜道：“还想再同姐姐聊会儿呢。”
　　“下次有空吧如意妹妹。”慕容紫烟挺着孕肚，在武如意的目送下起轿出行，前往承德寺。此去一是为了给腹中胎儿祈福，二则是探望母妃，毕竟母妃已经在承德寺呆了数月，谁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生夫君的气。武如意还想再送，慕容紫烟把盯紧了鹰司香织的任务交给了她，这才让她放弃。
　　承德寺后院厢房内，平素没什么客人打扰，再加上散玉秘密调遣的人手护卫在此，因此极为适合养胎。日头变得毒辣了几分，晒着太阳的何雨颖缓慢下了矮床，慢慢朝着厢房里踱去，散玉正帮她盯着午膳，她也不忍心麻烦散玉。此时也没什么外人打扰，何雨颖怀着憧憬，无所顾忌地诉说着对腹中胎儿的愿景。
　　“乖宝宝，将来可不要学你爹，脾气那么暴躁，就知道气娘亲。”何雨颖语气轻柔，轻抚着肚子，浑然没有注意外界的环境。待她回过神来时，抬头望去，只见到目瞪口呆的慕容紫烟。散玉端着午膳兴高采烈地赶到院中，瞧见慕容紫烟，一时也是忘了动作。
　　半晌，还是慕容紫烟率先反应过来，“母妃之事，儿媳定会守口如瓶，不过夫君归来之后，母妃还是需要将情人之事告知夫君。”以夫君的威权，母妃找个如意郎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他难免不会心中有芥蒂，所以她会守口如瓶，但夫君回来之后，此事还是需要夫君定夺的。何雨颖和散玉对视一眼，知道慕容紫烟还不晓得这孩子是谁的，顿时也松了一口气。只是此事是否要告知高长纮，二人一时之间犯了难……

@何雨颖🌱 @广吟

二百二十三、五月五日中天节（八）
　 大风起兮云飞扬。高长纮挟西征之锐师，击破隋国先锋军的消息传开，连带着神都一带的士气都为之大振。紧跟着四万余精锐兵力注入河东，没了后顾之忧，使得在娄睿的打造下风雨不透的濮阳防御阵线更是坚若磐石。在这种激励之下，大骊守军大展神威主动出击，予侯骨所部以沉重打击，将其彻底逼退至泗水以南，轻易不敢过河。
　　得悉高长纮已经收复了河东，陆朝平暂时没有退敌之计，于是与宇文宪合兵一处，徐徐而退，虎牢关外李云绍也暂且停止了攻势，利用已经占据的疆域筑垒堡塞，建设烽煺，开始稳扎稳打，做起了持久战的准备。高长纮一方也依托险要，加固防御工事，双方猛烈的战势暂时告一段落，双双进入休整备战僵持阶段期。与此同时，军书公函也是往来不绝，一日之内，飞鹰信鸽起落无数，红旗信差更是穿梭不停，如此密集的传报、如此频繁的消息，令人感觉到高长纮必然要有一番大举动了。
　　亲赴上党前线的李云绍也没闲着，刚刚抵达，便开始下令，久战已疲的士兵撤至二线进行休整，新增军马调至一线，伤兵残兵逐次运回后方养伤。粮草给养源源不断送至冯翊，分别屯驻于几处重要的兵塞。同时令新安前军高筑堡垒，深挖壕堑，兵营堡垒本已垒就的在其外面尽皆再筑一层，中间夹以草木泥土，使得厚重无比，看那样子，不但使堡垒坚固无比，而且还兼具了冬季御寒的功能，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恐怕是不想善了了。
　　山谷间响起一片清脆的马蹄声，几只正在枯草丛中觅寻着草籽野谷的鸟雀惊飞起来，展开翅膀飞上枝头，用鸟喙剔剔羽毛，顾盼着树下，耐心地等候着山间行人经过，不过那两人两马却偏偏在树下站住了。一箭地外，陆朝平率领着李云绍的亲信侍卫们勒马驻足，机敏地扫视着左右，而大树下，李云绍已勒住坐骑，与陆雁华并肩站在那儿。李云绍语出惊人：“我若是高长纮，此刻必然在准备称帝。”
　　放下伊阙军务赶到此处的陆雁华惊讶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李云绍也自知失语好在左右并无旁人，于是立刻转移话题道：“你回去之后，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襄樊一带。”久攻神都不克，并非他打不下来神都，而是为了让高仁翊活着，让高长纮无法称帝。拿下襄樊，是为了断去神都一臂，钝刀割肉一般蚕食骊国的领土，两者缺一不可。
　　燕军对襄樊鞭长莫及，就算有心救援，也跨不过神都去。而高长纮虽然做好了长期对抗的打算，此时却是无心战事，一出手就击退隋军，可不是志得意满吗？再加上频繁的物资调动，不难想象高长纮是为了在衍朝龙兴之地的平城登基，可是高仁翊还没死，他怎么可能僭越呢？李云绍冷笑着，不打算此刻动手，志得意满之人情欲也会亢奋，而亢奋的人是不好对付的，非得是拖到其人急躁难耐之时，才会有可乘之机。
　　虽说是夫妻，可李云绍下令之后，陆雁华还是以军礼回复的，不过她也忍不住担心：“夫君，我昨日来时，听大哥说，军中不少人请战，誓要击退高长纮……”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云绍打断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我意已决，坚守不出。高长纮士气正盛，现在去跟他们硬碰硬，就算能赢，咱们还能打得下神都吗？击败高长纮不是目的，剿灭骊国才是目的，正好永安王殿下也在军中，有什么话，我会请他转告陛下的。”
　　这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向自己表达试图一战的意思了，只是兵家大事，不能意气用事，高长纮精兵猛将咸聚于是，现在开战，胜负难料。看似突发其实早有预料的一波内部浪潮，李云绍还是选择一力维持既定的策略与格局，选择安抚，战争期间内部稳定总是第一位的。
相忍为国，上下齐心，先为己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烦劳你和大哥慰军，今日发了雄黄酒，饱食一顿，但愿这些人能安静下来吧。”李云绍没有顾得上与陆雁华多温存，国事为重，他还需要勘察地形，来不及与爱妾多团聚。可惜陆雁华借了劳军的借口，却还是未能与心爱之人有许多温馨时光。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宽慰自己，夫君公忠体国，自己又怎么好意思拖他的后腿，只是临走之时，心间还是怅然若失。
　　毕竟是雄踞河北的霸主，李云绍向宇文睿保证过誓破高长纮，可他从没有轻视过高长纮，他比任何人都重视高长纮。众将频频请战，可是只敢保证击退高长纮，他就知道，眼下士气可用，却还未达到巅峰，搏命之时，也就缺了几分信心，这是致命的。他要打破燕军不败的神话，给大家信心。
　　他做了两手准备，安抚几方只能说立于不败之地，要想打败敌人，还需要敌人自己生骄慢之心。他给高长纮送了一份大礼，他知道，高长纮幼时贫苦惯了，一旦用厚金美色温香软玉腐蚀了他的心，他想不骄傲也难。只不过这个计策，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宇文宪第一个就要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