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日志：20XX年5月26日（始篇）
从接到通知到全员撤入避难所中间隔了好久。我是最早被他们叫过来的，之前是等他们先把运物资运进来，现在又在等他们把人运进来。他们在A区给我单独搞了个单间，睡起来不太舒服，我半夜起来出去透透气，旁边都是仓库，没什么可逛的，感觉不如我家附近的公园。有时候他们半夜还在开工，我就吃点零食看他们工作。我的副手说我头发太长了，以后在避难所生活不太好打理。我说有屁关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仅要养长还要扎双马尾。还说什么要给避难所的女性做榜样，真的搞笑，又不是我求着要住进来的。好了，吐槽完了，待会吃点东西继续睡觉。这东西我不太会写，到时候叫AI帮忙一下吧，每天都记还不如杀了我呢。总之等我下次无聊想起来的时候再写吧。拜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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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日志：20XX年7月14日
我好像很多年没打开过这东西了。我重新回顾了一遍最开头的那篇，写得有些潦草了，看的时候有点绷不住。现在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有些幸庆自己在别人都关进底下的时候有些自由。我看了最后一次落日，印象挺深的，但要描述一下的话好像又没什么东西可说，就这样吧，避难所的大家都挺乐观的，每天都能吃饱，没事还能谈情说爱或是做点喜欢的事情，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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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日志：21XX年3月6日
现在有三个坏消息，资源快要耗尽了，人口快装不下了，门还是没有打开。虽然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但还是感觉很难受。所员们的神经变得很敏感，这周餐厅里发生了三次斗殴，医务室向我报告最近患幽闭恐惧症的人急增。我们的人检举了两次由所员自发举行的秘密集会，会议内容可能是在商议如何发动暴乱。我调动了更多的管理力量，也宣称我对无法离开避难所这事毫不知情，还能怎么办？我不也被关在这里了吗。现在开始实行食物定额配给，多等一会儿，等到他们饿到走不动路了就安稳了。我还是有信心管理好这一万多人的。

避难所日志：21XX年2月18日
我按要求完成了第一颗种子的催化，它开出了花，避难所第一台血肉转化器诞生了。呵呵，可喜可贺。转化者原先是物资部门的一个会计，现在他的工作交给AI来做了。选他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因为他确实不太重要，而且在避难所里没什么牵挂。携带种子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就这么几个，所以我就偏心的想让一些人活得久一点。我照之前他们教的，第一次打开了认知滤网。按他们的话来说：“这才是避难所管理的开始。”最开头没调节好的时候，我就看了一眼避难所的全景，然后我见到了一只在浴缸里洗澡的大象。我记得我笑了半天。有次我的副手来找我说她很害怕，她不想死，我说还能怎么办，身上有“种子”的都要死的，早点晚点罢了。她没话说了，但还是很恐惧，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确实过着没意思，我就鼓励她说我在研究如何把她变成正常人类的技术。把种子培育成花固然美丽，但把花变回种子更加迷人。她相信了，向我道别后转头接着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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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日志：21XX年9月15日
好像又很多年没记了。今天想起来了就随便写点。所员们都变异率越来越高了，当那些科研人员把各种数据与图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开始庆幸自己有一层认知滤网了。我们研究这些变异、理解这些变异，研究员说，这些变异看似让人类的形态变得多种多样，实则是让人类的本质更接近统一，因为变异的尽头是定死的，但他们不告诉我变异的尽头是什么，让我很气。我还是时不时的告诉我的副手研究进展，她很喜欢听，有时候忘了还缠着让我讲。其他种子携带者也陆续找我讨论未来的结局，我也告诉了他们我的实验计划。总之走一步看一步了。

避难所日志：21XX年7月20日
当一张肉团的照片放到我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变异的尽头是什么了。副手说这个月已经有四五例这样的情况了。研究人员说的没错，这种变异是去意识化的过程，最后只留下纯粹的血肉。我不禁再次对他们安排的“进化路线”开始怀疑。这种纯粹肉体的生物虽然能存活很久，抗逆性也非常强，但总感觉完全背离了人的概念。我让研究人员逆向展开探索，向如何在变异后与融合后保留意识的方向研究。最近有人反应避难所里的人工智能越来越像我了，特别是主体人工智能，似乎因为学习对象一直是我所以性格都有点像，听说它也喜欢花，我感觉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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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日志：21XX年5月23日
这两年一直在忙别的，所以又忘记写日志了。我感觉我的副手好像要被逼疯了，因为倒数第三个种子携带者上个月刚换成转化，如果没有特色情况下个就轮到她了。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半夜来找聊天，害我觉都睡不好。我安慰她说上次距离上上次转化间隔了六年，你再熬熬说不定避难所的门就开了。她有些神经质地问我研究的怎么样了，我说有进展但还没重大突破。我不敢告诉她因为研究人员的变异逐年累积，导致研究进度已经停滞很长时间了。可能这世上只有把人变成怪物的技术，可没有把怪物变成人都技术。
我有些厌恶现在的生活，所以我新开展了一个项目。为此我使用了唯一一次意识备份的机会。备份出来的意识本应上传至赛博空间，成为一个电子幽灵，融合学习所有避难所人工智能，成为唯一的高级AI。但我另有他用，我让研究员改动了性染色体后，复制出了一个我的仿生人，然后再将备份好的意识输入进去。在我的计划里，他将代替我在所长这个位置上干下去，最后代替我完成最后的重诞。

避难所日志：21XX年4月29日
我的计划成功了，我真的弄出了一个假冒的所长顶了上去，只是仿生人似乎没有全部继承我的记忆，不过瑕不掩瑜，我对现在的结果很满意。我有点对不起我的副手，他最终还是变成了血肉转换器，一坨肉山，在吃下一定数量的肉团后产出生肉，有时也能直接生出肉团。我感觉有些恶心，幸好她转化之前已经疯了。上次的意识上传似乎有些破坏了我的小脑（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现在我要做一个普通人了。我会开启一定的记忆限制，顺便调高认知滤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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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日志：21XX年5月2日（末篇）
我曾看见钻石从天上坠落
粉碎亿万年不变的地壳
地上的人们哭泣
眼泪给养地底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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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了新的小屋
大象在浴缸里洗澡
携带种子的人们恐慌
祈祷、希望
脑袋不要变成醋溜萝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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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无法承受的一切
肉体总比意识活的更长
他们剥下皮来伪装
生出第二个头来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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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面对我，说要送我一束花
请照顾好她的孩子
我吃下花瓣，根茎赖以为生的脊椎
血肉的红褐色
我就是她的孩子啊

第十二章 日暮

肖好苏醒，发现身处一间白色的病房里。这是一个单间，他环顾一圈，意识到这里的环境比避难所的医务室还好上不少。他稍微坐起来一些，脑袋还是懵的，完全没有如何抵达这里的记忆。天花板的灯光炫目，配合着四周的白色起到了催眠作用，他呆愣愣的注视着眼前的墙面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很久，送餐机器人打开房门，缓缓开了进来，它扫了眼呆滞的肖好，先打开床上的桌板，把餐盘放上去后轻轻喊：“先生，先生！您的早饭！”机器人连喊了数遍肖好才有回应。其实在喊第二遍的时候肖好就听到了，但“先生”这个陌生词汇让他很久都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机器人看到肖好恢复了意识后又缓缓开了出去，走之前还特地叮嘱他要多卧床休息。应付完机器人后肖好看向餐盘。这里的一切都给肖好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像避难所，但又感觉不是。此时他对餐盘里的食物有些无从下手，这是一盘炒饭，配一柄勺子，但肖好既没有用过勺子也没有吃过米饭。他试探性的用手抓起一些，闻了闻，还挺香，放进嘴里尝尝后，立刻抱起整个餐盆吃了起来，没吃几口发现喉咙咽不下去，只好吐回餐盆里。他咳嗽了一阵，差点没被一口米饭噎死。他感觉自己的喉管又窄了，能吞下的少了，进的气更少了。

他认命的一点点把米粒嚼成米糊再咽下去，这顿饭他吃了很久，甚至吃到一半就开始发呆，等恢复意识时午饭又来了。就这样他在吃饭、发呆、睡觉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好吃的食物送来，肖好很满足这种现状。他的喉管几近闭合，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在不久后的某天吃下人生最漫长的一顿饭，每次送进去一点点食物，但什么都吞不下，在边吃边发呆中活活饿死。应该没有什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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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勒布在一个粉色的房间里醒来，她看到了粉色墙纸装饰的墙壁，曾经摆在家里的玩偶，床边的梳妆台和一座巨大的衣柜。她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看了看自己。她现在正穿着家里的睡衣。她发了一会儿愣，之后拿起梳子梳头。
“小布，好久不见呀。”床边突然出现了模糊的实体，冯勒布回头看了眼，果然是全息投影。“小柒，我们前几天才见过。”冯勒布说。女人的幻影又说：“是啊，当时差点没认出你来，没想到你真搞了具仿生人出来，还让他代替你，我怎么总感觉你是在致敬战前电影。”冯勒布梳完头，拿起桌上的皮筋给自己扎起了双马尾。“别这么沉默嘛，还是要谢谢你那天帮我完成融合了。”“可我觉得那不是你呢。”冯勒布平静的说。她扎完头后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感到一丝熟悉。

“小布。”众多人声一同出现，房间里突兀的多出了许多人。确认完自己形象的冯勒布转过身，面向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她张了张嘴，又把一些话咽了回去。“没想到你是肉身直接过来。”所有声音同时说。冯勒布说：“嗯，虽然你们五十年前暗示过，但我还是想问问为什么不重建文明。”
“文明对于多数人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那场核战争就是最好的回答，少数人操控的文明摧毁了大多数人。最开始我们也不是悲观派，但现实是荒诞的。”冯勒布说：“接着说下去。”“文明依旧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就够了。现在住在赛博空间的我们足够先进，可以背负文明的进步，但我们不希望看到生物全部灭绝，我们发现生物了的统一性，希望将所有生物融合为一，进入大和谐，它甚至不需要意识。我们的肉身主导了这次融合，精神则进入赛博空间。”冯勒布戏谑地鼓了鼓掌，说：“真厉害啊，纯粹理性的贤士们，蜕完皮，变成高等生命了。我都认不出你们了。还有你们躲在这个核弹坑底下也挺出人意料的。”
众人不语，过了一会说：“把文明建立在地下是出于安全考虑。在你的思想里，意识似乎一直是与肉身绑定的。”冯勒布说：“我无比相信你们意识上传前的肉身也是这么想的。我之前的经历告诉我，在不同的肉身里，就算是同一种意识也会发生改变。”众人做思考状，冯勒布从颈部的插槽里拔出芯片放在梳妆台上。她说：“这是我主导的研究，能在融合后保留生物的意识，可以参考一下。”众人说：“很宝贵的资料，我们会参考的。”

接着他们又问：“你这次来中央都市的目的是什么？”冯勒布挠了挠头说：“说出来不太好意思，我最初是来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变回普通人类的。”“可以。”众人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做完基因改造手术后也会给你足够的资源和技术帮你在废土上活下去。”
一瞬间，冯勒布有种很强的即视感，在战前看一些有极强讽刺意味的搞笑图片时那种憋不住笑的感觉。“很荒诞对吗？”众人问。“是的，但我选择不接受治疗。”“你不怕死吗？”“不怕，有人代替我死过一次，所以我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但是我也不打算和你们继续走同一条路了。我会活很久，直到亲眼看到你们的结局。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荒诞的事情，而这仅仅是其中的一次罢了。请帮我备好浮空车，我要回避难所了。”众人说：“不需要帮你备份意识吗，如果这次死了，那就是真死了。”冯勒布说：“不需要，我的备份次数早就用掉了。在我眼里，血肉比机箱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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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好再次苏醒发现自己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还是一处封闭的空间，他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好像是之前坐过的浮空车内部。女孩坐在对面，拿着一只长长的杯子在喝什么。冯勒布饮入一口香槟，搁下杯子，对肖好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689号避难所的所长，冯勒布。”肖好迟疑的点了点头，这是他头一次听到所长的名字，所长不是男的吗？怎么变成女的了，而且她似乎是队伍里的那个女孩……肖好琢磨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但还是下意识的信任了女孩。浮空车缓缓下降时女孩说：“接下来的行程会比较危险，但相信我，我们会活下来的。”

浮空车的门打开，冯勒布刚出舱门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驻军。很快有人赶了过来，远远的，她看到了狐狸在冲在人群前头向这边走来。她笑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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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架着枪走在后头，身后是同样持枪的数人。冯勒布与肖好走在前面，双手举过头顶。通道内明亮且寂静，让冯勒布安心了不少，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们停下，狐狸问：“资源仓库在哪里？”“往这边。”冯勒布手指指的方向正是通向平时封闭的F区，所有血肉转化器都在里面。
“怎么看不到人啊？”狐狸皱起眉，疑惑的问。“大部分都隔离了，不太好管理。”冯勒布答。“哼，一看就知道没有领导经验。”狐狸说着拿枪口顶了顶冯勒布的后背。“如果表现好兴许能让你留个全尸。”冯勒布轻轻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的。”

半个小时后，身中数枪的冯勒布倒在地上，肖好想上前去扶，也挨了一发枪子，扑倒在地。F区，充斥着肉山蠕动、咀嚼的声音，这些庞然大物发现有新食物时表现出了异样的兴奋。几条触手伸出，不久就把狐狸的卫队消灭殆尽。最终，狐狸无力的射击着，又一条触手甩来，将他抽到冯勒布的身边，很快一根触手缠上了无法动弹的两人，将他们送入口中。在世上的最后一刻，狐狸看到了地板上的血迹，卫兵开过的枪，肖好被吃剩的下半截身体与冯勒布充满笑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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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一束三十多米长的巨型鲜花扎根在避难所的原址上，它直指云霄，花瓣的层数极多，外侧包裹着钙化的骨骼。颀长无比的肉质茎部内，有一条脊椎似的骨骼顶着，使它能在一定限度内自由移动。花瓣内部，一条条触手顶部挂着头颅，组成了花蕊。它就像开在车篷顶上的鲜花，与冯勒布记忆里的丝毫不差，只不过脚下的车换成避难所罢了。

肖好在晒太阳，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阳光变暗，于是睁开眼睛。他看见一条长长的触手路过，顶部是冯勒布的头颅。“所长快看，日落了。”冯勒布果然转头看向夕阳，那一点点的余晖散发出血红色的光晕。真美啊。冯勒布停在肖好的身边欣赏风景。我还能看到无数次日落，她喜哀参半的想着。
“所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避难所时看到的日落吗？那是我第一次看这么壮观的场面。”冯勒布眨着眼睛，想起来了，就是那次。随后她又陷入了进入避难所前看到最后一次日落的回忆，明明过去一百年了，没想到印象还这么深，冯勒布有些惊讶。她还记得当时明明在看夕阳落下，莫名就听到了哭声。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她在三确定，她又回头看向身后，也不是避难所里传出来的，最后她坚信这是大地发出的哭声，在哀嚎与哭泣中，半轮红日彻底落下了。
“啊，太阳掉下去了。”肖好看着漆黑的夜空有些失望的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冯勒布无奈。“没关系。”肖好禁闭双眼，过了一会，好像不太久，他再次睁开眼睛。天空不再漆黑如墨，天边浮现出了一缕红霞，接着天空越来越亮，金光打满了花的一侧。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肖好不由得眯起眼。

看啊，又是新的一天。

《葬送的冯勒布》（完）

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