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九月，天气转凉，一阵一阵的风由妖怪山上陡然而起，吹灭了幻想乡内残存未灭的火。
傍晚，山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泉眼旁，有两三妖怪支起小桌，一同举杯共饮。
坐东的，是大天狗饭纲丸龙，左手扶着桌子，右手高举起酒杯，背后两只黝黑泛蓝的大翅膀搂住了坐两边的下属。
“多喝点！可要趁着丰收假多喝点，等入了冬可就没得喝了。”
两旁的小妖，一个名为射命丸文，另一个唤得姬海棠果，两者虽也是天狗，却都是在这大天狗底下工作卖力的，面对这劝酒，也不得推辞，只能应承着咽下这几口清酒。
酒味微苦，夜转微凉，等到月亮明晃晃的照着泉眼的时候，三位天狗便也散了。
射命丸文独自走在了回家的山道上，丛中虫蟀嘶鸣，谷间寒风啸过，加上自己胃内被强行灌下的二两清酒，体内火烧一般，身外却是冷的更甚。
这不禁使她的身子慢慢颤抖，试图抵御这股冷热交加的感觉，只是当另一阵风吹过，翅膀却感觉更加的寒冷了。
一路走走又停停，她好歹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推开屋门，仍是冷清一片，虽然不比妖怪山上的秋夜，也让人孤独到有些发凉。
于是便煎了一套醒酒汤，射命丸文便坐在火炉边，双手靠近炉火，从炉火的小微火光中取得一些温暖。
双手抱住双膝，双翅又将整个人包住，文忽然感觉到一些事情，便摸了摸自己的一只翅膀————果然，开始换羽期了。
文从炉子边上的橱子取出一对梳子，又从中拿了那只较为老旧的，打理起了自己的羽毛。炉火逐渐烧的旺了，温暖了整间屋子，这便使本已微醺的文更加疲困，不知不觉间，她便卧在桌上睡着了。

“已经是早秋了啊。”少年慵懒的卧在桌上，一边感叹着时间的流逝，一边又用手敲打着桌面。早在半天前，少年才从自己曾经唯一的亲人的葬礼上归来，在葬礼上做孝子的时候可被人灌了不少，现在的他在这世上已经无依无靠了。
“也罢。靠自己也不是不能吃上饭。明早还得打柴去呢。”
硬憋出来一句鼓励自己的话，少年把灯捻灭，回到榻前入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候，少年便从觉中醒了，毕竟越早去山上捡柴，能捡的柴火就越多越好，说不定还能捡些蘑菇作山珍，能卖的钱也就越多，自己过冬的积蓄也就越来越多了。
山上被人踏出了无数条小道，少年拣了一条便向上赶去，一边留意着是否有合适的柴火，一边找着值钱的山珍蘑菇之类的。行到路半，却忽然听得旁边的丛里传来细小尖锐的鸟鸣，本着自己的好奇心，少年便扒开那树丛观瞧。
声音的来源，便是地上一只乌鸦的雏儿，身边并无兄弟姐妹，仅自己一只，翅膀摔坏了一只，卧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叫着。
少年环顾了半天，并无发现任何成年乌鸦的痕迹或身影，或许是被天敌捕猎了，抱着这样的心理，少年便将雏鸟揣进了怀里，用胸口的体温来温暖这只小乌鸦。

等到卖完柴，天光大亮，少年却并未着急从城镇内离开，而是去找城内的养鸟户去请教了，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来养这只乌鸦了。
“孩子，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养一只鸟可是很费功夫的，更何况是从小往大养，你自己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大概吧，反正我已经无依无靠了，遇到它反而是一种幸运，我们两个还能互相作伴呢。”
少年看了看怀内的雏鸦，雏鸦也才刚刚醒来，懒懒地卧在用粗布衣服系的小扣弯成的小窝内。
“乌鸦的寿命只有十年之久，等到你成家立业之年，它也就寿终正寝了。”
“若它寿终正寝的话，我也安心了，至少我会给它好好埋葬的。”
说罢，少年用手指戳了戳怀里雏鸦的脑袋，饶有兴趣的逗玩了一番。雏鸦歪着脑袋，不知所云。

从那之后的日子里，少年又变得不那么的孤独了，一开始是打完柴便回来照顾那雏鸦，等到入冬之时，也就不出去打柴了，在屋里支起一个火堆，与怀里的小家伙一同取暖。
来年春天，雏鸦已经从拇指大个长到了手掌那么长，翅膀的伤已经恢复，鸦已经可以自由飞翔了，少年的怀内也揣不下了它了，于是便在房檐下用冬天烧剩下的柴火蓄了一个鸟窝，可是那鸦却仍愿意在少年睡着后，坐在其身边睡觉。
待到夏日，鸦又长大了两圈，每次少年出去捡柴采蘑菇野味时候，它便会站在少年的肩头陪着少年一起上山。若是路上有些小体型的野兽，鸦便会不时飞出，将其猎杀后带回少年的背篓。
夏中某日，鸦身上的羽忽然掉下来一两根，在完成今日份的工作后，少年便带着它去找镇子里的养鸟人请教。
“掉羽毛了吗？”
“不要害怕，这是正常现象，大部分鸟一年内都会有一两次换羽期的。或者是用来御寒，又或者是为好看的羽毛让地方，好方便求偶的。”
“原来如此啊。”
少年的手上架着鸦，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回道，鸦突然将身上一只羽毛衔了下来，将其送到了少年的手上。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养鸟人喝了口茶，而后笑出了声。
“大概是它喜欢你吧，就把身上最漂亮的毛趁着换毛期送给你了。好好收着吧，别让它伤心啊。乌鸦这种鸟可是很聪明的。”
“...喜欢我吗？”

仍然有点无法理解，少年将那根羽毛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起来，黝黑，油亮，确实是最漂亮的一根。
“你小子还养的挺好的嘛，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兴许它还能活很久呢，加把劲吧，说不定人们以后就会传乌鸦报恩的故事呢。”
“...哦”
几分疑惑，几分尴尬，少年离开了养鸟人家里，背起了竹筐，看了看里面被捕猎的各种小野鸡野兔，思考了一会，便又赶着回家了。
两年后，鸦已经成长到同类的正常体型了，也能听懂少年的一些简单的人语了，也能捕猎一些大点的东西了。少年曾想将其几次放回山里，不过鸦却一直不愿意离开，每次都会从不同的地方找路回家，无论是寒秋夜还是炎暑天。
已经适应了一人一鸟的生活了，少年便也不再考虑放生了，便任其与自己一同生活。
每年、每年，鸦都会从自己的身上衔下两根羽毛，作为自己给“恋人”的定情信物。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每一年，少年都会将鸦的羽毛好好收起，渐渐地，少年逐渐成熟了，鸦却逐渐老去了，当少年在第二十年去找养鸟人的时候，养鸟人只是在惊叹，少年的照料使这野生的鸦突破了生命的界限。养鸟人不知的是，少年凭着鸦给自己捕的猎物卖出的钱获得了更好的生活，就像是鸦也在照顾少年一样。
第二十年的晚秋，似乎察觉到了大限将至，鸦从换毛期掉下的毛中挑了最漂亮的一根——二十年中最漂亮的一根，交给了少年，向少年嘶鸣了两三声，随后便离开，向着深山飞去。
已经察觉到了，少年跟上了鸦，人跑的慢，鸦便飞的慢，一直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二十年前少年捡到它的那棵树下。而后，鸦便收起双翼，在树下坐定，慢慢闭上眼，似乎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鸦寿终正寝了

十年后，少年已略显老气，少女仍是如初见时美丽，黑色的长发时常需要少年来给她打理，每次晚上睡前，少年便用着她带来的梳子给她慢慢打理。
二十年后，“少年”已逾古稀，少女仍如当初，乡亲们都羡慕他娶了一个永葆青春的妻子，也都羡慕二人的永远幸福的夫妻生活。
在那之后，大概是五年多吧，当年的少年，如今已要寿终正寝了，膝下并无一儿，在将死之际，他只把自己的妻子唤来床前。
“我的一生，感谢有你在照顾我，真的谢谢了”
“...”
“不要伤心，我有些东西交给你，不要伤心...”
枕边，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少年颤抖着手，将其递给在卧榻前的妻子。
“哈...真是有缘呢...谢谢...还给你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少年将木盒塞到妻子手上，而后便永远的阖目了。
盒子里，是四十支羽毛，从大到小排列，两边有两把梳子。
羽毛，乌黑、黝黑，如新的一样，油亮的映出了少女幸福得、在哭泣的脸。
梳子，一把崭新，另一把则像是使用了几十年一样，好几处断掉的齿又被重新补上了。

“文大人？”
“文大人！”
翌日清晨，椛摇醒了仍然趴在桌上睡觉的文，将其扶到了桌边。
“昨天晚上又和果和龙她们喝酒了，所以没撑住，睡在了桌子上，让你担心真是抱歉呢。”
文不断地抱歉道。
“唉，真的是，换羽期可要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你们鸦天狗这个时候净着凉了！”
已经习惯了文的宿醉，椛将那煮了一宿的醒酒汤盛了一碗，递到了文面前。
“怎么样，用我喂文大人喝吗？”
“不用不用不用。”
文接过醒酒汤，一口顺了下去，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文大人？”
“怎么？”
“昨天晚上，又哭了吗？没睡好吗？”
“不，睡的相当好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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