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德] 弗里德里希·尼采《不合时宜的沉思》李秋零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0
请看一看在你身旁吃着草走过的牧群: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昨天,什么是今天,它们来回跳着,吃着,歇息着,消化着,又跳着,就这样从早到晚,日复一日,毫不客气地愉快和不快,亦即对眼前事物的愉快和不快,因而既不忧郁也不厌烦。
看到这一点,对于人来说是冷酷无情的,因为人在动物面前为自己的人性而自鸣得意,却满怀醋意地看着动物的幸福——他只想这样,像动物一般既不厌烦也不生活在痛苦中,但他这样想却是徒劳的,因为他并不想像动物那样。
人也许某一天问动物:为什么你不向我谈一谈你的幸福,而只是看着我?动物也愿意回答,并且说:这是因为我总是马上忘掉我要说的话——但此时它也已经忘掉这个回答而保持缄默,以至于人对此大为惊奇。
但是,他也对自己感到惊奇,居然不能学会遗忘,而且继续留恋过去的东西:无论他跑得多么远,跑得多么快,链子也在一起跑。
这是一个奇迹:那瞬间,呼一下子在这里,呼一下子过去了,之前是一个无,之后还是一个无,却还作为一个幽灵又来临,而且干扰着后一个瞬间的宁静。
从时间的书卷中不断地掉下一页,脱落下来,飘舞开去——突然又飘舞回来,飘进人的怀抱。在这种情况下人就说,“我在回忆”,并且嫉妒动物,它立刻遗忘,看着每一个瞬间真正地死去,落回到浓雾和黑夜里面,并且永远消失。
这样,动物就是非历史地生活的。因为它就像是一个数字被当下除尽,不留下一个奇怪的分数;它不知道伪装自己,不遮掩任何东西,在每一个时刻都完全表现为自己所是的东西,因而再诚实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