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女士是我轮值岗位最后一站带我的老师，据说是F女士的好友，物以类聚，这俩人似乎真是天生就不爱笑。E女士甚至比F女士还要冷漠严肃，我不太行，我是个无论处在何种地方都愿意为自己找点快乐的人。公司总部，内斗不断，派系林立，矛盾重重，新人一进去，跟着谁就会被打上谁的标签，职场一入深似海，从此真诚是傻蛋。很不巧，E女士告诉我，“你暂时不会长久待在这里，凡事装个傻蛋就行了。”我原以为，就是让我摸鱼混过两个月，不曾想“此傻非彼傻。”E女士说，无论上面哪个领导，给你的活儿你都要干好，即使那不是你分内的事，这哪里是装傻，这是真傻。我就那样接了好几个“烫手山芋。”我不是个很听话的人，也曾想推辞。E女士说，“别人做不到的，你可以做到，这就叫优势。你要努力做到可以替代很多人，尽力做到不被很多人替代，这就是你的价值。”后来我发现，这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要稍微比别人多一点，都能有回报。所以，凡事不要慌，默默努力就好了。

X先生是我的学长。大我十届的那种学长。去年中秋我去看望老师，师母问我近来发展，我如实相告，最大的困难是没有一个好的销售团队。销售，我称之为这世上最难的职业。老师到底是老师，当即给了我学长的联系方式。跟X学长的第一顿饭，他说，“你不用拘谨，老师跟我说过你的。”我见他前也做过功课，多少知道点这位学长的故事。我和他都曾拒绝过做老师的研究生，他是真正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很深很深的大山，上学时师母心疼他，经常叫他到家里吃饭，他拒绝老师的理由是，要尽快工作孝敬父母。我是从小任性天真的孩子，我拒绝老师的理由是“入 仕 要趁早”，要尽快拿下那座城。现在说起年少志向，我真是笑弯了腰。X学长给了我两个销售，很专业，这是我新校区得以开启的重要原因。后来我将某校区每月利润的四分之一给他，并承诺未来两年不出意外皆是如此，X学长推辞一二便收下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去给老师拜年，老师说学长曾打电话给他，说自己很羡慕我。我表示不解，学长早已功成名就，我还一事无成，难道羡慕我年轻？“他说自己在你这个阶段不会舍得给人这么多利润，这是不缺爱的孩子才会有的松弛感。”我没有很理解这句话，但总归应该是句好话。

D女士是我在美容院认识的大姐姐。姑娘家的脸面，十八岁之前拼的是基因，二十五岁之前拼的是化妆品，到二十五以后，就得拼点财力了。我不愿委屈自己，空闲时候，各种项目都愿意给自己安排上。D女士是给我做身体的工作人员，今年四十多岁，四川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有趣的巴蜀口音，挺亲切的。她的妆很浓，一双假睫毛贴的分外浮夸，我见过她不穿工作服的样子，长靴配上超短裙，颇有几分风尘气。我做别的项目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跟我吐槽她，说男客人给她的小费很多，我笑笑不说话。我与这家店的老板娘相熟，我知道D女士的情况，她很早就结了婚，婚姻并不如意，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在上海，赚钱的方式有千百种，黑与白之间，要接受灰色的存在，我尊重每一个为生活努力的人，这是成长教会我的规矩。相思在很多年前就教过我，那时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又是这种圈子关系，但他从来没有给我画过饼，他没有对我说，“一切靠我。”他会说，“我跟你一起扛。”情到深处，我相信他当年的真诚。但他最好的一点是，在我还小的时候，他教我，他说“男人是靠不住的。”他说的是生存法则，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尊重且欣赏任何行业里，努力向上的女性力量。当然对我而言，爱要谈，婚要结，孩子要生，白月光也得努力碰一碰。毕竟生活不能只有工作，找点乐子，继续前行。

G先生是隔壁棋社的负责人。有些资源可以互相合作，于是有了来往。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我总能想起云师哥，或许因为他们是同龄人，又或许都会下围棋。我们一起喝茶，聊起这件事，我说我想象中的师哥大概就是你这样。他是个很温润的人，笑着说那是他的荣幸。我对棋社有一种亲切感，几个小小孩童端正地坐在那里，偶尔有调皮的，模仿老师的语气说，“中间一子几口气。”很可爱，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围棋我是会教一点的。G先生是个拆三代，楼上的棋社和楼下的健身房都是他的，比起我简陋的装修，他的风格低调且奢华，我每每感慨，有些人，出生便离罗马那么近。他会画画，我不懂画，但我觉得他画得很好。某天午后我自己坐在那里打谱，他画了一张侧影给我，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为我作画，我收藏在红楼里。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大家各自还有其他地方，其他的事情，偶尔遇到，也会一起喝杯茶聊一聊，颇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X女士与我，用流行的话来说，应该算是敌蜜。这是历史遗留问题，祖孙三代的交情，代代都不好，她大二时暗恋我堂哥，我当众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有次几家人一起吃饭，她背后指使她那年七岁的妹妹，泼我一身墨水，所以她来江南，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去见她，在一个三十平的出租房里，她妆容齐全，不见半分憔悴。而我看着她柜子上的几双平底鞋，一时没忍住眼泪。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爱旗袍她爱鞋，最肆无忌惮的二十岁，我做多少旗袍，她就买多少鞋子。我见过她高傲的向朋友们展示她那三面高跟鞋墙，我也见过她在众人欣赏的目光中优雅的弹一支钢琴曲，我回忆了好久，也记不起上次见她穿这样的平底鞋是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也只有一句“来江南，怎么不找我。”她坐在劣质的沙发上看着我笑，“你那年，不也没找我吗？”我又不知道该接什么。其实我很想说，我当年不一样，我那时很年轻，各种环境也很好，纵然如此，依旧吃了很多苦。屋子里寂静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颤抖，我说，“其实，早些结婚，安安稳稳也挺好的。”她没说话，我也不愿久留，只将银行卡放到桌上，她说，她不用我可怜她。我转身拥抱她，我说我知道，我知道那年我卖棋院，有人趁人之危，是她在背后帮我补了差价。她依旧没有让我看到她的眼泪，我坐上车的时候收到她的消息，“不要再来了。”我没回，就算她不说，我也不会再来。但是我相信，终有一日，她会来找我。

小G姑娘是个烧烤大师，江南的烧烤大多华而不实，味道如流水线上生产出的机器产品，千篇一律，没有烟火气，吃过几次，就不愿再踏进店里。遇见小G姑娘，是某次深夜回家，看到她的小摊子，在路边的拐角处，飘出缕缕香味。我拿了几串，坐下来边吃边跟她聊天。她比我小好几岁，有个六岁的女儿，小家伙很乖，我拿糖给她，会说“谢谢姨姨。”小G姑娘的摊子要摆到凌晨三点钟，小家伙儿就睡在她的三轮车上，生活虽然辛苦，但母女俩很乐观，我们一直在欢声笑语里。烧烤的味道很好，于是我记下她的联系方式。
后来我在家中招待客人，便请她到家里帮我们烧烤。她手艺好，大家吃的尽兴，纷纷夸她，我趁机将她的联系方式推荐出去，希望她能生意兴隆。后来席散，我们坐在月下聊天，她说,“姐，这些调料都是我自己研究的，我也不怕吃苦，我以后一定能开自己的连锁店。”我点点头，我说你一定可以。她回去的时候，我拿了点果子和蛋糕送她，吃点甜的，就不苦了。我将她送出门，看那瘦弱的背影远去，红姨在旁边感叹，“这个小嫚儿真不容易。”我笑了笑，“可她活得比我自由。”那样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力量的小姑娘，该配得上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小y姑娘是从老家考来江南读书的学生，二叔说她家境清苦，让我给她一个兼职勤工俭学。我第一次见她，是江南的八月，炎热潮湿的夏天，她走了三公里过来，汗水浸透了白衬衫。她看着我，稚嫩青涩的喊了一句姑姑。我招呼她坐下，有些心酸，后悔让她过来，我应该去她学校。
后来，她在我这里做兼职，认真踏实，不争不抢，说什么就做什么，同事们都挺喜欢她。又是冬天了，大四的学生考研冲刺的时候，她成绩不错，如果好好准备，一定能再上一层。前几天我问起她想考去哪里，她说不考了。我觉得挺可惜，她有天赋，学习对她而言，总归是条不错的出路。
小姑娘含着眼泪看着我，她说，“姑姑，我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家找个工作，离他们近一点，好照顾他们。”我劝她，家里的日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两三年，再熬一熬。我说，“家里如果实在困难，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给你拿。”她不说话，只是摇头，我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说。
我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后悔，只能感慨一句人各有命。不过来日方长，好在，她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