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天恩十七年冬，镇北大将军伏照进京述职。
时皇帝卧病多年，太子年幼，朝中大权掌控在丞相孙逡手中。
伏照归京前，接到太子太傅施愈送来的天子密令，陛下要他与卫将军上官渊里应外合，秘密布兵皇城，在接风宴上围剿孙逡。
孙逡大败，连夜出逃，被伏照射杀。
皇帝病重，自知时日无多，皇后早故，只有太子李珩这么一个嫡子，于是托孤于伏照、上官渊、施愈三位重臣。
“少阳，你六岁入宫为朕伴读，少年知己，情深意重，即使你身在北境，但你与朕不曾相欺；君羡，你自幼待朕亲如兄长，儿时你便说要为朕守护皇城，你没有食言；孟越，你是朕一手提拔重用，虽与照、渊相比，你与朕相识晚些，但相知不在早晚。”
“朕一生无成，外敌来犯、奸佞当朝、后宫乱政、子嗣单薄，留给七郎的，是一座动荡的江山，朕去之后，你们三人要共同扶持七郎。”
不日皇帝驾崩，谥曰“仁帝”，年仅七岁的皇太子李珩继位，遵先帝遗旨，以伏照为镇国大将军、上官渊为神策大将军、施愈为丞相。
“少阳，朕令兵权尽在你手；君羡，朕让禁军听你号令；孟越，朕命你统领百官。”先帝的话犹在耳畔，“只是你们的孩子要送入宫中，与七郎一同教养。”
帝王的猜忌心不会消除，所以还有一道旨意，由无所出的禧妃垂帘听政。

第一章
宝寿六岁生辰刚过，就被父亲派来的伏风接往上京。
她拜别母亲和兄长，踏上前往上京的路途。北境寒冷，宝寿出发时穿着棉袍、戴着绒帽，离上京越近，衣饰也逐渐变化。
伏风说：“小主人如此打扮，和上京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了。”
宝寿便问：“伏风，上京是什么样的？”
“上京啊，处处都是人和吃的，小孩满街地跑。”
那真是和北境不同，北境太空、太冷、也太寂寞。
父亲而立之年就一直镇守北境，宝寿一出生就在北境了，北境一年里有七八个月都在下雪，宝寿还没有穿过这么轻薄的衫子呢。
一月有余，宝寿才从北境来到上京，途中每一处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宝寿每每见到新事物都欢喜雀跃。
上京城外，伏照正等待他心爱的小女儿。从宝寿的名字不难看出父母对她的喜爱，如今要留她一人在风起云涌的上京城，伏照心中忐忑不安。
“阿爹——”宝寿像一只小蝴蝶，飞扑进伏照的怀中。
伏照把她抱起来：“小斑奴！”
斑奴是宝寿的乳名，她生在寅年，出生时伏照就为她打造了一对刻有虎纹镶嵌玛瑙的小金镯。
伏照带着宝寿逛遍了上京城，宝寿欢喜极了，嘴里吃着饴糖、左手拿着兔子花灯、右手抱着小马布偶，很是满足。
“阿爹，上京真好玩，下一次，可以带阿娘和伏雪一起来吗？”
伏照蹲下身，与宝寿平视，他的眼里流露出宝寿读不懂的情绪：“好。”
宝寿只知道，父亲没有如从前一般教训宝寿，不能直呼哥哥的名字，要叫阿兄。
于是宝寿明白，父亲要做对她愧疚的事了。父亲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他有要守护的疆土、有要保护的子民、有要效忠的皇族，宝寿不怪父亲，于是宝寿把布偶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拉住父亲宽大的手掌：“阿爹，做您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只是宝寿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明明才刚见面，明明是父亲站在城门外等待宝寿，现在就换成了宝寿站在城门外送别父亲。
“宝寿，对不起。”临别前，父亲和宝寿贴了贴额头，他轻声说。
军队渐行渐远，宝寿逐渐分不清哪个背影才是父亲。
“小主人，别哭了，进宫吧。”伏风说。
宝寿哭得更伤心了。
“小郡主，怎么哭鼻子呀？”
宝寿抬头，泪眼朦胧间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拿出一张绣有兰花的帕子给宝寿擦眼泪，帕子上有一抹淡淡的香味。
伏风跪下行礼：“参见禧太妃。”
禧太妃牵起宝寿的手：“郡主不哭了，我带你去找小哥哥玩，好不好？”
她的手又长又白，指甲光滑透亮，宝寿不排斥被她牵手，可还是一边哭一边摇头：“不要。”
禧太妃笑着哄宝寿：“郡主还没有去过宫里吧，那里面好玩的比上京城多多了。”
宝寿虽然嘴里说不要，但是她心中知道，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至少后宫目前的主人——这个禧太妃——看着还不错。
等宝寿终于接受要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几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宫殿里。
禧太妃不是说去给宝寿找吃的吗，怎么还不回来？
站在殿里的宫女一个个都低着头，看上去就不是很聪明。
宝寿揉了揉哭累的眼睛，在殿里四处乱走，却也没有人来阻拦。
这是一座布置很雅致的宫殿，一个大架子上摆放着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宝寿发现一对多宝小象上落有一片羽毛，她个子太矮，踮起脚也够不着，于是扇动手掌，想通过掌风把羽毛扇落，身后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住手！”
宝寿连忙转过身，只见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贵气小男孩正走进殿内，站着的宫女一个接一个地下跪。
“我没碰，”宝寿说着，走到男孩旁边，从他的角度指过去，“你看，那里有一片羽毛。”
男孩顺着宝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见了。
“也许是燕子的羽毛，羽尾是黑色，前面是白色。”宝寿说。
男孩看了她一眼，显然没当回事儿，只是淡淡道：“今日负责洒扫的人，都杀了。”
宝寿吓了一跳，很难相信这是从一个看上去这么干净、这么纯真的小男孩嘴里说出来的话。
“燕子报春，是春天来了。”宝寿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要杀人好不好？小哥哥。”
男孩这才仔细端详宝寿的模样，被她那双不染尘埃的双眸触动。
他其实没杀过人，他没有权力，他只是被困在宫里的一只羸弱的小兽，毫无反抗之力。
为何，要把这样自由而美丽的小蝴蝶，也困在这里？春天来了，是啊，她是春天，可是这座宫殿会迎来万物复苏的日子吗？
“陛下！陛下！”
四周的人惊慌地围过来，宝寿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就晕过去了，她满怀担忧地凑上前，却慢慢被宫女太监们阻隔开来，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也渐渐松开。
晕倒前的李珩却是开心的，因为每次他犯病所有人都只是怕被治罪才担忧，可是她不同，她好像什么都不怕，她的担心是真的。
他自私地想，如果困住她，和他一起，也许他会幸福一点。

藏宝仙殿：长平六年春狩
长平六年，春狩。
宝寿刚满十三岁，初有少女模样，这五年与李珩朝夕相处，二人关系亲密、感情深厚。
李珩开始亲政，但是因为心疾加重，常下不来床，政事还多是禧太妃处理。
近日春光明媚，李珩身子好些，于是举办了这场春狩。
宝寿穿一件虎兽团花纹的红色胡服，头发梳成双垂髻，只是站在那儿就明艳动人。
少年郎们将上场围猎，宝寿兴奋地给卫衡和褚怀乙加油鼓劲。
“十五，你说好的给我打一只梅花鹿，可别忘了！”
卫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就等着吧！”
等众人骑马进了林子，宝寿透过林间缝隙，看见一支箭射中野兔。
不一时就有太监呈上来：“十五爷开了彩头，猎得野兔一只！”
宝寿兴奋极了：“好十五！”
春寒料峭，只是一阵东风，就引得李珩咳嗽起来。宝寿这才注意到李珩脸色不好，连忙坐到他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要到帐中休息会儿吗？”
李珩喝了一口水压下咳嗽，摇了摇头，宠溺地看着宝寿：“知道你想玩，只是围猎危险，怕你伤着……咳咳……等结束了再去溜溜马吧……咳咳……”
宝寿忙伸手给他顺胸口，感觉到他心跳忽快忽慢，不敢大意，让曹邑去请太医。
“斑奴，我是否总让你扫兴……”李珩问道。
“不想扫兴的话，那一会你给我牵马？”宝寿玩笑道，甚至添了一声，“陛下。”
“好。”李珩想也不想，立刻答应下来。
“那现在你得老实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吃了药好好休息一下，才能陪我遛马。”
今日春狩，寅初就开始祭祀，李珩的身子受不得累，硬撑了两个时辰，早就心悸不已。
“很累。”李珩不愿多说，只是轻声道。
宝寿一心想着春狩，忽略了祭祀繁琐，她都站得腰酸背痛，更遑论重疾缠身的李珩。
她有些内疚：“七郎……”
李珩想安慰宝寿，但是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的右手抓住胸前的衣服，闭眼忍受。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堵得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他往心口捶了捶。
宝寿见李珩心疾发作，吩咐宫人们架起屏风后，忙握住少年瘦长的手，掌心贴紧他的心口，轻轻按揉起来：“好七郎，没事的。”
正好曹邑带着太医来了，一番诊治之后，李珩吃了药丸，缓了许久意识才清醒过来。
李珩靠在宝寿怀里，身上盖着兽毯，他抬了抬手，却没什么力气。
“好些了吗？”宝寿问。
李珩轻轻“嗯”了一声。

李珩倚在宝寿怀中，心跳渐渐恢复平静，少女的手还在为他按揉胸口。
“我好多了，”他握住宝寿的手，“斑奴……时间过得真快……我好庆幸，你一直在我身边。”
女子十三岁就可以婚嫁了，宝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不久前庆阳姑姑教给她的，那些关于男女大防的话。
宝寿轻轻把手从李珩掌中抽出来，有些不太自在：“你、你好些了就行！”
屏风外传来曹邑的声音：“陛下，十五爷和庄公子在林间打起来了。”
卫衡被称一声“爷”，因为他是上官氏的幼子，上官家的地位举足轻重，所以平日里他再如何顽劣，都没人敢说什么。
可是庄野也不是什么善茬，他是定和大长公主的儿子，这个“公子”可是实打实有爵位的，算起来是李珩的表叔。
两个混世魔王撞在一起常有冲突。
宝寿问道：“有人受伤吗？”
曹邑回道：“回郡主的话，听说见血了。”
宝寿皱起眉头。
李珩也觉此事不好处理，刚发作过的身体疲惫不堪，咳嗽两声都很虚弱。
“召他二人来见朕，余者继续围猎。”李珩吩咐下去，又轻轻咳起来。
宫人来把屏风撤下，李珩无力地靠在椅背，呼吸有些沉重。
卫衡和庄野一前一后来到御前，恭敬行过礼。
李珩无奈：“谁先说？”
二人又是一番争执，好不容易才说清楚，原来是庄野射中一只赤鹿，但是逃走了，卫衡补的一箭才让人捕住，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宝寿看着卫衡额上渗出的鲜血，好气又好笑。但是庄野也好不到哪里去，鼻青脸肿的。
李珩掩唇低咳，缓缓道：“春狩本是重事，岂容尔等胡闹？曹邑，按规矩办。”
曹邑看了一眼少年天子的神色：“陛下，两位小爷扰乱猎场秩序，对先祖大不敬……”
卫衡一听，大叫道：“曹郁之！这怎么能扯上‘大不敬’？”
李珩佯怒：“十五！”
庄野不觉偷笑，卫衡忙闭上嘴，向李珩身边的宝寿投去求救的目光。
宝寿也忍不住笑起来，露出“记得还人情”的表情，开口道：“陛下，他们也是少年血性，在林中切磋罢了。”
李珩轻声道：“春狩秋狝，历朝历代都重视，朕看他们是无法无天……咳咳……”
宝寿道：“陛下说的是，不妨小惩大诫，各赏他们五十大板如何？”
“陛下饶命啊！臣还要护驾左右呢！”卫衡演得夸张，低下头抹起眼泪来。
李珩笑道：“十五此言有理，郡主，五十大板是否太重？”
宝寿道：“陛下仁慈。”
李珩道：“你二人回去之后，把褚先生新授的《吴子》抄十遍吧。”
卫衡连忙抬头：“十遍！？”但见李珩态度坚决，也只好和庄野一起谢恩。
李珩吩咐：“送庄公子去包扎一下。”又对卫衡道，“十五，你是朕之近臣……还犯下如此大错，留下，朕要加罚！”
卫衡跑到案几边，拿起一串葡萄：“那陛下就罚臣吃这酸溜溜的东西吧！”
李珩笑：“一颗也不许剩！咳咳……”
卫衡看一眼虚弱的李珩，和宝寿交换了眼色：“七郎，你脸色不好，去休息会儿，围猎结束还有些时候呢。”
宝寿也劝：“听十五的，我们就在旁边守着你，没事的。”
李珩终于还是点头。
头晕、心悸，到底身体撑不住了。
“十五，你去传太医。”李珩道。
他极少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是难受得紧。等卫衡走后，宝寿忙凑近李珩，想要查看他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斑奴……我不过是，想让十五把伤处理了。”宝寿突然凑那么近，李珩耳朵都红了，心跳不受控制一般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引得他呼吸不畅。
“回帐中歇着，太医来了也要给你瞧瞧。”宝寿瞪着李珩，漂亮的眼珠映出少年郎虚弱病态的模样。
李珩别扭地把头侧开，扶着扶手准备起身，才刚离开座位，就摔了回去。不知为何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七郎——”宝寿低呼。
猝不及防跌回去，激得心脏又是一阵紧缩，他甚至抬不起手来按一下心口。
“没力气……斑奴，扶我一下……”李珩喘息着说。
在宝寿的搀扶下，李珩站起身来，却一阵眩晕，靠着宝寿缓解，眼前才清明。
李珩才迈出一个步子，身子就软了下去，好在宝寿及时扶抱住。
李珩忍不住皱眉，怎么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