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看尽三界炎凉的妖龙，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有着一面之缘的人，就要这般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好。
他只知道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掉下肉饼，就算是有，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她是高高在上的仙界上神，想要什么没有，只要她开口，自然有无数人前来奉上。而自己不过是个在三界躲藏修炼的妖兽，虽身为蛟龙，与那远古的老祖宗沾了点亲故，却也有着自知之明，没有重要到让她如此袒护的地步。
究竟是为何？
“你还是不信我？”
颂音像是被这问话伤到一般，眼中光彩黯淡几分，“我早就说过，救你便是救了，不需要什么理由，你若真想要，那便只有一个，诚然，我确实看上你了。”
此话一出，让凌沧惊愕一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将前几次相遇相助混在一起，很是单纯地红了耳尖。
“谷中长老早就催着我和师兄收徒，今年若是不如他们所愿，又要唠叨许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笑道：“你资质不错，且长得俊俏可人，放在身边教习养眼得很。”
原是，因为这些么……
他眼中的失落，就连自己都没发现，扶着床榻站起身，问道：“那我们——”
“等你修养好之后，便来拜师吧。”
她的笑是那般澄澈，天真无邪到像是人间未经人事的少女，一点都不像三千岁的上神，“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师徒，以后别唤我上神了，叫我老师或者颂音都行。”
在他面前，可谓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凌沧甚至觉得，有的时候，还需自己着意照顾着她多一些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于魔界幽州海域的蛟龙，便是在仙界神音谷落户，成了妖族万万年来，首个拜入仙尊门下修习仙界正统道法的妖兽。
此事转瞬在三界内传开，有艳羡的，自然就有不满的，只不过暂时都还压抑着未曾言明，以至于让整个三界修道之人，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待到凌沧伤势痊愈，也是补上了拜师仪式，三跪叩首地敬了颂音三盏香茶。颂音面带微笑地受了，将手中琼花簪于他墨发之间，算是正式收下这个徒弟，将之名正言顺地庇护于羽翼之下。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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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没想到，这人界的叹花琴，竟然是如此显形的。”
听故事似的，颂音眨眨眼，笑道：“凡人的爱欲痴嗔，还真是有些难寻。”
梵音殿内檀香轻浅淡雅，混着湖水湿润的寒气，叫人想起了昆仑上万年不化的冰雪。
那时的自己和舜华在昆仑山历练，每当狂风一夜吹过，露出白雪下碧蓝的冰川时，这股惑人的气味，就从碎裂的冰缝中透出。
她说过喜欢这冷冽的气味，舜华便是记下了，寻遍三界，才找寻到用仙界南荒之地的雪檀树制成的线香与之不径相同。
舜华总是愿意爱她所爱，就连随口一言的冷香，也要留在身边。
“要不，还是我去人间寻一寻吧？”
颂音看着他似是沉思的神情，开口道：“刚好可以带着小徒弟下凡历练。”
“不可。”
像是踩到尾巴的猫，对于颂音不再自己感知范围内的情况，他是如此抗拒，“等我这段时日将谷内事宜安排妥当，便亲自去一趟。”
和仙界其他宗派商议安顿妖族之事，着实有些费神，但好在，那些顽固的老家伙总算是开了窍。几番口舌下来，不消三月，迁徙之事已然在计划之中顺利进行着。
若是再寻上叹花琴，仙界便可高枕无忧，不惧魔界一分一毫。
那样，自己能抛去诸事烦忧，潜心修道，与颂音一同修习补天裂的术法。
他永远不愿。
不愿让她一人以身犯险。
“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师兄。”
颂音知晓在什么情况下柔下性子，抚上舜华落在桌面上的手，轻声道：“上次赏玩花灯还未尽兴便被你捉回去了，这次，我想好好看看。”
“人界险恶，且不得使用灵力真气，否则必遭反噬。”
他翻手牵住她的指尖，方才掌心细细摩挲着，担忧道：“我又如何放心你去玩闹？”
“还有凌沧，他可以护我。你忘了他是九百年的蛟龙，混迹三界，比起一辈子关在神音谷的我，聪明许多。”
“小音……”
“我知道，你和师父都是为我好，我不会埋怨你们。”
她澄澈的双眼像是明镜，倒映出他自责神伤的表情，“就这样说定了，待会子我便动身。”
得了妥协的人自是欣喜非常，只要能不在神音谷窝着，去哪儿她都乐意得紧。
忙不迭地回了自己的玉楼，叫上还在后山修炼的凌沧，匆匆忙忙交代几句，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换好衣服往神音谷外冲。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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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这章不太过沈，完整版在afd，id同名，已更新至第四十二章】
TBC

第十九章
无人知晓舜华在神音谷的煎熬，尤其是被长老阁和其他宗派缠住处理事物的时候。
他想不管不顾去人间寻她，却怕自己没有解决好妖族的问题后惹她气恼。这是她苦心经营许久的联合，万般不能因自己一时胡闹而搞砸了。
可心中思恋如狂，无论如何都想见她一见，哪怕只是从三世镜前，窥得一分容貌也是极好。
于是他便看了，只一眼，便让他晓得什么叫心碎的苦楚。
交叠的男女，还有她一声叠一声的吟喘，似那业火，将他灼烧的体无完肤。
百丈高的逆流川瀑被他一掌生生截断，过了许久才再度横冲天际。
“唔……咳嗯——”
嘴角蜿蜒而下的血丝滴落在衣襟上，鲜红宛如参了金线织绣的梅花，灼眼到让人过目难忘。
他身形不稳地离开，行尸走肉似的出了谷，随意在谷口寻处安静的地方等着，等他的小师妹归来。
半晌，那妖龙终于来了，他离了百里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魇足的、兽类独有的麝香。

第二十章
囚天塔内比凌沧想象的要冷一些，黑一些，难熬一些。
那些酷刑一轮轮变换着花样往自己身上招呼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撕裂了去。
凌沧手腕各套了三条锁链，已经嵌进血肉里的寒铁正磨砺着腕骨，将他吊在不知深浅、不知宽广的黑暗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除了自己身边一丈开外的任何东西。
法力在这里被封禁，如同凡人一样脆弱，五感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感觉到术法抽来时细微的空气窜动。
囚天塔是远古洪荒时期诸神所建，听说专门用来关押审讯生性残暴的妖魔邪祟。一开始是由神仙亲自行刑，后来因害虫太多，一个个审讯太过麻烦，于是便在这里下了法阵，只要被关押个七七四十九天，保证能将里面的酷刑挨个轮完。
还真不愧是仙界，就连审讯折磨人的法子，都比其余两界高明不少。
什么人界的炮烙凌迟之刑，什么魔界万蛇噬心之苦，凌沧觉得，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就算日后每天被雷劫追着劈都能忍。
一张俊颜露出个凄惨绝艳的笑，因着脸色惨白，没了往日蛟龙该有的气势，反而像是在外受尽委屈回家又被责骂的孩子。
当真是被颂音宠惯了的，现在怎么连半点苦楚都受不得了？
凌沧在心底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鄙夷自己娇气，又嫌弃舜华不是个男人。扬起头，后槽牙咬紧，一想到七天前自己遇到舜华时的情景就觉得分外可笑。
他不了解舜华，却知道他不会伤害颂音，因为心底藏匿着同样的情，让他能放下心，在这里仔细体验血肉被虿群啃噬的滋味。
若舜华真是个坦荡的神仙，大可同颂音表明心意，到时候就算颂音答应了，自己也定不会有半分怨言，全当怪自己没本事，连喜欢的人的心都留不住。
可舜华却是个小家子气的，且还是个不得颂音欢心的小家子气的男人。
颂音说她和师兄相伴三千年，幼时刚拜入神君门下时，他就已经在了，于是她便唤他一声师兄。可究竟什么样的深情切切，能压得住三千年不言明，就那样默默无闻地守在身侧不动摇？偏生要到自己拜颂音为师后方才显露。
他凌沧自诩没这个耐心，喜欢就说，认准了就干，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就像是现在，他正时时刻刻思念着她，自己的师父，自己的爱。

第二十一章
凌沧这身伤其实只是看着可怕，若是细细感知去，却能发现筋骨血肉在历刑之后更加强悍了不少。
颂音细细替他诊治一番，上完药后看着昏睡过去的人，垂下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还是觉得需找师兄讨个说法。毕竟身为师父，弟子无缘无故被师伯如此严惩，自己没有作为，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可就当她提起气势，换下染血的白衣往梵音殿行去时，突然感觉一股天地能量正在神音谷上空急速汇集着。
阳光明媚的天转瞬间乌云密布，一眼望不到头的乌云在头顶翻滚不休，淡蓝色的雷霆之力化作银蛇，尖啸着撕裂虚空，直朝玉楼旁的小院砸下。
不好，是天劫将至！
怎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凌沧身上的伤还未好透，若是真让这些雷电尽数劈下来，恐怕是得当场送命了去。
颂音不由分说，旋即飞身而上，挥出一掌将那试探性的天雷挡了回去。
这般动静引来不少人围观，弟子无法入后山窥探，却有着不少长老前来观劫。他们因着先前对于颂音硬要留下蛟龙而心中有些不满，可碍于谷主以及颂音上神的威望，又是敢怒不敢言，对于这次的雷劫，都抱有一种看戏的态度。
那妖龙挺不过去正好，不用整天留在神音谷中碍眼，自家上神又可以另寻谷内天赋异禀的弟子来教习，何乐而不为？
“听说这蛟龙似是在囚天塔里呆了七天，今早方才被颂音上神救出，又恰好遇上雷劫，不知能否扛过去。”
一老者一挥浮尘，捋着胡子笑道：“那囚天塔已是多少年没曾开启过了，这七天，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谁说不是呢？老夫就是想不明白了，颂音上神为何对这种妖兽如此袒护，你们且看，上神似乎还打算为其阻挡天劫？”
“那可不好！这天劫可是非得落在受劫人身上才肯罢休的！”
“是啊，怎么能如此，当真是糊涂，有违天道，有违天道……”
颂音一袭白衣，墨发在狂风中飞扬，手中长剑映射寒光凌冽，周身气势如拔地而起的峰峦，直直替院落中的凌沧挡下几道闪着火光的雷火。
莫名其妙的天道，妒妖兽天赋卓然，非要折去命数，将其打落进尘埃才肯罢休。
颂音压抑的火气一下子涌上心头，双目凌然，三尺青锋直指雷云，凭借自身法力浑厚，硬生生将其打散大半才肯停下。

第二十二章
神音谷颂音上神新收的弟子，以不过九百余岁的年纪，便是飞升上仙境。
这件事在三界修道人群中传开，上至仙家各派，下至魔界鬼怪，已然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尤其是，这位名唤凌沧的弟子，还是个天赋异禀的妖族之人。
前些时日，仙界与妖族联合，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以神音谷做首，征得其余各派同意后，于南荒以北的青岭和红河腹地，选了几处水土富饶、仙力充沛的地方赠与妖族。
而这般好处自然是不能白拿，新举荐出来的妖王是只精明的三尾红狐，名唤菁华，自然知晓仙界想要什么，一场无言的交易达成，松散联盟好过一无所有。
至于魔界，见仙界和妖族成盟，有不屑一顾的，自然也有着殚精竭虑的。
螭澧殿外的墨玉林中，魔君暝渊横卧于庭中软榻，掌根撑着额角，去看站在一旁的人。
“考虑的如何？”
他唇角染了点血红的酒水，泛着清新果香的甜酒盛在琉璃杯中，晃晃荡荡蕴出腻人的气味。他一双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好似蝮蛇般般瘆人，“上次因着仙界的人在场，我的手下不敢妄动，寻也寻得费劲。”
“倒是我高看你了。”
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开口道：“当真是无能至极。”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无所获？”
暝渊也不恼，对于这人的出言不逊，他反而更讨厌对方一副冷漠淡然的模样。像现在这样流露出一些情绪，对于他来说，像是看戏曲入高潮般让人期待。
那人沉默半晌，未描五官的白瓷面具在墨玉林间反射着昏暗银光，隐在其后的一双漆黑瞳仁望向他，问道：“我会借着这次机会，再去一次，你最好小心些，暂且别让仙界的人瞧出破绽。”
祂不欲多言，本就是沉默冷淡的性子，能在出发前寻他商讨一番已是极限。
“还请留步。”
慵懒卧于榻上的人突然消失，化作一片飘渺黑雾缠住祂的衣摆，在半空中显现出身形，凑近问道：“上次本座说，待到事成之后，你就留在本座身侧做魔后一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施施然落低，想要牵住祂藏于广袖中的手，却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是答应你了么？还这样问作甚？”
祂嗤笑一声，思衬片刻，道：“难不成还想我给你生下血脉？看清楚了，我可不会这事。”

第二十三章
究竟是人间险恶，还是人心叵测，谁都不得而知，轮回镜前一碗孟婆汤喝得潇洒，三千年往事遗忘，转身落在了深山中的采药人家。
舜华因心疼她，没打算让她吃什么苦，能平安顺遂过完一生便是极好，于是乎，让执掌此事的仙官在命格星盘上做了些手脚。
——不知谷主，需给上神安排个什么劫数？
——无情无欲的无心之人，便是极好。
这般要求，可是让仙官犯了难。
下凡历劫，历的便是个七情之劫，非得都经历一遍才算完，如若不然，定会影响日后飞升。
——难办？
——也不难办，只是……将劫数引致旁人身上便可。
是个有损阴德的法子，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用的。只是这次不同，很显然，面前面色冷俊的仙尊，似乎没有给自己回旋的余地。
昧着良心，闭眼一划拉，便将颂音上神需历经的命格，分出一半给了她那小徒弟凌沧。
舜华郁结许久的心，终于松快不少，可听到那仙官说，这般作为，便是将二人绑在了一起，历经诸事，也是由彼此牵扯。
——可还有更为稳妥的法子？
他眉目冷肃，千万不愿让二人在凡间见面。
——呃……那，给凌沧上仙，换个妖兽的壳子？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再更改，便是瞒不过天道了，就算历劫归来也是白费。
送走这尊大神，小仙拭净额角汗水，等到第二日清晨，老远便看见那白衣上神正被她那弟子扶着纤腰袅袅娜娜地飘来。
上神极美，是三界窥探不得美。
她的弟子也是极俊，除去凌厉的红眸中散落的妖气，看上去倒与身边的上神极为登对。
二人神魂离体，神躯被冰缝在玄冰镜中，虚幻飘忽的身影触摸不到，只有温暖如水的触感抚过指尖。颂音一身轻松，入轮回前，看着身后满目忧心的凌沧，笑道：“便是说好了，谁若先回，便是在韶光海等一等。”
“好。”
凌沧应声，被人牵着腕子，一同落入白光中。再度睁眼时，已然是满目绿意盎然。
“这是……”
他坐起身，抬起双臂看着自己覆满青鳞的胳膊，想要站起，却发觉腰身柔软得不像话。回头一看，一条染血的青紫蛇尾修长遒劲，一旁还倒着几个身披黄袍的捉妖师。
“唔——”
腹中猛地一痛，垂眸一瞧，得见左侧腹中，正横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