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一个七月的傍晚，光明仍驻足于大地，影子还没有被夕阳拉的很长。但即便如此，树影仍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小玉笼罩。小玉无法控制的颤抖伴随着地上的光斑晃动，让路过的同村姐姐注意到了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孩。
“小玉，在这里做什么，捉鱼掉进水里了吗，全身湿成这个样子？”
发梢的水滴已经不再滴答作响，小玉无法辨认出问话的人是谁，只能用颤抖的身体发出颤抖的声音回应。
“大哥，大哥没有了，大哥掉进水里了”
张光明的尸体是在第二天夜晚打捞上岸的，实际上对于村里池塘短浅的水位和并不偏僻的位置来说，光明的尸体早该被发现，只是恰好有树荫遮住了光明离去的地方。树荫扩散成黑夜，直到第二天黑夜再次浓缩成了树影，人们才知道了这个消息，慢慢聚集到了张家。
“是被水鬼找替命拉到水井里了，小玉都看见了，吓坏了，得找人叫魂，明天还得劳烦大家把那口井封了，免得东西再害人，大家先回吧。”失去长子的张贵疲惫地看着人群说道。
叹息在人群中散开，接着人群也散开。只有小玉知道，所谓的水鬼只是父母许下的欺骗所有人的谎言。小玉蜷缩在床上，看着哥哥尸体放置的方向，回忆着昨天的场景。
“小玉，爸说收完稻子，我就要去上学了。“
“那我呢？“
张光明并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告诉他上学的事情时没提到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只记得父母讲过，在他们小时候，兄弟姐妹抽签，只有一个人能上学的故事。
“家里穷，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学吧。“光明坐到那个即将夺走他生命的池塘边，撑着头喃喃道，”应该是这样的，妈和舅舅就像你和我，只有舅舅上过学……“
小玉此时感到的不公，与自己吃东西吃到一两口坏的、难吃的时候感到的委屈并无二致。但这小小的委屈轻易就转换成了愤怒。光明就在这不起眼的愤怒中，感觉到来自一双稚嫩的手的强烈推力，而后听到一阵快跑的脚步声，可能还夹杂着哭泣。他的脑中升起一团厚重的白雾，使他在下坠中就无法呼吸，水的刺激反倒使他喘过气来，但很快又将他淹没。
“小玉……妹妹……”
小玉哭着跑到了桥边，桥上可以看见自己的家、父母工作的农田，以及那条被自行车轮胎印铺满的通往学校的路。她看着那条路出神，想到自己蹬着踏板，在父母的目送中出发，去往学校，和哥哥一起。
“哥哥。”小玉的思绪突然回归到身体，开始寻找被自己抛弃的哥哥，四下张望后她折回原路。她擦干了鼻涕和眼泪，但当她看着空旷池塘边和泪痕一样的水痕，她知道并不必这样做，脑中也升腾起白雾。她没有哭喊，只是安静地走到水边，透过模糊地双眼开始搜寻。
此时微风阵阵，艳阳高挂。
第二年九月，一条崭新的轮胎印伴着尘土从小玉家门前延伸到村上的小学。小玉并不是接替了大哥的位置，父母遭遇的苦难和不公，不一定都会再降临在孩子身上。义务教育早已经在村子上进行，阻碍小玉上学脚步的不是农民的出生和女子的身份，只是她尚小的年纪。
小玉的内疚和自责并没有随着年纪的增加而堆积，仿佛真的有水鬼来过，掳去了哥哥的性命和自己部分的魂魄。直至我的出生。
“你很像他，眼睛和鼻子都像，你们两个都是，两个眼睛眼皮不一样的，鼻子也高挺。最巧的是，你出生的日子是他去世的日子。”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隔着电话，小玉，我的姐姐，安静地讲述着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