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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郑且微
三年三月十七 太极宫
琉璃盏灯剖送的一线弱光宜恰地逶泻在案尾、那片踞于座前的颀影,也教此间谧不闻声的静室更彰一处晦暗。
郑氏在这般心惬的好光景里,不施玉笄鸾钗而委以素髻、褪除缛袍繁饰而披覆简衣,履动之际则以根净骨清的指叩向帝王腰畔悬垂的半枚玉玦,奏出几声不甚明朗的浊音。循踏律尾吹袭来的香风里,她将久分两地的宝佩相合,直至浑然不可再离,而从前数载惶惶的挚心也终在此刻、在这方寸间栖伏归定了。
她以掌心整玉来示,素日寒凉的两泓杏泊分明蕴蓄着炽烈与雀然,亦或仍有淡淡的、无有作伪的迷惘与哀伤,那是她苦修忠守的见证,“玉全之日即相见之时,阿无没有食言。”
唯在窥得这副迥异的神貌时,郑氏盈盈的瞳光里暗衔几分愕然,却转瞬又逝,“阿无会留在这里,此生皆伴陛下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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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 程璠
持管的手在此一顿,半滴朱墨点污折页,晕散成琉璃灯下、清隽行间的一朵零梅。一恍错神,春夜软风拂纸响,珀光打碎前书字迹,致他迟不能再落笔——是难再回溯的某场梦里,蹿出怀抱的一只绒雪狸奴,涩舌念奴名:“阿无?”
先皇遗予的深意无从去寻,但将玦月悬腰数载,从未预料过还有月全之时。程璠少有的露出诧然,撂下笔豪,就绵掌里相看莹珏,一时里那些乱涌的情绪,无端不知何处起、又应往何处放。移目注在她净容杏瞳,他墨眉稍蹙,追疑堵在喉间几欲出口,然他终是没有多问。
“朕…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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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郑且微
三年三月十七 太极宫
软履迤行时近乎无声,便不知何时遗丢、又弃留哪处了,殿中仅有衣料相摩、夜风吹纸的窸音,与两道尽可闻辨的吐息。她的赤足覆地而来,类同那场幻梦,只为贪求半尺庇依之地,于是要在烛花燃响、影入屏山的际刻,仰递一张净玉似的芙面,而柳叶裁作的两痕细眉却饱蕴素日难见的稚拙与乖柔,应声也极轻极淡:“是……此名乃陛下赐,也唯您亲口唤,阿无才会心有所感、心有所安。”
她窥伺着眼前掌生杀、世人跪拜的尊主,自其言态中也堪揣度分毫——他该是倦乏、是满腹疑虑的,便拿一指绘描在峻眉邃目,期以展舒,“阿无的梦里,陛下从不会皱眉。您是天下人的君王,为天下人而忧,可我心归处,您非君王、只是恩人呀,那么,天子的忧与乐,也都会诉与我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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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 程璠
承素指柔摹眉尾棱锋,却难将展平,反而颦蹙更甚,抬睫注于她清濯过的芙面,忽得一句自嘲:“……犯尽戮业之人,不能信灵怪故事。”
他鲜少表露的不解、失意、疲竭,好像流露于某一瞬的瘦灯微晃,又掩匿于一身庄穆的明黄宝章、孑然孤立的太乾龙台。
“大抵朕多是记忧忘乐。卿说得这些,仿佛有过梦,却不能知实。”
自以不贪图风月情事,却在此时不自觉倾身近她,掌覆在玉脊,拥一怀软玉,颌抵薄肩颈弧,难辨悲喜情绪,只是很轻:“但酬这句‘此生、心归’,也无妨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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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郑且微
三年三月十七 太极宫
两列静澹目风短暂相融又即刻错离,她的指尖触及愈发拢紧的眉刃,于是更能洞悉称帝为王的孤寂与怅苦了,是在此刻踮足奉去的一枚挚吻,印向眉心、轻如点水般,与大梦将醒时别无二致。尔后的一道涓音徐徐,正似细风抚万物,也来慰一慰此间心愁,“原非本意,陛下何须自困呢……”
叠影入壁,帐下犹像凫水鸳鸯,交颈而立。淡息弥散在项骨、在耳关,她便将双臂环腰、继以荔腮贴蹭,形似宠狸昵主,“曾有华胥一梦,而今凡心肉体,虚实之间,阿无仍如初地忧君所忧、乐君所乐,从未易变。”
无知无觉地解落衣袍佩带、拂褪罗衫绫裙,该是好月当悬、风月常在,她唯将此身托付,来偿报恩情,“那就允阿无在日日夜夜里,都为您守烛述说——从前种种便不再是梦了,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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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 程璠
三年三月十七
只觉人肖作小狸慰他怀间的戚冷,由是拢抱寸寸拥得更紧,似恐是梨花夜入梦、将在昼晨融散。
“无论是梦是实,朕…”
沉眉看裙衣落尽,目底是白肌瓷肤,自以非她恩主,错受一心挚情投报,膺怀酸涩失力,更无法继说。从脊至腰的怜抚,在喉间微滚后,以吻代话,封唇抵齿的来诉述。
横抱入塌帐,借将熄的灯、雾后的月,纵一夜潮升,贪衾乡温柔。使狸奴醉薄荷,枕臂不知几回春,入梦前再吻:“……不会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