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夏季量体裁衣的日子。我是从去年开始，想做那样一套旗袍。一直在犹豫，后来又琐事缠身，没有后续。而今又是一年新夏，念头再起，辗转反侧，拿不定主意，于是给老太太打电话。顾虑一一倾诉，“我担心自己年岁小，压不住牡丹，我也不喜欢花罗，经纬凌乱纠缠，撕扯不清，宋锦轻柔，衬不起牡丹，唯有云锦，堪称绝配，可云锦太贵，又是牡丹，还得成套，有点张扬了。”对面是短暂的沉默，我叹了口气，“算了，我不做了。”后来老太太云淡风轻的告诉我，“生不带来，走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唯有用在当世当时，方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爷爷在一旁帮腔，“这么大的人了，做件衣服都要问你奶奶，喜欢就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他调侃我，“还以为去大城市待了几年能有多大的见识，搞半天连件衣服也舍不得，还不如回家。”我无言以对，到底去做了一套。成品大抵要半年左右，但我在选好最后一朵图案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极大地满足与喜悦。江南烟雨缱绻，我觉得这个世界，那么那么漂亮。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世间仿佛是一场巨大的红楼梦。而作者告诉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说不明白命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要随心而动。还是接到了爷爷的电话，第二句便是，“怎么对外人这么大方。”我沉默，他忍了两个月，终于问出口了，我是有期待的，我期待他装作不知道，我期待他像小时候一样站在我这边。我失望，但我不怪他，年纪大了，也有自己的难处。但我不能不还口，“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这时候若是还不互相扶持，又去哪儿找条活路呢。”于是对面沉默，继而挂断电话。
叔叔给儿子的后路留的又宽又平，却任由自己的女儿漂泊江南，我很难过，我总是在想，当年，她究竟是用什么心情去帮我补齐棋院的差价，而今我终于明白，不过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我从未这般庆幸，离开胶东城。钱我给出去，还不还都随她去。人生不过百年，就该洒脱坦荡，快意恩仇。

秋天了呐，一切都那样好。反思了一下自己，还是偏激，还是执著，这好像是我性格的底色。一个月的活儿，放在一个周做，偏巧这一个周病了，没管，咖啡泡茶继续做，于是今晚可收尾。可能还年轻，还能控制这副皮囊，休息的时候精心养护，干活的时候从不在乎它的任何信号。只要我的意志还能操控躯体，什么都不能阻止我。暑假过得很好，不是我很好，是团队很好，我跟相思撒娇，“我今年的收入对比去年几乎减半。”他说不要太执着于这些数字，我自己才是真实的。我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干活。路走到这里，早已不是我一个人自由潇洒的局面了，我不能辜负那些期待的眼神。前辈邀我一起做事，她的风格太过凌厉严苛，但我没有犹豫，我觉得我接的住。哈哈。

近来总是，一个人在太湖边小住。青山绿水，一壶茶，一本书，两碟果子，便是一上午。秋风过，树叶婆娑，一碟梅子，换茶不换书，又是一下午。一杯花雕，两只大闸蟹，一轮明月，一炉香，即是一晚上。偶尔孤独，但可与人言无二三。
某天翻了几页佛家书卷，在“时时勤拂拭”和“本来无一物”的一念之间，忽觉自己往日不对，“时时勤拂拭”应该高于“本来无一物”才对，若是真因为这两句，五祖传位于神秀，颇有嫉贤妒能的嫌疑。时时进步，勤于反省，便可进步。固守本心，一句“无一物”太容易遮挡千难万险，逃避荆棘风雨，即使真的万法皆空，“无一物”也太容易被利用，有违生存之道。或许佛法不该有高下，但那可就太没意思了。
过日子，还是要有些乐趣才行。有高下就会有乐趣。

天地太广阔了，我们不要困在情和爱里。做个俗人，在金钱中沉沦。然后告诉世人，“我愿与山间清风为伍，共赏江上明月。”

近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很好很好的方向发展。我大多数时候在山上待着，书带的杂，有时跟孟子闲聊，有时跟庄周乱讲，偶尔也跟秦 皇 汉武对对话。工作上的事，劳心的比较少，也算是对之前辛苦的回报吧。兴致来时，也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天地。隔三差五的跟主 人说点有的没的，刷点存在感，让他知道自己散养的小家伙儿还活蹦乱跳着。
想了两件事要做，都还没有付诸行动，日子过得实在有些散漫了，不行不行，得动起来。

金镶玉在江南买了新的小房子，邀三五好友聚一聚，我也欣然赴会。房子很漂亮，书房窗户外，正对着一棵桂花树，花香四溢，令人心神愉悦。墙上挂着一幅御街行，我读了几句，感慨“这词写的真不错，李清照的吧。”他应和我，“嗯，写的是不错，不过我记得是辛弃疾的。”我没再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是很好的，我始终记得，那个大家都生病的冬天，父亲让我不要回家，我亦不敢靠近祖父母，他将我从我自己冰冷的房子里带出来，给我煮橙子茶，又给我点了满院子的烟花。我病的厉害，矫情着说无人可依，他说等我好了，给我买最漂亮的裙子，最好看的首饰。后来他坐在旁边，我睡着了。
感情的事情，我是想不明白的。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他对我，我猜应该是有别的想法但无所谓能否得到。于是就变成了，相识多年大概能互相信任的老朋友。
共同的好友，听到我俩讨论那首词的作者，说打开手机查一查就知道了，她换了两个软件也没查出来，但我们谁都不会告诉她，这首御街行，是我十七岁那年，跟金镶玉在崂山玩了半天后，回来在他书房写的。

每一次回家，每一次释怀。时至今日，差不多结束。能与叔叔伯伯把酒言欢，也能与姑姑姨母聊聊家常。各家凡有邀请，我一个都没有推辞，每每深夜回家，爷爷备好热汤和点心等我。八十岁的老头儿，耳不太聪目不太明，但到底未糊涂，问我是不是真的想通了。我沉默良久，也只说了句“当年的事，大家都有难处。”原谅还是放下，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从利益出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一些热闹与陪伴。从长远出发，多个朋友也好过多个敌人 ，所以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新的一年，从一碗补汤开始。二十多年过去，与厨艺一起增长的，还有红姨的絮絮叨叨。儿时听习惯了，长大后倒显得有些亲切。上个月她搬了过来，与我同住。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冰箱是满的，饭菜是热的，柜子里的衣服平整如新。我在家喜欢赤着脚走路，她提着拖鞋跟在我身后絮叨，“穿上，嫚儿快穿上。”周末事多，我在书房忙到深夜，她走进来絮叨，“十点钟了，嫚儿睡觉。”琴被我放在地下室三年，她找出来擦拭干净，“嫚儿，你还会不会弹。”午后我自己晒太阳，她坐到我身边谈心，话没说几句，眼泪先流下来“嫚儿，这些年，你得吃多少苦啊，都不爱说话了。”我接不了话，我没吃什么苦，我就想午休一会。
爷爷节后要来江南，她又忙坏了。“嫚儿，你说爷爷来了住的惯吗，这地方实在没有家里宽敞，你看看我定这些菜谱行不行，烟灰缸卧室一个，客厅一个，洗手间一个，你说书房用准备吗？”今天买睡衣，明天买烟酒，她忙的不成样子。我忍不住，“老头儿最多来住半个月，住不惯就送到酒店里，这么紧张做什么。”她立马神情严肃，“嫚儿，这话可不能当着爷爷说，他会伤心的。”我叹了口气，一把年纪了，哪里那么矫情。她不理我，又去捣鼓健身器材。
唉，又过上了有人管的日子，挺好，起码没有太孤独。

爷爷来江南，住在我家里。于是家中迎来了久不见的热闹。姑姑们为表孝心，洗衣做饭陪着玩到深夜，哥哥姐姐们走个过场，从隔壁城市拎着礼物来访。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工作中抽身，端茶倒水，陪在一旁。即使是听了无数遍的家常，依旧得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不为别的，人老了，需要这种热闹，也需要这种尊重。爷爷需要，我就努力做到。
带他去我办公室，带他去我常去的餐厅，给他展示我的工作内容。倔强的老头儿始终只有一句“挺好的，但还是不如家里。”我点点头迎合他，“明儿我就跟你回家。”他一脸的不高兴，“你看看，在外面学会糊弄老人了。”我接不了话，递个果子给他吃。
他来，红姨最高兴，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来些老电影，看得挺快乐。奶奶没来，他抽烟没了节制，客厅时常云雾缭绕，我在胶东敢管，在江南就只能说，“准备的这些还行吗，要不要换别的牌子试试？”
爷爷在家，等我下班，等我吃饭，恍惚中有点回到胶东城的错觉。这些天，又成为小孩子了。

又是凌晨。我在办公室没回家，其实工作没那么忙，但总想找点事儿做。一旦闲下来，我就会很浮躁。我好像总是学不会消化情绪，凡事总考虑最差的结果。送爷爷回去的路上，他说“你这样的性格，能把工作做成这样，得吃多少苦。”回家后他给我发消息，“嫚儿，你不要太重感情。”我自己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自我，从那一年开始，我被恐惧笼罩，总觉得做多少都不够，我做的大部分事情，出发点都是家人会满意吗，这么做他们不会不开心吧。当然我也会努力的对自己好，做衣服，买首饰，跟喜欢的人一起玩。我尽量的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但我心无归宿。

收到一份越洋而来的礼物，说是愿我快乐。我知道这是什么礼物，但我不知道今年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回过来的消息依旧简短，“下月忙，没时间。”我关上手机，不问忙什么。
入江湖近十载，到如今活成了知足常乐的模样，约束不少，自由也多。一周里能有六天在山中闲居，偶尔出去走走，吃些点心，看看风景。工作上的事儿，越发不愿多插手，我本就不是个对生意很有野心的人，金钱是赚不完的，够我心安就可以了。生活上的事儿，我也不愿多劳心，各种情分，该体验的我几乎都体验了，炙热的，赤诚的，快乐的，美好的，遗憾的，不甘的，所有的人，都很好。如今再回头看，没有后悔，也没什么执念。
我想剩下的，应该是责任吧，人生还剩下三分之二，还有好多的责任需要承担。所以要真正成为一个大人了，想想，也挺期待。

春意渐浓，我久居茶山，谁的约都未赴，谁的局都不去。电话时常是不接的，会议几乎是不参与的。我目前对任何人都无所图，所以不需多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这回可算知道了什么是无欲则刚。折了根老的不能用的茶树枝在地上玩泥巴，玩着玩着就划拉出“共生”这个词儿，我在太阳底下看啊看，好像是看明白一点。对抗是少年的锋芒，共生是中年的智慧。敢掀桌子是少年时的勇气，能掀桌子是如今的能力。我对自己，很满意，无论二十岁，还是三十岁。我将与自然，与情绪，与万物共生共舞。无论发生些什么，心不乱，则路不乱。

夜雨梧桐，是只有家中才有的美好体验。我总喜欢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梳理心事。想想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有时也为将来谋划一二，到底也不是志向远大的人，这些年争争抢抢，也挺累的。一直觉得自己幸运，但凡心里真正十分喜欢的人和物，都没有离开我。当然，我也十分清楚的知道，他们都不会完全属于我。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情，我用五年才想明白。想明白也不见得有多么快乐，甚至都没有释怀，就好像是列了无数式子，解出了一道压轴题，最后拿到了满分。回头一看，哦原来是这样，接着继续前行。

长安城那两位小客人又来了。哥哥们不在家，舅舅让我跟姐姐作陪。我不太喜欢他们，表姨那样朴实随和的人，不知为何养出两个这样优越感拉满的孩子。他们似乎比我大个一两岁，每隔两三年就会被长安城的老姑母派回老家来看望长辈。舅舅们感念老姑母情谊，每每叮嘱我们热情招待。本来是件挺感人的事，多年老亲，五代人的交情。如果他们不这么倨傲，或者如果他们遇上的不是同样乖张的我。
包间外一门之隔，他们在里面，我与姐姐在外面。刚要进去，就听弟弟对哥哥说，“待一天就走吧，吃不惯睡不惯的，到处鱼腥味，什么好地方年年来。”接着是哥哥劝他小点声，让他忍忍。姐姐是个老实人，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吵架。于是我在门口伸手招呼服务员大声嚷嚷，“这道葱烧海参不要了，西边来的吃不惯咱的东西，去街上给我买两碗羊肉泡馍端上来。”姐姐一边拉我往旁边走，一边掐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说话。
等到四个人坐下来，哥哥姐姐神色都有些尴尬，反倒刚才隔着空气对骂的两个人大大咧咧坐在那里，谁也不在乎谁。哥哥把饮料递给我，笑着缓解氛围，“几年不见小嫚儿还是这么厉害呢。”姐姐站起来给他倒茶，“她小，家里给惯坏了。”我点点头，“对，我从小就不懂事，跟有些人一样。”于是大家一起笑。
后来打打闹闹的玩了几天，宾主尽欢，胶东机场，大家辞别，我问弟弟，“你明年还来不来？”他甩甩自己的小辫子，“来，明年还来吃羊肉泡馍。”
老一辈的情谊，热烈周到。新一辈的交情，不打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