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回了趟济南，拜访老师，也顺带去了趟学校，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宿舍楼，想起大四那年，我在宿舍跟相思第一次视频，我穿了件梅花图案的白衬衣，他的衣着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说想看看我，几分钟后他说要去接个什么人，匆匆结束。后来回青岛，只能买到和谐号，我又记起我们第一次分开后，我也是在和谐号上跟他打电话，他说天意如此，就过去吧。我记不清我说了什么，我一定没有说“我偏要勉强。”但我确实这么做了。此后多年，我都不曾过去。
这些事情发生在八年前，而很多很多的情景在我脑海中清晰如同昨日。大学时曾上过一节大课，一百人分了十个小组比瞬时记忆，层层比过，我名列第一。后来我也不懂，为何那些瞬时的记忆就成了此生永恒，当初太年轻，只知得意，不知背后有这般苦楚。

初四那天，家中来了位客人。从他家到我家，大概有一百公里，他骑一辆旧的摩托车过来，后座上绑了一个很大的筐子，里面盛满了送给爷爷的礼品。他是远亲，按辈分，我称呼他表叔。很朴实憨厚的一个人，没有读过几天书，也没有一技之长，他三十岁那年，爷爷帮他安排了工作，自此一做就是二十年，自我记事起，每年过年他都会来给爷爷拜年。交通工具从自行车换到摩托车，再未换过，他的钱，有太多用途，妻子，孩子，老父亲…所以只能委屈自己。我帮忙将他的礼物拿下来，爷爷说，“他拿来的礼物应该是别人送给他的，他挑了些好的，舍不得自家吃，带了过来。”
我招待这样的客人，向来是小心谨慎的。他带了一箱普通的车厘子来，我就悄悄把自家的车厘子果盘撤了下去，他进门给爷爷点利群烟，我就趁他跟奶奶问好的时候，将爷爷口袋里的中华换成了泰山。
他是吃过午饭，玩到傍晚才离开的。我跟爷爷站在门口，目送他骑着摩托车向北去。路上车来车往，他的摩托显得那样，那样什么呢，我实在不愿说的太直白，那就显得那样孤独吧。
他渐行渐远，我心中有些不太舒服，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爷爷说我想得太多，实在不够豁达。又说我不必撤果盘换烟，原话是“你应该当他是个寻常的客人，一视同仁。”我愣在原地许久，我知道我错了，我忘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怜悯不同情，才是一种更高级的善良和尊重。

年前早回去了几天，到胶东已是晚上十点钟，不愿扰家人休息，我的房子又久未住人，在胶东，我竟能无处可去。最后去了美高梅，儿时的好友知道我夜间回，带了些酒菜过来坐坐。其间她拿出烟，眼神询问我，我摇头，她随手扔到一边。我问她烟是何时学会的，她低头，“他第二次一夜没回那天。”我没说话，咽下杯子里的原浆。我不用安慰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太清楚她怎么想，会怎么选。
利益是关系的决定因素。我不喜欢这话，太直白，太残忍。话，可以不这么说，但我知道，事儿，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会这么做。
我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东坡错了，那山上清风与松间明月，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无物质加持，一丝一毫都不能取。
后来到了凌晨，她带我去吃夜宵，一家我没去过的店，但总觉得有些奇怪，她凑到我耳边，“这里的服务员小哥哥，你看上哪个 ，今晚都能带回去。”说实话，不是我清高，也不关乎什么道德，是我确实不喜欢这种事儿。来往端茶上菜的服务生换了好几个，我喝了些酒，忽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像相思。”

那天，与家人一起去寺里烧香。许是个吉庆圆满的日子，人声沸腾，香火鼎盛，佛前鎏金炉里，青烟缭绕，不知吞吐了多少离合心事。
回去的路上，穿过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许愿声，老先生突然回头问我，“嫚儿，你许了什么愿。”我笑笑，“国泰民安，河清海晏，佛祖康健。”他也笑，问我怎么没给自己求点什么。我想上天已然很眷顾我，剩下的我自己努力就好，不必再向外求。毕竟经文上除了告诉我万法皆空以外，还教了我不事余天，唯当一心。后来我离家的前一晚，他拿了一张银行卡给我，他说“嫚儿，工作不要太累，趁年轻，去探索世界，享受生活。”夜深的时候，我看着放在桌上的卡，湿了眼眶。我长这么大，不曾有长辈跟我说，“你要享受生活。”
好像是应该休息一阵子了。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爱好，这样就能找到快乐。”这是我给自己找的一天买七个戒指的理由。珠宝是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珠宝是大自然的馈赠，是上天送给每一个女孩子的礼物。非常坦诚的讲，我喜欢所有的珠宝，如果一定要只选一样，那是戒指。我喜欢收集戒指，无论在哪儿看到戒指，都想挑个喜欢的，能力范围内，喜欢一定买。不同的戒指要搭配不同的季节，搭配不同的衣服，去不一样的场合见不一样的人。秋冬戴玉显得温润；夏日宜钻石，活泼热烈；暖暖春风里，要戴珍珠，温柔美好。独自出门戴古着戒指，颇具个性；见好友戴小花镶嵌，显得亲和；见同事配暖玉，可添沉稳；见喜欢的人戴钻石，知性妩媚；见晚辈戴金戒，压一下气场的同时还能摘下当做见面礼。还有好多，要搭衣服，搭发型，搭镯子，搭项链，搭胸针………所以戒指要一直买，一直买就会一直快乐……

两个人独处七个小时，从夕阳西下到明月高悬，吃了饭，喝了茶，点了烟，作了诗。眉目流转，你来我往流动的都是喜欢。几乎集齐了所有能修个密宗的条件，但是干净到连手都没碰一下。我是个神智昏聩的，好在兄长也不是个正常人。他说我要多读书，我没反驳他，我不能告诉他我读了柏拉图，休谟和斯宾诺莎，因为我不知道等他问我“你读了，文字怎么还写成那样”的时候，我该如何作答。我知道他对我可能有所期待，我不能说我努力了，我只能说我努力过，虽然好像没什么用，罢了，就是没什么用。
我想了一个早上，也没有想明白我到底在怕什么，他取笑我，“你连坐我旁边都不敢。”我也没想到我还能真的不敢。明明我们挺熟的，明明我知道他不讨厌我，明明他坐在那里就是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那我到底在怕什么。
前面的六个小时零五十五分钟，都是简单的快乐，最后五分钟的犹豫挣扎放弃，让我从虚无的快乐里，找到了真的存在。在前面的415分钟里，我觉得世界虚无，能让我快乐的事儿不多，所以我尽量去做快乐的事儿，比如跟兄长聊天。但最后的五分钟，我放弃了更快乐的事儿，那是我的行为赋予了我生命的意义，因为我放弃，所以我存在，所以我是我。

我记得我二十四岁那年，阿山祝我生辰快乐，我告诉他，我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风华绝代的十年。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怎么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个热烈纯粹单纯的只有欢乐的生辰。我已经许久不曾想起那时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张扬。体面的工作，大好的前途，物质上爷爷满足我一切的要求，精神上相思给足所有的寄托。招猫逗狗，卖弄文字，炫耀青春，未经世事的年纪，遇到的都是好人，我永远为那几年的相思心动，也永远为那几年的自己心动。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或许一生都会被诸多枷锁束缚，迈向相思的那一步，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幸好，他值得。
后来的变故来得很快，我不想的，我从来没学过做生意，我只在书里得知，想要五斗米得弯下腰。我不知道付出实践到底多难，我哭了很多很多个夜晚，直到运气降临，云开见月，见的月居然那么圆，那么亮，那么大。而且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大。我开始焦虑，开始担心失去，我知道我忘了最开始只想见一点月光，纵然我知道，但我依旧调整不过来。我后来的这些年运气太好，几乎没有经历过付出没有回报的事儿，所以越发功利。总之，怎么说呢，做人，是有点儿难。

回了趟家，爷爷来接站，是我想到的。副驾放着玫瑰花，也是我想到的。有不少外人眼中“新奇”的事儿，爷爷都能做，我是他养大的，小时候完全能理解，现在基本能复制。
后来祖孙三代客厅谈判，从剑拔弩张到针锋相对。我坐在那里，一句都不愿多说，喝了口茶，寸步也不愿退让。第一个巴掌下来的时候，我将偏在一边的眼镜摘了下来，上前靠他近了一步“你为父，我为子，我绝不还手，但凡今儿我躲一下，就算我不孝。”
我不是个忍得住眼泪的人，但我这次没哭，我甚至没有太难过，又或许是提前哭过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给兄长发了条消息，我没想过问他的建议，这些年，我一直很果断，既然已经决定做了，就没管过是非对错。但兄长说我做的对，那我就知道，我一定没错。
我离家的前一晚，在后院儿听到爷爷劝爸爸，他说，“对嫚儿好点吧，她从小就懂事，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走远了些，抬头看了看月亮，两行眼泪瞬间滑下，懂事儿，又是懂事儿，都说我懂事儿。

江南的春日已经来临很久了，我也碌碌无为了两个月，一堆的工作在手边，懒得翻阅，偶尔兴之所至，拎个箱子飞一飞，背个包走一走。看山看海，看湖看岛，看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谢。一日三餐，有时食烟火，有时饮仙露。见了些朋友，有人一夜千金，有人陋室德馨，但对我的问题都一样。“今年怎么这么闲，自己出来玩。”我看着这些幼时相识的朋友们，忽然想起那一句，“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似乎并未做成什么事，就已然到了这个年岁。而让我觉得无助的是，我并未强烈的想做成什么事儿。

家中近来俗事颇多，我亦懒得应对，熙熙攘攘总逃不过个利字。我能让则让，不能让便闭门谢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母亲说我近年来越发强势，父亲责怪我过于冷漠，亲长各自为利，作壁上观。唯有祖父母，为我一句“嫚儿不易。”人情世故中陆续收到了不少生辰礼，大多束之高阁，唯有大哥送来一张皮毛的毯子，拆开时有一瞬间的惶恐。我向来不与他有这样的私下往来，思索良久，默默收下，不曾回信。有些东西，只能等时间去解决。我想将这个春天，游历在一个人的山水间，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我就这么做。今年想玩儿，所以就玩儿。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太湖沿岸，青山绿水，竹林隐秘，我近来便住在那里。真是出门满眼绿，归来成诗句。
我与老板娘几个月未见，她还是那样的清雅。去的第二天我在山林中坐着听了一下午的雨，衣衫穿的薄，有些风寒。偏我向来对身体自信，晚间不曾吃药，第二天竟加重了。于是辛苦她帮我熬汤送药，我想起那年，也是独自进山，腹痛难忍，也是她帮我煮红糖小汤圆。
许是病中多感慨，我看着她笑，“你这儿还需要添些什么，我入个股。”她也笑，“你想来，随时来。”我在那一刻，突然想到了祁同伟，祁同伟的孤鹰岭。

送别前辈，离开前他回头认真的对我说，“嫚儿，我希望以后你能记住一件事。”在他停顿的那不到一分钟里，我猜想了好几件事，比如要认真履行合同，比如要留心行业动向，甚至我还猜到他要说点惜别留恋之情，但我确实没想到，他对我说，“嫚儿，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姑娘。”我一时愣住，竟忘了道谢，只是点头说了好。
回来的路上，同事问我得前辈如此夸奖，该是多开心。我摇摇头，“我有自知之明。”她笑着看我，“你倒也不必这么谦虚。”我还是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知道前辈不是夸奖，他陈述客观事实罢了。”
于是我们笑作一团，人啊，还是应该多为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我以为见到他我会哭，但我没有。我以为他下车我不会哭，但泪流不止。他说没有陌生感，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跟他是不会陌生的。我在他面前很放肆，盘腿而坐，大声说笑，他伸手摸摸我的脸，我竟能将樱桃核放到他手里，他没嫌弃，还过来帮我擦擦衣服。我觉得他没什么变化，甚至他好像更年轻了，那样的活力四射。至于我，依旧是矫情了点，用他的话说基本没什么觉悟，依旧是他摸摸我的头我就会害羞，依旧愿意把所有的秘密和心事都跟他讲。这么看我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住在一个挺漂亮的地方，他说“一看就是你风格。”夜色中的江南山水小园子，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水墨画般呈现在眼前，我抬头看他，一眼万年。上天终究待我不薄，这红楼一梦，往后，我也有了。

我应该是个比较喜欢，也比较能够自主学习的人。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的道理，我向来是认可的。即便老师不直接教，我也能潜移默化的学。相思很少直接教我什么，纵然我们是那样的关系，纵使他在某个领域颇有成就。不是他不教，也不是我不学，是造化弄人，我亦偏不愿屈身于造化，所以在挣扎与矛盾中，顺应本心地向前走。他不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正如当我对他讲，我对他有占有欲时他略显惊讶。我从来就不是人淡如菊的性子，我不争只会是因为没有半点胜算，所以退而求其次的体面。我没有开疆扩土的能力，但独善其身的本事多少还有点儿。相思这一次言传身教，教会我一句话，“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他是真的很酷，在这之前，我做不到这一点，在这之后，我虽不能学个十成，但我想，学三分，也能够用。到底是，年少时一眼就看上的人啊。

近来挺快乐，是那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快乐。到了这个年岁，路走到这一步，不能说无欲无求，但我挺知足的。最近的日子就好像，巍峨的山间忽有雄鹰徘徊，辽阔的森林里闪过神秘的白鹿。相思之于我，便如雄鹰之于高山，白鹿之于森林。他在，日子十分灵动，他不在，我能自成宇宙。我向来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更清楚，什么不能做。所以文字里，我喜欢他十二分，实则心里我喜欢他二十分，但真到了行动上，真是不多，是不能多。好在他懂，他远比我，更明白，也更冷静。这应该是他让我安心的原因，我知道无论到了什么程度，都不会失控。所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咱们一起，好好儿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