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三笠·阿克曼
大地燃烧着黄昏,当艾伦踏着残阳满载而归时,三笠已经在生火,准备晚饭。
艾伦探头过来,发现三笠正在捣豆子,埋怨道:“不是让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好好休息吗!”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新学做了红豆派,想给你尝尝。”
艾伦凝视着她系上围裙、跟研杵和石臼较劲的模样,一时竟失了神。
三笠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更察觉到两人相隔不过分寸,不禁双颊飞红,“怎么了,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艾伦默默帮她把散落的额发别至耳后,“没有,我去煎两条鱼。”
“嗯……”三笠声若蚊鸣,手中的研杵都快捏出裂纹,可怜的石臼更是遭到了不可承受的酷刑。
脸上的红晕尚未散去,突然,三笠感到脑海中一阵剧痛,如同针扎一般!
她扶着柜台,痛苦地紧闭双眼,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
“三笠,你怎么了,没事吧?”
三笠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艾伦满脸的关心。
“没事,”为了不让他担心,三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老毛病了。”
饭桌上,艾伦说起今天遇见那个猎人老头的事,他叫卢卡斯,妻子叫爱玛。
钓完鱼,卢卡斯提议艾伦去他家坐坐。他的家离这儿不远,翻过一大一小两座山丘就能看见。
家里只有老头夫妇两个,孩子们都成了家,住在离这最近的小镇上。
老头送给艾伦一瓶自酿的葡萄酒,还邀请他和三笠以后常来家里做客。
艾伦和三笠都没有饮酒的经验,一开始不是很习惯,可没想到这玩意儿越喝越上头,两个年轻人也不懂节制,到最后,喝得醉眼朦胧,目光迷离地注视着彼此。
在烛光的照映下,二人的脸色红得喜人。
山里的生活宁静悠长,黎明时,艾伦踩着蔚然的晨光进山砍柴,回来后做好早饭等三笠起床;午后的天空如丝绸一般,爱玛告诉三笠,那是女神的裙摆;夜晚则在幽冥之中潜伏着群山的曲线,从中可以看到时间的流动。
艾伦和三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两个人的世界。他们会帮对方剪头发,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在院子里种花,一起在山坡上奔跑,欢笑,摔倒,然后紧紧相拥。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小屋外的长椅上,相互依偎着看天上的星星;有时候三笠睡着了,艾伦会为她盖上毯子,然后枕在她的腿上,借着壁炉的火光看书。他从来不会叫醒她。
后来,关于这些具体的细节,艾伦和三笠都已无法完全记清了,但有一种感受却是共通的——他们都盼望这样的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停留。
三笠睁开眼,雪白的纱帘呼呼作响,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风涌进来,袭遍全身。
三笠掀开毯子,坐起身,另一个枕头不见了,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三笠环视四周,整个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完全找不到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诶,艾伦去哪儿了?
三笠茫然若迷地走出小屋,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脖颈上的红围巾。
三笠重新将围巾围好,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心里空空的。
她蓦然回首,不远处的山坡上,虬曲离奇的大树赫然矗立。
三笠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步伐僵硬地向着山坡上的那颗树跑去,当那块小小的墓碑闯入眼帘,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汹涌的黑色狂潮从四面八方的裂隙中涌入,简直就是末日。
“艾伦!艾伦!”
在一声声惊恐万分的呼喊中,三笠猛地坐起,依然是熟悉的小屋,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身边是褶皱的枕头和凌乱的床单,喝空的酒瓶堆在地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洋桔梗——那是昨天艾伦砍柴时摘回来的。
三笠扶着额头,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个梦……
这段时间她变得格外嗜睡,醒来还要遭受恼人的头痛袭扰。
三笠瞥了一眼窗外,太阳西沉,天空灿金,她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是在午睡,而眼下已是黄昏了。
艾伦又出去了吗?
近来,艾伦出门变得愈加频繁,一些时候,三笠知道他是和卢卡斯进山打猎,但更多时候,艾伦没有交待他的去向。
眼看黄昏就要燃尽了,三笠决定出去找找。
她穿上外套,戴好围巾,沿着踏出来的一条蜿蜒小路往山势更高的地方寻去,那里有个突出的悬崖,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
三笠的预感应验了,视野中果然出现了艾伦的身影,他站在悬崖边,俯瞰下方的幽谷溪涧。
“来了。”艾伦对她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
三笠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这一幕也是你在记忆碎片里看见的吗?”
“我很想说不是,但……”
艾伦顿了顿,“老卢卡斯说他以前是个逃兵,其实我才是更懦弱、更丑陋的逃兵。”
三笠看着爱人的脸庞,目光闪动:“艾伦……”
“但是我不后悔,和你度过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很幸福。曾经我以为,我生命的意义是为了自由而奋斗,也许我错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可能才是我人生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艾伦脸上的挣扎三笠尽收眼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在她的心头。
“我总是给自己找借口,从来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说白了,是我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在一味地逃避。所以我不想再找借口,我不想再逃避了……三笠,你愿意嫁给我吗?”
“诶?”
突如其来的神转折,令三笠瞪大了眼睛,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艾伦局促地单膝跪地,拿出怀中的戒指——不是那种又粗又蠢的便宜货,而是细巧的精品,上面甚至镶了一颗钻石。
尽管在老卢卡斯的指导下,艾伦已经将这套动作练习了无数遍,但此时此刻,他拿戒指的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三笠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她瞳孔震动,嘴唇张开,面色酡红,比起当初艾伦问【我是你的什么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艾伦抛弃了所有的羞涩与伪装,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直面自己的爱意:“三笠,我爱你,在天空与大地、山峦与河流的见证下,我向你承诺,未来我将爱护你,尊重你,向你献上我的忠诚与生命,也许我们的爱不被世人理解,也许我们的爱不会得到祝福,但我保证,我依然会和你携手前行,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苦,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直至我生命的终点。”
“这份誓言不是永恒,而是四年,三笠·阿克曼,你愿意成为一个人生只剩四年的笨蛋的妻子吗?”
艾伦眼中映出的三笠,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地将艾伦的脑袋拥入怀中,问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天天跟着卢卡斯打猎,溜到镇上去做工,都是为了攒钱买这枚戒指?”
艾伦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温存:“是啊,攒来攒去只攒到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向老板赊的。”
“笨蛋。”
三笠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
艾伦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肢,一点点起身,笨拙却温柔地回应。
世界在下沉,我们在相爱。
随着最后一缕余辉被地平线吞没,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高崖上,两个人的剪影紧紧相依,唇齿不离。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令人安心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