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醒了！”
一声陶瓷碗落地的声音响起，姜雪宁睁开双眼，吃痛得摸了摸被纱布缠得发紧的脖子。
她没死。
那把锋锐的匕首划破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鲜红的血腥气开始肆无忌惮的萦绕在她的四周的时候，她恍惚间看到了那人扑过来的身影，是他，留了自己一命么？
想到这儿，姜雪宁忍不住笑了一声，“咳……咳咳……”
伤口还未愈合，她喉头稍微用力便有血迹从颈间的白纱渗出来。
可她还是拉着尤芳吟的胳膊，强撑着起来，急切地问道，“张大人呢？张大人可还在？”
“没死。”
还没来得及等尤芳吟开口，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随之走进来的，是那个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帝师，谢危。
他缓缓走到床前，见她只着单衣倚在床头，颈间的纱布还染着血迹，眉头微微一蹙，眼底的晦暗深不见底。
“谢大人。”
她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谢危没说话，只是沉着脸坐在床边，看着她颈间的纱布被血色染透，却一动未动。
“咳咳……谢大人，张遮他……”
“他不重要。”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线沉沉，“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皇后。”
姜雪宁一怔，随后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是未散的雾气，“谢大人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对谢大人不好吗？”

谢危定定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留着你，才能有太后辅佐幼帝，天下才不会乱。”
姜雪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他为了稳定朝纲，才没让她死。
心中一阵抽痛，她颤着声音道，“本宫知道了，谢大人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谢危没动，反而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姜雪宁猛地瞪大眼，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锢进怀中，他抱得很紧，紧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谢大人……您做什么……”
话还未完，她的唇就被封住。
他的唇舌在她口腔中肆虐，姜雪宁只感觉一阵阵晕眩袭来，脑中思绪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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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他才肯松开她，姜雪宁脸色潮红，被他看得有些羞愤，“谢大人……”
“姜雪宁，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低哑，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随即直起身子，唇角微勾，“皇后好好休息。”
姜雪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心乱如麻。
殿门缓缓关上，谢危回头对身后人示意，带着殿外的刀琴剑书一同退了下去。
姜雪宁垂着眼帘，殿中气氛安静得令人心悸，可她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服下，这是从前燕临给她的伤药，能固本培元，她颈间伤口太深，失血太多，若没有这丹药吊着，她只怕撑不到现在。
服了药，她才觉得身上有了几分暖意，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姜雪宁倚在床边，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知道，谢危是大乾的帝师，他手握重权，心机深沉，绝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燕临说过的话，“她要当皇后，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如今看来，这愿望实在愚蠢至极，荒唐可笑。
她轻轻抚摸着颈间的伤口，心中一片凄凉。
然而，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姜雪宁一惊，正要喝问，却见来人竟是这些天日日来折磨她的燕临！
他飞快上前，将姜雪宁紧紧拥进怀里，颤声道，“宁宁，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姜雪宁僵着身子任他抱着，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道，“谢危呢？”
话音刚落，燕临脸色一变，猛地推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狠狠甩了一巴掌，“贱人！你是不是早就和谢危有染了？”
姜雪宁被他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缓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燕临。
她挣扎着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按住，燕临目眦欲裂，“你是不是为了活命才接近他的？你根本不喜欢他的对不对？”
姜雪宁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不，我喜欢他。”
燕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姜雪宁猛地抬头撞向他的肩膀。
血气上涌，她只觉得喉头一甜，随后便有腥甜的液体从喉间涌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话吼出来，“可那又如何？燕临，你何苦执着于我这样卑劣的人！又何苦因为我变成这副模样！”
她猛地拔出发簪狠狠朝心口刺去，簪身刚到一半，便被燕临扣住了手腕。
他满眼猩红地盯着她，“你就这么想死吗？”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姜雪宁微微抬眸，看着不请自来的谢危，只觉得心力交瘁。
“谢大人来得好，皇后正要自戕，还请大人主持大局。”
谢危一愣，随后沉着脸走进来，对身后人示意，“将燕临拿下。”

他话音刚落，便有官兵上前将燕临制住。
燕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谢危，你竟敢抓我？”
“本官擒拿刺客，有何不敢？”
谢危冷冷道，随后看向姜雪宁，“皇后可有受伤？”
姜雪宁定定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大人，燕临无罪，是我一心求死。”
姜雪宁似无所觉，继续道，“我为登后位，狐媚惑主，坑陷忠良，谋害皇嗣，这一切的罪孽因我而起，我死不足惜。”
谢危脸色一沉，“你当真觉得，死能一了百了？”
姜雪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危心中怒意翻腾，他冷冷一笑，猛地欺身上前，将她死死按在床边，“姜雪宁，你当真以为死了就能还清这一切？”
他下腹传来一阵刺痛，他忍着痛意，额上沁出冷汗，单手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他，“你若死了，我便让燕临和张遮给你陪葬。”
他猛地松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后好好活着，犯下的过错，便用一生来赎。”
燕临挣开官兵，猛地冲上前，却被谢危抬腿踢开。
“谢危！你放开她！”
姜雪宁被他按在床边，心中一片凄凉，她想起过往种种，恍若隔世。
她想起那夜自己为求生而对谢危说过的话，可他只淡淡对她一笑，说，“娘娘自重。”
那晚她落荒而逃，躲在亭子里喝了很多酒，醒来后就躺在自己宫里，如今回想起那一切，她都觉得又羞又愧，却不想，换来了如今他这样的羞辱，直教她生不如死。
她想起自己曾摸着谢危的手对他说过，“谢大人可知，手凉没人疼的人，容易孤独终老。”
那时他眼中带着三分讥讽三分凉薄，缓缓道，“娘娘何出此言？”
如今，她想告诉他，她错了。
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留在宫里再承受这样的羞辱。
姜雪宁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过了许久，殿中一片死寂。
谢危缓缓起身，目光在她颈间掠过，眸色微深。
他唤人拿来了新的伤药和纱布，接过来亲自为她上药。
姜雪宁垂着眼帘，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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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遮站在他身后，他弯腰行礼，腰间别着一把金丝玉骨折扇。
　　姜雪宁鼻头一酸，哽咽道，“张遮，你怎么也来了？”
　　张遮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担忧，“臣明日便要离开京城了。”
　　他递上手中的折扇，“臣记得娘娘说过，喜欢这把扇子。”
　　姜雪宁眼眶微热，接过扇子打开，上面画着一幅江南春色图，图边还有几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江南，很美的地方，她以前听婉娘提起过，婉娘说那里四季如春，山河如画，只可惜，这些年她只一门心思想着做皇后，哪里都不曾去过。
　　若早知是这般结局，又何苦一番汲汲营营，把自己困在这深宫里。
　　“娘娘后悔吗？”张遮突然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若是后悔，臣带娘娘走。”
　　姜雪宁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茫然，“走？我能走去哪里？”
　　她抬手抚摸着扇面，“如今我既无权，又无势，离了这皇宫，便什么都不是了。”
　　“宁二，你是自由的。”
　　身后传来谢危的声音，他缓缓走来，冷眼看着她，“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姜雪宁缓缓转身，看着他，“那谢大人先前说的话呢？谢大人说，要留着我做太后。”
　　谢危默了一瞬，随后道，“只要你想，那些事都可以商量。”
　　姜雪宁淡淡看着他，“商量？谢大人觉得，如今我还有资格跟大人谈条件吗？”
　　谢危没有说话。
　　姜雪宁缓缓笑开，“既然如此，那便按谢大人说的，我安分守己便是。”
　　谢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命人带走了张遮和燕临。
　　张遮离京的消息从宫外传来后，姜雪宁再一次主动找到了谢危。

她着一身华服，眉眼如画，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她抬步走到他面前，微微福身，“谢大人。”
　　谢危看着她，眼中闪过几分惊艳，却转瞬即逝，“这便是你的安分守己？”
　　姜雪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一夜，帝师殿中烛火早早地便灭了。
　　姜雪宁躺在谢危的身侧，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哪怕只是为了张遮呢？她总得活下去才是。
　　他没有碰她，但是默许了她爬上他的床。
　　姜雪宁微微侧身，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的眉眼，平日里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睡梦中却多了几分平和。
　　却在半空中被人扣住了手腕。
　　谢危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宁二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姜雪宁愣了一瞬，随后垂下手，“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她缓缓闭上眼，眼角微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宫时，在御花园中看到的那片蔷薇，花开似锦，枝叶却带都着刺。
　　她想起自己曾对尤芳吟说过，在这宫中，想要做一朵带刺的蔷薇，却没想到，这带刺的蔷薇，最终还是被谢危驯服了。
　　她又想起自己曾对燕临说过，哪怕身陷囹圄，也绝不屈服。
　　可是如今呢？
　　她姜雪宁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不堪呢？
　　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谢危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宁二，你为张遮牺牲至此，值得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闭上眼，“是我害他至此。”
　　谢危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正好，他躺在她身侧，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夜半时分，姜雪宁被一阵呻吟声惊醒，她转头看去，发现谢危正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
　　谢危挣扎着想要下床拿桌上的药。
　　“谢大人！”她惊呼一声，迅速披衣下床，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两颗药丸送到他嘴边。
　　谢危服下药丸，缓了一阵后才开口，“无事，老毛病了。”
　　姜雪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爬上床，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谢大人，你放过张遮吧。”她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轻声说，“算我求你了。”
　　谢危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求我？”
　　“对。”她抱紧了他，“我求你。”
　　谢危原本已经安分下来的腹痛忽然加剧，他猛地转身，一把扣住她的下颚，眼中带着几分狠意，“宁二，你可知你此刻在跟谁说话？”
　　姜雪宁看着他，没有说话，眼中却泛起了水光。
　　“你为了张遮，真是连命都不要了？”他冷冷地看着她，“可惜，你想错了。”
　　“我既不会放过张遮，也不会让你走。”
　　他缓缓凑近她，眼中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你猜，我今夜留你，是为了什么？”
　　姜雪宁陡然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只穿着单衣就推开他跑了出去。
　　她一个人跑去了大牢，谢危没有派人拦他。
　　原本关押着张遮的牢房是空的，桌案上却放着一张认罪状，上面赫然印着红色的手印。
　　姜雪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站不稳。
　　“张遮呢？”她转身问。
　　狱卒有些不忍，“张遮大人已经认罪，按照谢大人的吩咐，午时问斩，现在尸首应该已经……。”
　　“你说什么？！”姜雪宁拔高了声调。
　　狱卒低下头，“谢大人来过后不久，张遮大人便认了罪……”
　　姜雪宁没有听完，转身冲了出去。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穿过层层雨幕，来到了刑场。
　　此时刑场上已经没有了张遮的身影，只剩下血迹斑斑的行刑台。
　　姜雪宁只觉得心如刀绞，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行刑台下，抬头看向站在台上那个一身黑袍的男人。
　　“为什么？”她嘶哑着声音问。
　　谢危撑着伞缓缓走下高台，低头看着她，“宁二，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打算放过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歇斯底里地冲他吼。
　　谢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声音却依旧狠绝，“因为他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姜雪宁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
　　“对。”他缓缓走近她，“你也不配见他最后一面。”
　　“谢危，你这个魔鬼！”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我诅咒你，断子绝孙，孤苦一生，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