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备用～

第一章
初春的天，晨光透过刚抽芽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
青山环绕，绿水潺潺，一处别院依山而建，院内海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一片十分喜人。青褐木门紧闭，廊檐下前挂着两盏模样精致的宫灯，未点星火，上面的工笔画正随风悠悠转着。
“君后，奴才在外候了半个时辰，陛下她，还是不见。”
身着淡灰宫服的侍人躬身而立，拱手对着面前的马车道：“院内只闻琴音，如佩环相击，听不出是什么调子。”
四驾齐驱的銮车内沉默着，半晌后传出几声轻咳，跪坐栏轩的小侍转身将车门打开，铺好马凳垂头立于车下。
“引本君去瞧瞧。”
声音清丽淡然不辨喜怒，宛如呦呦鹿鸣悠扬悦耳，“陛下任性，今日，该恭迎圣上回宫了。”
他搀着小侍的手走下马车，在树荫下站定，漆黑的眸子望着不远处探出墙头的海棠花，眼中神色不着痕迹地黯淡了些。
身长玉立，芝兰玉树，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迤地而走，墨发垂至腰间，只着一根淡青宫绦在发尾处松松束了个结。他脚步轻缓，如闲庭散步，骨节分明的手从袖中探出，在别院的木门上落下不轻不重的的三声叩响。
两位侍人大气不敢喘，弓身立于阶下静静等待着。
半晌，院中没有任何动静，就连方才小侍说的琴声都停了。
鸟鸣婉转，风卷着海棠花徐徐飘落，在他肩上蹭出一抹淡粉，复又停在袍角。
“陛下可是执意如此？”
等在门前的人也不恼，甚至勾起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此一笑，竟比满院春色都要俊俏三分。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院内依旧安静得不似有人居住。
“陛下若是不愿开门，这门便由臣夫开罢。”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突然闪出来几位人高马大的男子，举起铁锤榔头就要往门上砸去。
“你倒是心急。”
磅礴的内里夹杂着淡淡的一句话，瞬间拂开院门，将那几位砸门的拍出三丈远，独独没有动站在一侧的男人和他身后战战兢兢的小侍们。
劲风吹动他衣袂翩然，海棠花瓣肆意吻过雪白衣袍，散落在门阶之上。
“陛下金安。”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站在门口的男人稽首而拜，完全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
“沈君后真是折煞我了。”
身着水红色长裙的女子双手背在身后，自屋中行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道：“你贵为君后，何须对我一个公主行如此大礼。”
那笑有些冷，一如她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和煦万分，却露出一股能将人骨髓都冻僵去的寒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陛下勿要拿此事玩笑。”
他兀自起身，明眸如星，正正望着面前的女子，道：“先帝遗诏，就算是陛下，也万不可抗命。”
像是从石缝中生长的竹，又或者绝崖边的松柏。这身筋骨从不为谁弯折，桀骜不逊，和他那美若谪仙似的面容一点都不相衬。
“先帝亡故已有三月之久，这三月，有沈君后亲临朝政，也是政通人和之景象。”
萧楚伊还是展颜一笑，绝艳得过分，红唇微启，轻声道：“可谓是，北晋有无国君，都是一样。”

她摆了摆手，止下对方将要说出口的话，铁了心不愿回去当皇帝，转身往屋内走。
“这里比上卝京卝城暖和，山水灵秀，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你沈清桉若是愿意留下，便随你。”
荷叶边的长裙踏着落huā而去，悠悠春风再度吹落一阵huā雨倾洒。沈清桉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她走远，缩在广袖中的手微微颤卝抖着。
你就，非要如此吗……
三月前，北晋囯女帝bào毙，当朝十位公主有九位都是野心勃勃的虎狼。那夜上卝京卝城夜不成寐，bīng戈铁马踏破皇城，无数xuè卝泪liú向九泉之底。
若问究竟是谁登上泉力之巅，那便是曾被女帝打卝压的沈家最后的xuè脉——沈清桉。
能从皇家争战中qiú生存，最后掌卝泉天下位居君后的，千百年间也唯有他一人。
九位公主全都sǐ卝于卝非卝命，世族大家联手与皇泉相抗，将沈清桉推向泉力之巅，甚至隐有改朝换代的势头。
——北晋气数未尽，经此纷争，龙气更胜。
钦天监的老囯师迎风立于龙德殿之上，俯瞰百阶之下两千轻骑，浮尘轻挥，散尽矛戈箭矢，以一人之力，延北晋百年龙脉。
——敢问囯师，北晋龙气，可是指她？
那曰之后，沈清桉qīn自拜访，邀至坐于钦天监大殿内的九司卜卦之下，直视着面前的老人，缓缓问道。
——皇室独存龙嗣，非她莫属。先帝遗诏，立萧楚伊为帝，你，为君后。
仙风道骨的老人笑得神秘莫测，捋着hú须轻抿手中香茶，不看垂下眼眸似乎有些纠结的年轻人。
——她，不愿称帝。
萧楚伊，曾是先帝独宠的天之jiāo女，所有人都看好的北晋圣女，自从经历那件事后便无心朝堂。如今究竟去了哪里，谁也不得而知。
——那便有劳君后，去寻一寻她。三公主性子执拗，还请多担待。
从钦天监出来后，沈清桉便着人去寻她的下落。
其实也用不得去寻，他的心一向是系在她身上的，只不过是不愿去想bà了。
不顾还在病中的身卝子，只带了一队bīng马两个小侍，便往这处偏远幽静的小村赶。三天三夜马不停蹄，就连吃睡全在颠簸的马车上，待到终于行至别院门前时，沈清桉甚至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在小侍搀扶下自銮车中起身。
他自幼体弱多病，喘鸣之症一直都没好透，一路上没有休息好，硬是将胃疾也勾了出来。
不想在她面前示弱，坐在銮车内点起银碳，捧着杯热茶放在掌心暖着，遣小侍去请未来的女帝。
南陵湿气沉重，春初乍暖还寒，新绿cǎo尖还存着一层薄霜，本就瘦削的人裹在狐裘大氅中，更是衬得苍白怜人。
小侍回来了，果然，北晋未来的女帝不愿见他，或者说，任何来劝她登基的，她统统不见。
从别院出来之后，沈清桉站在阳光下沉默许久，浑身冷得发卝颤，胃腹也翻卝搅着在腹腔里抽卝搐。他知晓她心里怨恨自己，尤其是自己非要做她的夫这件事上，她应是恨极了自己的。
“唔咳——咳嗯！”
胸腔震鸣着，zhēn扎似的疼起来。他脚步踉跄一下，被身侧小侍扶着往马车里走。
“君后，将yào喝了吧，若是再不喝，胃疾亦是会更甚。”
侍人苦口婆心地劝，他却满不在乎地拒绝：“无妨，只要陛下一曰不回，我便在这里一直等着。”

不愿低头，针尖麦芒的两人全都较着劲不去如对方所愿。
萧楚伊在院里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在屋顶团成淡淡的灰云，一日复一日地过去，除了萧楚伊要去镇上采买时能瞧上一面一直站在马车旁的人，两人再无半点交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沈清桉心中清楚，皇城来的信已经不满一日一封，恨不得一顿饭食都要让他看上三封才肯罢休。只是庆幸这处小村还不算偏僻，快马加鞭也不过两日左右就能到，一箱一箱的奏折被人抬着往这里送，甚至在马车前堆了一人高的小山。
既是这般日理万机，干脆回去就好了，在这里做样子给谁看？
躺在二楼望台下的萧楚伊悠闲地吃着青杏，余光正好扫到坐在马车栏轩上看奏折的人。
他换了件衣服，比前几天见面时厚一些，脸色惨白得不似人样，头顶暖洋洋的日头打在他身上，像是落在寒潭中的一杯温酒般于事无补。
一日无知无觉地过去，傍晚入睡时分，却闹出点动静。
萧楚伊武功深厚，耳力也强，将要睡着，便听见门外一阵忙活，好像是沈清桉犯病了，身边的小侍着急忙慌去给他找药。
她一下子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梁，拿棉被蒙着头不去听外面的咳喘痛吟。她知道他身卝子不好，打小就知道。
夜风习习，卷起海棠花吹向天边，直到东方露卝出鱼肚白，院外的动静才逐渐安静。她以为自己好歹能睡个回笼补补觉，裹紧被子往床榻里拱了拱，还不待睡意酝酿出来，就猛听外头一阵马蹄似是要将整个村的石板路踏烂。
皇城禁军，能听出是千里马的蹄声，以及禁军玄铁甲碰撞的声音。
又整什么章程？
萧楚伊翻身而起，披了件衣服推窗一望，好家伙，朝堂百官衣着整齐道貌岸然地全都跪在自家别院门口。各色官服陈列得和上朝一样整齐，好一幅百官逼宫图。
“国无常治，不可一日无主……”
领头的老君开始唱和，声音沉稳如钟，声泪俱下好不动卝情。临了结束，拜叩首道：“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她揉了揉眼睛，不知从何处摸出把瓜子放在嘴里磕着，看了眼东方渐明的天色，又瞅了瞅依旧站在马车旁的沈清桉，突然觉得自己似是被谁下了套。
能肯定的是，不是沈清桉，以他现在的势力，还请不动朝野上下五百官卝吏。
思索半晌，萧楚伊突然看到一头白象自远处来，象背上的人正是老神在在的国师。
他眉眼慈祥，一如她年幼时去钦天监玩闹时的模样，那双拢在袖中的手持着金灿灿的遗诏，映射着阳光照在她脸上。
刺眼得很。
“老臣承先帝遗诏，请陛下回宫！”
国师双手高举遗诏，跪于百官之首，树影斑驳间，是他那挺卝直的脊梁，和满头华发。
看来这次，不能不回了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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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登基大典之后，北晋七日未有早朝。
其一是因为萧楚伊放肆得很，整日呆在明德殿中足不出户，不见任何朝臣，也不理会闲言碎语，放任女帝无德的流言肆意飞传；其二便是沈清桉着实被她弄得有些狠了，下卝身出了好多血，连着三日躺在床卝上不得动弹，连翻身都着实费劲，是在腾不出手去管理朝政。
北晋泱卝泱卝大卝国，万万里河川湖海，诸多政事可不会因任何事迟到。
无朝的七日里，奏折是一本不落地往明德殿送，被正在后湖垂钓戏犬的萧楚伊看到，摆摆手直接让人麻溜送去沈清桉的清仁殿，自己是连看一眼封皮上人名的功夫都不想给。
小侍忙不迭地又抬着箱子往后宫赶，跪在正殿门前将在女帝那吃得闭门羹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才被还躺在榻上的君后将奏章留下。
“陛下也太不知心疼君后了，那夜——”
“月香，不得放肆。”
贴身宫女心疼自家主卝子，嘴上一时没留意，把真心话讲出半句。
沈清桉一身白衣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绒被，一旁点了两个炭盆，细微的火光从银碳中透出，将描金丹凤炉烧得色彩越发艳卝丽。
身上烧还未退，刚喝下两碗太医院送来的药，现在胃中正绞痛不已。执着朱笔的手微微颤卝抖着，极力控卝制着笔锋走势，眸中泛着血丝，视线被高热熏灼得有些迷蒙，一些细小的注文得凑近些许才能看清。
他身上批着厚绒大氅，一手横在胃腹正中不住揉卝动着，惨白着一张俊颜哑声问道：“陛下还是不肯上朝？”
七天了，朝中七日不见女帝。一些上卝书的奏折中言辞已是颇为激烈，指责圣上罔顾朝纲，不理朝政，北晋江山危矣。
看着手中奏书上的言辞凿凿，眸中闪过一丝冷厉，他抬手掀开帘帐，道：“让监察院的秋重拾来见我，更卝衣，去陛下处。”
贴身太监李寻领命告退，月香本欲再劝君后多歇息几日，又看到自家主卝子亦是兀自扶着床栏下地，忙不迭地上前搀扶着。
从床榻走向屏风后的几步路走得着实辛苦，双卝腿颤卝抖着比儿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还要疼，被萧楚伊卸下的关节还在红肿发烫，一点消下去的迹象都没有。
“咳咳——唔嗯……”
胃中复又一绞，喉中泛上来苦涩的药汁味，他身形一晃，头晕目眩地就要往铜镜上栽去。
“君后当心！”
月香一把子将人搀扶回来，圆卝润的杏仁眼泛起泪花，泫然欲泣地劝道：“君后还是再歇息几日吧。奴婢去明德殿请陛下就是了。”
“没人能请动她，唔……”
换上一身淡青常服的人摇了摇头，一手抵在额角揉卝着太阳穴，苦笑道：“就连我这次去，也没有万全把握劝她执掌朝政。”
寝殿门窗紧闭，上卝京卝城初春的天还是冷上一些，他身卝子孱弱禁不起风吹，现下高烧不退，脸色苍白到比尸体好不到哪去。
他摆了摆手，止下侍女再劝，一步一缓地走到清仁宫门前，坐上凤辇便往明德殿赶去。
行至宫门前，一道瘦高如竹的人微微躬身，极为恭敬地拦在了他面前。
“陛下说，这几日谁都不见。”
他声音极为轻悄，落在耳中却无比清晰，“陛下还特意交代了，尤其是君后，是最不愿见的。”

若说朝野上下还有谁敢拦他沈清桉的路，除了保皇派几位一直反对他的先帝旧臣外，就只剩下皇城内的司礼监了。其首座是先帝亲封的掌印大监，手下司礼监和慎刑司更是权势滔天遍布朝野，虽自九子夺嫡之乱后收敛了许多，可其中牵扯的诸多利益和深埋北晋王朝错综复杂的根系，却叫人不得不防。
如果沈清桉是北晋明面上的掌权者，那么掌印监便是藏在暗处的巨兽，把持着一些连他都无法触及的权力。
“君后请回罢。”
那太监身子一再低微，可语气里却不再有半点恭敬，慢里斯条地劝道：“奴才只是听命行事，还请君后不要让奴才为难。”
“劳烦凌公公通报一声，本宫有事通报。”
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扶着月香的胳膊面朝凌云木说道：“陛下登基不复早朝，已是引起朝中众臣不满，这样下去，恐会惹老臣心寒。”
晌午的阳光打在汉白玉铺就的前阶上，叫人眼前晕出晃动的光影，沈清桉已是强撑着一口气站在这里同人讲话，双膝针扎似的痛让他连喘息都带着轻颤。
凌云木武功非凡，自是瞧出他是强撑着罢了，嘴角在对方瞧不见的地方勾起轻微的弧度，笑道：“奴才愚钝，在司礼教授后宫臣夫多年，竟不知后宫之人，还能插手前朝之事。”
这是件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没人敢戳破，更没人敢挑明了说出来，尤甚是还当着主事人的面。
可凌云木敢，身为掌印监安排在女帝身边的内务总管，他倒是丝毫不惧面前同样是在朝堂中只手遮天的君后。
气氛一下子沉重下来，沈清桉淡漠的双眼似是浸了冰碴子一样冷，垂眸瞧着面前拦路不放的人，道：“若是公公不愿通报，那本君便自请了。”
不由分说，抬步就往殿内行去。
“君后留步，陛下吩咐，不见任何人。”
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手中的浮尘便横在了沈清桉身前，“奴只是奉命行事，遵的，是陛下的旨意。”
“放肆！君后可是你能拦的！”
月香忍无可忍，开口朗声道：“君后前来请见陛下，岂容你如此怠慢！”
沈清桉抬了抬手，示意她切不可殿前失礼，正欲出言，却见紧闭的殿门竟不知何时大敞了。
“吵什么？他若执意要来，就让他来。”
萧楚伊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听不出喜怒，却也让人猜出对前来之人的到访并不欢迎的态度。
凌云木立马收起一身暗藏的盛气凌人，极为恭顺地将沈清桉请进殿中，拱手躬身行礼后才退下。
倒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月香在心中鄙夷道，却瞧见沈清桉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连忙垂头收敛心性乖巧立于他身后。
她自幼跟在沈清桉身边，伴着他长大，后又作为陪嫁丫鬟入宫为女官。她知他经历诸多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心中才对那些刁难之人厌恶得彻底，只是身在皇宫，必须提防无处不在的眼睛，一步一动间与行走悬崖绝壁无异。
“陛下倒是闲情雅致。”
沈清桉转身坐在阶前的矮几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与她周旋，“不理朝政不见朝臣，可是叫人笑话我朝尚无明君？”
不愿在她面前示弱，缓缓放下横在胃腹正中的手，以极为冷漠淡然的姿态坐在空荡恢弘的正殿中，垂着眼眸不去看龙座上正吃着荔枝的女人。

萧楚伊早就听到殿外的吵闹，食过早膳后她坐在后卝庭垂钓听了一会儿，却没想到掌印监送来的小太监如此强卝硬，将自己的意思贯彻到底，就连把持朝zhèng的君后都能呛回去。
当真是厉害。
她在心中默默赞叹一句，想着下次见面，得向掌印监好好请教一番驭人之数。自己身边的几个qīn卫，衷心是衷心，可一遇到这样弯弯绕的事情就显得一根筋，不如司礼监出来的人会来事。
“北晋朝堂没有明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事还需朕的君后qīn自提醒吗？”
遇见不喜的人，嘴里自然没有好话，她自幼跟在皇叔身边学xí，能成为天下人敬仰敬畏的天之jiāo女，自然不是嘴笨的。只不过昨曰刚与旧人重逢，一时间急火攻心，满腔感言不知从何说起，是以才不与之争辩尽数落在了行动上。
萧楚伊嫣然一笑，染着凤冠huā脂的殷卝红指尖将荔枝壳剥卝开，捻着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口卝中，模糊不清道：“君后在朝中的势力连朕都无可奈何，上朝这件事，倒是有劳君后多费心了。”
殿中静悄悄，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xī心跳，方才在门外占了一炷香的人脸sè已是灰白，额角细密冷汗顺着发髻往下淌落进衣领中。
沈清桉现在着实是难受得紧，胃里不满临走前生生灌下的两碗汤yào，正一个劲儿地在腹中顶卝nòng想要将苦汁从食管呕出。
喉结不住上下滚动tūn咽着，不仅要从昏沉神卝智中挣出清明去思考萧楚伊的言外之意，还要斟酌着遣词将说出口的话稍加润sè，好让这次会谈不在不欢而散中收场。
他呼出一口灼气，终是抬眼望向坐在高台之上的人，道：“我让你回来，不是为了在皇城看热闹的，身为帝王，就合该担起帝王的责任。”
这话说得重了，拖口而出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算是萧楚伊竹马的他深知她一向不喜人用这种方式去jìn卝锢自己。
“搞清楚，是你qiú着我回来的，百guān相bī，真是好大的阵仗。”
果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境只要一遇上沈清桉的斥责就会化作滔天巨浪，说话只遵心，不过脑，就算不是他做的只要和他相关就都一股脑地安在他头上：“现在嫌我在皇宫吃白饭了？不若让我回去，着北晋的天下，随你折腾。”
“陛下慎言！”
沈清桉掩唇轻咳，直接起身快步行至阶前，直视着满不在乎的人厉声道：“这般言辞，可对得起崇安王教卝诲！”
好得很，他又是踩着萧楚伊的痛楚了。
“王叔封号，岂是你能直呼的，沈清桉，我看你是——”
“君后所言极是。”
一道宛如地府鬼魅版冰冷萧寂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萧楚伊即将拖口而出的话，还算wēn暖的正殿忽地从暖春步入严寒，冷得让人心惊。
来人背光而立，缓步走来，百褶曳撒袍上四爪蟒纹映射着侧方斜射卝入殿中的阳光。
冷寂、森然、阴鸷，是从九幽地狱爬出的è卝鬼，亦是万里冰原中孤寂的谪仙。
“殿前玩笑，还请君后莫要放在心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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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殿前冲撞，还望君后勿怪。”
像是走在屋脊上的猫，听不见脚步声，只闻衣物鋑珠摩挲的轻音。绣金盘龙乌纱帽拢着发髻，半散墨发披在背后，如东海进贡的云烟绸缎熠熠生辉。一双上挑桃花眼尾处描着艳卝丽绯红，琥珀色瞳仁里映不出半分光亮，虽在说与沈清桉听，却没有分给他半分眼神。
“掌印监言重了。”
沈清桉微微躬身，冲他欠身行礼，收敛面上被萧楚伊引出的怒气变得面无表情，可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缓缓攥紧了些。
他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快得赶回来，三千里路，就算千里马夜以继日奔袭，也需一月左右，可自新帝回京登基的消息传去边关才不过十五日有余。
“君后请回罢。”
掌印监垂眸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护甲，也不理会殿中的几人，直接朝着坐在龙椅上看戏的萧楚伊行去。
暗紫蟒袍似是还带着前线狼烟，萧杀肃穆中又掺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麝香，虚无缥缈，散于无形，闻多了直叫人想要不管不顾梦会周公去。
“君后，请回罢。”
凌云木依旧是来时低顺的模样，站于沈清桉身侧为他引路。
沈清桉再次将目光望向坐在高台之上的人，却瞧出萧楚伊自那人回来后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掌印监身上，嘴角淡淡的笑意着实刺眼，嘲讽似的，将他刺得浑身颤卝抖。
“臣夫告辞，望陛下，收敛心性，早日还朝。”
实在是没气力去劝了，沈清桉扶着月香的胳膊在明德殿前坐上凤辇，还不待行至转角，忽地咯出一口鲜血。
“君上！”
月香轻呼一声，忙不迭地就要跑去传御医。
“不必了。”
他声音清淡，没有半分起伏，就连呼吸也轻得要命：“依着旧方子，吃些药便好。”
拭去嘴角殷卝红，略显疲惫地侧倚在步辇上，靠着椅背垂头想要思考些什么，可刚才那股从掌印监身上袭来的寒气却让他似是胸中郁结了一口浊气，任由自己怎么挣扎都缓不过劲来。
“唔嗯——”
他猛地折弯了身卝子，胃里针扎似的疼起来，“月香……唔——药……”
机灵的姑娘早就在出宫前就将各种药丸往袖中装了一份，还不待沈清桉说完，便捧着小盒递在他手边，还从一直候在殿外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件衣袍盖在他身前，遮去一直掐摁在腹中的手。
沈清桉咽下卝药丸后便一手抵着额角敛眸靠在椅背上忍痛，高热让他头脑昏沉到无法思考，昏暗的视线里全是立于萧楚伊身侧的暗紫色身影。
花锦青，你究竟要如何……

“可食过午膳？”
明德殿内，掌印监看着桌案上散落的几颗荔枝，轻声道：“饭前少吃这些东西。”
敛去一身凌厉，收起锋芒的掌印监站在萧楚伊身前，将乱糟糟的案几收拾整齐，一些未干的水渍墨痕还极为细心地用巾帕擦去。
“多日不见，大监竟做起了这些活计。”
一直没有答话的萧楚伊笑着揶揄道：“可算是自降身份，来讨朕的欢心？”
在他面前，她一向是毫不掩饰的。那些做给外人看的样子，在见到花锦青的瞬刻便消散无踪。
“陛下是君，亦是北晋的女帝。”
他展颜一笑，惊现霎那芳华，“谁人来侍候，都是福卝分，万般谈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掌印监生得极美，一张脸既有男子的凌厉张扬，又融着女子三分妩媚阴柔。举世无双的容颜如妖似魅，是惑人心神的青丘狐仙，也是九重天外遗世独卝立的谪仙，世上所有诗词文句放在他身上都显得粗鄙不堪，戏文中惊艳动魄的绝世佳人，甚至不及他捻着荔枝壳的指尖令人痴恋。
有的时候就连看惯他倾国之姿的萧楚伊，都会被不经意展现出来的美惊艳到。
譬如现在。
她眨了眨眼，从龙座上起身往后殿走，闲话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边关的事忙完了？”
自先帝驾崩直到刚刚，掌管着司礼监和慎刑司的掌印监花锦青，不知为何就离开了上卝京卝城。先帝驾崩前三日，曾秘密传召于他，整个朝堂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得知本就权倾朝野的宦官手上又多了可调遣百万兵马的虎符。
一时之间无人不忌惮之，甚至直至女帝驾崩之后都无一人敢起兵夺位。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拥护三公主萧楚伊登基登基时，他却走得干净利落，带着百万大军去边境收拾残局，抽身皇室斗卝争置身事外。
故此，九子夺嫡之战并着世家大族与皇室的战斗才迟迟而来。
而现在，在边境打了胜仗的军卝队本该一月后凯旋回师，诸多迎接礼宴都准备的七七八八，却没想主帅竟甩了自己的兵提前赶回来了。
“那些琐事，倒还用不着我去卝操心。”
花锦青跟在萧楚伊身后，描着艳红钩花的双眼垂下，看着她摇曳的裙摆，淡淡道：“劳什子的蛮夷都要我出手，不过是躲个清静罢了。”
殿外阳光正好，远山翠峦重叠，眼前镜湖波光粼粼，亭台楼阁倒影水中，好似仙境般灵动清幽，不沾染一点凡尘浊气。
萧楚伊闻言浅浅一笑，由着宫侍铺展衣袍坐在矮几团蒲上，桌案上摆着午膳，一旁的地上还散落几根上好饵料的竹竿。青绿色的蜻蜓停在上面，见有人来只是扇了扇翅膀也不飞走，继续停在杆上晒着太阳。
“那为何现在回来？”
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示意站在一旁的人落座，遣人再添一双碗筷后道：“我倒是想一直逍遥自在，可现如今，还不是被卝逼着当了皇上。”
脆藕落在齿间香脆爽口，若说这皇城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唯有天下第一的御膳房的宫宴了，其余的再如何重要，都得排在后头去。
“你也是知晓，萧家的担子，是要你来承的。”
花锦青坐在她面前，小指和无名指上的护甲上嵌着点翠金珠，与玉箸相碰发出一身悦耳轻响，一如他此刻的话音，潺卝潺如石间溪水：“可惜那几个公主被杀得凄惨，没一个留下能替你挡住凡尘俗世。”
想起自己不在时京卝城混乱的日子，他不禁勾起一个凉薄的笑，眼中不存半分情绪，似是冷眼旁观只知点卯的地府阎罗。

“你也要劝我执掌朝政？”
萧楚伊给自己斟了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扬声道：“这样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一阵轻风吹来，将香甜的酒气融在靡靡麝香中，伴着她身上清淡的松木味，竟有种说不出的旖旎馥郁。
“不是。”
执筷的动作一顿，花锦青正色道：“你若不愿操持国事也无妨，那些敢嚼舌根的人，在慎刑司当差的最近倒是清闲。”
他不愿萧楚伊因这些破事烦心，更不愿旁人说她一句不是，方才殿上争执，若不是看出萧楚伊是故意惹沈清桉不痛快，他大可将后宫易主。
“用不着，他们愿意说就随他们去。”
对于这些，萧楚伊倒是随性得很，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有些事该办还是要办。”
“你是指，崇安王？”
“不错。”
她眼中藏着一丝愧疚与自责，将瞳仁染上了潋滟的水光，声音也软卝了下来，道：“这些年我一直记着的，总觉得对不住王叔。虽然现在没有什么证据证明王叔清卝白，但我想为他昭卝雪。”
这根刺扎在她心中七年，母皇的一念之间，斩杀的不只是贤良能臣，还有她萧楚伊一身傲骨和所有的期望。
儿时的她一直将母亲当作英雄一样的人物，她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是盛世治卝国之明君，亦是疼爱孩子的母亲。
但那草率的罪书和放任公主们互相厮杀争夺卝权力的不管不问，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冀摔的粉碎。她知道自己是个赶不上趟的，虽聪慧却又心思单纯，固执偏颇到闯至崖边也不勒马，非要跳下深渊瞧瞧到底能摔死多少人才肯回头。
若是旁人，早就尸骨无存。只是上天眷顾她一世薄命，让她身侧伴着头为她驭驶的凶兽，将无数厉鬼踩在爪下将人给拉了回来。
花锦青突然起身跪于萧楚伊身侧，双手平举，齐肩一揖，道：“是锦青无卝能，时至今日，还是未曾探寻到先帝同崇安王之间的纠葛。”
“你这是作甚？我又没怪你。”
萧楚伊被他这动作诧了一瞬，放下玉箸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起来吧，别跪了。能不能查到我自己心里清楚，能让母皇这么快动手，定是任何线索证据都早已死无对证了。”
她看了眼他面前的瓷盏，上面未沾一点油渍，回想起方才他不过是浅尝几口青菜便不再动筷，全神贯注地在听自己啰嗦。
“你那蛊可有发作？”
被冷不丁问到这件事，落座的人神色一暗，周卝身气场不由得冰冷几分。他垂眸敛去眼中神色，一缕墨发越过织金丹鹤云肩垂至胸前，发尾刚好落在拢在膝前的双手上。
“还未到时候。”
话音轻得不能再轻，揪着青丝缠绕在指尖把卝玩儿，回道：“还有段时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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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萧楚伊是个听劝的。
只是她性子倔，又不服软，一些心里门清的事非要顺了意才肯听。
是以，沈清桉硬碰硬的逼迫，她不从；花锦青柔下声的好言相劝，她倒是听了。不论二者同她交情如何，若是君后的话能不句句踩在她痛处，她倒也能在气消后自己想明白去上朝。
新帝登基第十一日，罢朝多***帝萧楚伊，终是在文武百官面前露了面。
三呼万岁跪拜之礼后，萧楚伊身着玄金龙袍坐于龙座之上，眉眼间神色淡然，静静听着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臣子激言相向。
这么多年，朝堂上的情景倒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嘴角掀起淡淡的笑，回想起当年自己还是公主时，也是同这些人一样在阶下据理力争，只为搏得上位者同意自己的治国之道。那时，她会以此为荣，而现在，却只觉得他们吵闹。
“桫椤江以北正值春汛，洪涝不得不防，边疆战事已定，可渐缓开支驰援北地赈灾。”
言辞凿凿的是一位面相颇为正直清秀的俊后生，虽官品低微，却也不惧老臣敢于出言相左，“自先帝在时，便重武轻文，军费年年攀升，百姓赋税也随之而增，当真是苦不堪言呐。”
“一派胡言！”
一听要缩减军费开支，这边的武将就不乐意了，两撇胡子一翘，并起二指斥了回去：“我北晋以武立国，上至晋高祖下至先帝，六百年来从未缩减军队开支。更何况南启近年势强，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又如何能够懈怠！小儿莫要信口雌黄！”
一时之间，文武两派各持己见分毫不让，谁都无法说服谁，一个个争论得面红耳赤，就差撸起袖子打起来。
而坐于高位的萧楚伊却心不在焉地瞥向旁处，不管台下人群如何，心似早就飞空了似的。垂帘听政的沈清桉也没有言语，和她一样，冷漠旁观争辩不休的朝臣。
“你叫什么名字？”
半晌过后，久久不语的人终于开口了：“就是方才带头说，要缩减军费开支的那个。”
萧楚伊伸出手遥遥一指，指向已经从坐垫上起身至阶下行礼的青年。
“回陛下，微臣林风致，家父户部侍郎林归山。”
不卑不亢，好一位清朗如松的少年郎。
“林归山？我记得他，前些时日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还是君后批的。”
萧楚伊侧头瞧了瞧身后自朝会开始便格外安静的人，说道：“那对于取军费赈灾的事，不知君后如何看？”
她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找个话头，将麻烦事交给他处理而已，自己好置身事外看个热闹。
“依臣夫所见，是为不可。”
过了许久，朱帘内才响起声音，听上去有些气喘，传至殿前倒是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我朝历经内乱，万不能于此时松懈边军之事，敌国似虎，恐会借此趁虚而入。”
短短几句话，说得有些吃力，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赶着咳喘前挤出来的。
萧楚伊微微一挑眉，看着那似乎有些焦急的林风致，淡淡道：“君后说得不错，我朝自建国以来就没有在军费上苛责军中将士们。”
她双眼扫过众人，将或喜或忧的神情尽数收归眼中，转言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桫椤江以北的赈灾款项，便从军中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