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打破了养伤期间无聊且平静的时光。

那是一个红霞漫天的傍晚。
艾奥里亚·索迪刚帮父亲从镇上进了一批圣诞节用的食物和装饰品——圣诞节就快要到了，尽管居住在部落中的印第安人大部分都不信奉基督教，但人们对圣诞节白人挂的玩意儿和吃的食物还是很感兴趣的——走到村口的大桦树下，正碰上背着柴从山上下来的古加多。古加多曾是他们小时候的玩伴儿，长得人高马大，虽然还没有到成人礼的时候，已经被称为“巨人”古加多了。他能一拳砸断一根碗口大的树。如果说米罗代表了敏捷，那么古加多就是力量的代表了。他和艾奥里亚的成人礼是明年最让人期待的了。如今，他们相遇在村口，那肯定是要比划一番的了。一时之间，双方拳脚你来我往，好不热烈。打斗的声音甚至吸引了附近几名从河边背着篓子回来的女孩子驻足观看。
就在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一匹马从大路的尽头向这边走来，它背上驮着一个穿长斗篷的旅人。从马的步态上看，他们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旅程。

观战的女孩子们立即警觉起来。她们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一个红发少女“唰”地抽出腰刀，挡在路的中央。“你是谁？”她厉声问。
激战的二人立即停了下来，也看向这边。
陌生人在她们近前下了马。他伸出有些苍白的修长的手，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年轻人的脸——这张脸上带着春风般温柔的笑容——用百灵鸟般动听的声音彬彬有礼地说：“我是传教士穆·比福布鲁克，请问这里是切罗基部落吗？”
少女们的脸微微红了起来，红发少女的腰刀向下沉了沉。
艾奥里亚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传教士，“你就是新来的传教士？”他一直认为传教士都是老头儿，至少也得是中年人。
“是，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利伯先生？”

传教士穆·比福布鲁克带来了令人悲痛的消息。
他亲自去过那所学校，是跟着他的老师前去的，那位年迈的老好人想在退休回国前为土著人做一次好事，以报答当年自己有难时印第安人的慷慨相助。然而，在寄宿学校，他们看到了人间的悲惨和疾苦，他们看到了恶劣的条件、无休止的惩罚、麻木和死亡……他们只能祈祷上帝宽恕世人的罪过，拯救他无辜的羔羊……
穆捧着热汤碗，不知道该如何对眼前这些满眼期盼的父母开口。但是，他明白，告诉他们真相是他的责任，也是现阶段他唯一能做的。
“学校在佐治亚州的首府，名字叫做圣玛利亚教会学校……”
他讲到在一年前，一场可怕的瘟疫袭击了学校，蚯蚓家的两个孩子都没能幸免。而小安娜，则因为体弱，在那场灾难前就已经夭折了。其他几家的孩子，有因病致残的，也有逃跑下落不明的。

“威尔伯和查理呢？”童虎沉声问。
“威尔伯我没有见到。”穆翻着他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说：“当天这孩子因为违反校规而被关了禁闭。查理……”
查理他倒是见到了：一个剃着短发，瘦弱到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孩子。校长解释说这孩子肚子里有蛔虫，吃多少都不胖。
所有送孩子学习的印第安家庭只有光政三姐弟都健在。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古加多怒吼的声音惊起了树林中一片飞鸟。

穆无端遭受着怒火，他张嘴想安慰下家属，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
童虎坐在地上，双目无光地盯着篝火发呆。
而蚯蚓夫妇早晕了过去。
现场一片声嘶力竭的哭声。
受米罗委托而来的卡妙站在门边，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们要去把孩子们找回来！”欧克斯站起来说。他家没人在寄宿学校，但他叔叔家的两个遗孤都在那儿。
“别傻了，我们根本走不出去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什么？”古加多的父亲——一个因伤瘸腿的大个子勇士看向发声的角落。
“各位，各位，”奎因·索迪站了出来，“我觉得学校并不是故意伤害我们的孩子，瘟疫，你们知道……不仅仅是对印第安人……何况，就算是在部落中，我们的孩子的夭折率……”
“你再说一遍！”古加多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艾奥里亚挡在父亲跟前，“说的不对吗？”
“都住手！”随着一声暴喝，先前那个红发的女战士跳到了他俩中央——她是前任酋长的小女儿，也是如今副主席卡西欧士的侄女，神鹰魔玲。她比艾奥里亚大一岁，却早已是印第安勇士们中的一员，获得了“神鹰”的名号。“老虎，你怎么说？”她看向童虎。
童虎强忍悲痛，看向年轻的传教士，“是天灾吗，先生？”
穆被一屋子的眼睛盯着，这些目光里面有期待，有愤恨、有麻木、有伤痛，他张了张嘴，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也有白人老师感染死去……我的老师认为，寄宿学校的环境比白人孩子们的学校的环境差，已经向理事们提出了，问题是白人学校有稳定的资助……”
“你是说缺钱？”卡西欧士问。
“我的老师已经拜托他在亚特兰大的教友们发动募捐，如果顺利的话……”
“需要多少钱？”火光倒映在童虎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这需要持续地……”
“需要多少钱？”
“嗯~~~”穆在心中大体算了算，说了个数。

“有钱的凑一凑吧。”卡西欧士说。
“我出一份。”童虎看着他的妻子说。
“也算我一份。”奎恩举起了手。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好！那我再去一趟！”穆被他们打动了，“等我在这边交接完，正式开始工作后，就请假去一趟。”
“艾俄洛斯圣诞节就回来了，让他和你一块去，也有个照应。”奎恩提议。
“好。”穆点点头，“等他一到就动身，我想先去亚特兰大找个好点儿的医生和我们一块儿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经过这一夜热心的传教士穆·比福布鲁克被切罗基部落的土著人彻底接纳了。

米罗收到这个噩耗后什么也没说，他在寒风中站了一夜。卡妙就在他身后陪了他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说：“也许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出去上大学。”他的鼻音很重。
“？”
“但是，我要先去干一件事。”
“……”
“我要先去一趟那里。”米罗向北一指，穿过那片山域和密林，那是肖尼人的地盘。
卡妙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寒假日更完毕

第五章 新世界
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一个七八岁的土著女孩双手捧腮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的头上插着鲜艳美丽的羽毛，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贝串成的项链。冬日温暖的阳光在她的脚下铺开，一直延续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上。
在百米开外的草地上，两个少年正在你来我往地战斗，武器相交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小女孩就坐在石头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比试。
三天前，一个来自南方自称是切罗基族勇士的卷发少年来到这里，要求向肖尼族最负盛名的勇士发起挑战。肖尼族最负盛名的勇士当然是他们的酋长岩羊史昂，但史昂到先知镇参加其他部落的会晤去了——即便他在，他也不可能和一个毛孩子做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试——不过他的孩子们还在，尤其是他的儿子修罗，这个被当作史昂继承人培养的同样不服输的少年。
修罗是神话中恶鬼的意思，他也因此被称为恶鬼修罗。他时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目光凌厉，出手狠辣。从小他就跟随父亲与美国人及其他部落战斗，并在战斗中完成了他的试炼和命名。那天他正在洗刷自己的坐骑，听到这个陌生少年的挑战后默默地走了出来。

“岩羊不在，你可以先试试我的剑。”他缓缓地抽出自己的长剑。
“好兵器！”米罗由衷地赞叹道。土著人很少用剑，但这把剑一看就不是凡物。“你是谁？”他问。
“我是岩羊的儿子，恶鬼修罗。”
挑战者指指自己，“米罗。”
于是他们开始比试，从山林的边缘打到河边，又从河边打到山谷。
因为美国人的围剿肖尼族人数不多，大多数聚居在先知镇，剩下的青壮年追随着史昂东奔西走。留在这片他们传说中的狩猎场的人不多，因此来围观的孩子也很少。他们战斗了一天又一天，到第三天早上，就只剩下修罗的妹妹潘多拉还在给他们加油鼓劲了。
太阳渐渐西斜，两个少年终于筋疲力竭。他们脚步凌乱，抡起的拳头也都软绵绵的了。
潘多拉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开饭喽~~”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篮子，里面是她在森林里摘的野果。
伴随着她这一声甜美的呼喊，两人顿时瘫倒在地。
这三天的时间里，除了吃饭、睡觉他们都在战斗，直到全身挂彩也没有分出胜负。肖尼人是个骄傲的族群，在这种男人们之间的决斗中，他们绝不会使诈偷袭，甚至还会给挑战者准备食物和休息的地方。

潘多拉等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起来的意思。她拎起小篮子，捡了最大最红的那个果子一边吃着一边慢慢晃了过去。
“还打吗？”修罗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深处，问。
米罗突然笑起来，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笑声，很快笑声汇集成汪洋大海，他大笑起来，向波涛一样一波波冲上海岸。
兄妹两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停下笑声，起身的动作扯到他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向仍躺在地上的修罗伸出手，“我是切罗基族的赤蝎米罗。”他把修罗拉起来，正色对他说。
“……”
然后，他转身，走向已被苍茫夜色笼罩的密林深处。

第二年的秋天，卡妙和米罗同时收到了圣约翰学院的录取通知，他们被允许离开印第安人聚居区外出去上大学。这个过程对于卡妙并不难，他从未放弃英语的学习和使用，即便在部落中生活了这些年，他也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外面的知识。而米罗则不然，在决定到外面去看看之前，他一直对白人的东西嗤之以鼻，因此到他命名礼之前，他连英文字母的写法都没有记全。对于白人传教士教给他的东西，他只记住了几名古代英雄的事迹和火器的使用方法。因此，在考试之前的大半年，童虎从镇上高薪聘请的老师和卡妙没日没夜地为他补课。穆·比福布鲁克回来后也加入了为他补课的行列，才使他最终勉强通过了考试。当然，这也和学校想录取一定数量的土著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至于穆，他和艾俄洛斯的亚特兰大之旅无功而返。学校不再允许他们探望孩子们。穆还想通过其他关系打探消息，但很快，他收到教会的信，信中措辞严厉地申斥他擅自离开自己教区的行为，并让他马上返回，执行自己传教的职责。而艾俄洛斯·索迪也因新学期开学而返回了学校为毕业做准备。不过，离开之前，穆·比福布鲁克还是托自己在亚特兰大的同僚继续打探消息。

圣约翰学院开学的前夕，童虎特地到镇上为他俩请了最好的裁缝做了几身西装。
童虎夫妇有心事，细心的卡妙看得出来。他们长时间发呆，如果发觉卡妙的目光便在脸上挂上挤出来的笑容。米罗也许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示。毕竟，这可能只是因为别离的伤感。
“也许他们想到了威尔伯他们。”卡妙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毕竟你是他们最后离家的孩子了。”
他们的马车已经向南行驶了好多天，温度越来越高。但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一路上米罗也沉默着，而且有些忧郁，这不像他的风格。卡妙只好找话和他说，可到最后总是会说到令人伤感的话题。
“艾俄洛斯还没有回来。”米罗说。
艾俄洛斯毕业了。他没有来得及找工作就去了亚特兰大，努力为族人们打探孩子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