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博维穿着他最好的礼服，局促不安地站在会见室，眼睛盯着雕花的大门。虽然雅典娜·马蒂诺夫人那么说，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获得了总统的接见。也许，这位总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厌恶印第安人。
门开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卡妙立即迎上去行礼，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男人冷淡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卡妙·博维。总统先生，我是传教士马修·博维的儿子。”
“博维先生，您有十分钟来阐明您的观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见我是想表达对《印第安人迁移法》有不同的意见，对吗？”
“是的，总统先生。”卡妙站起来，双手捧上两本签名簿，“这是土著人的请愿书，这是美国人的请愿书。这上面都是表明签名者对于将印第安人从他们传统土地上迁走的反对意见的。”

杰克逊冷漠地扫了一眼这两本请愿书，并没有接，“具体是什么，先生？”
卡妙收回请愿书，“十分感谢您的慷慨，总统先生。”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印第安人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我们的祖先到来时，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千百万年。而且，我们的祖先正是由于他们的帮助才能在美洲生存下来。为此，祖先们曾经承诺，子孙世代友好，互为盟友。”
“孩子，”总统说：“你的认知太过于片面。首先，当年给予印第安人承诺的是英国人，而英国人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为什么要遵守敌人和土著人的约定呢？”
卡妙张了张嘴，但涵养让他忍住了没有打断总统的话。

“就算我们承认当年的承诺，可是那也只是对一个印第安部落，不是对所有人。而且，当时那个部落就背叛了盟约，对白人宣战。二百年来，我们无数同胞都死在土著人手里。这是第二点。再者，我想你也没有好好读读这本草案，这里面已经为印第安人找到一块更好的土地来安置，甚至迁移、安置费用都准备好了。所以，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还有印第安人，究竟为什么反对这部法律？他们为什么非要和充满敌意的人一起挤在密西西比河以东的狭窄地带制造摩擦呢？”
对于他的言论，卡妙气得发抖，但他仍尽可能地维持风度，反问：“总统先生，印第安人在他们祖居的土地上生活了那么多年，这里有他们的信仰和祖先。而美国人不过才存在几十年，既然密西西比河以西是个美好的世外桃源，为什么不把后来的美国人迁到那里去呢？难道是因为缺少迁移、安置费用吗？”
杰克逊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学生。没有说话。
“至于您刚才说的战争和背叛。是这样的，但在这段历史中，白人背叛印第安盟友的情况远远多于印第安人撕毁条约的事件。美国建国前的历史不谈，就是在建国之后，您的前任们不是已经为印第安人划定边界并约定互不侵犯吗？现在您又说，之前的承诺已作废，而要重新为他们划界。如果这次土著人再次妥协了，以后的美国政府会不会再次撕毁承诺，重新立法，把印第安人从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新家里赶出去呢？”

总统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所以，这次，我们才需要一部法律，让白人和印第安人都能安顿下来的法律。法律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难道不是一部对印第安人驱逐屠杀的法律吗？”卡妙小声地说。
“当然不是。印第安人迁移是自愿的，只不过如果他们不迁移，那么我们美国人也没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的义务只是对本国国民。”总统看了一下表，站起来准备送客，“所以，先生，您和您所代表的那些人，是反对这部草案的，是吗？”
“是的。”
杰克逊点点头，“我了解了。不过，孩子，你也应该知道，立法是国会的职责，而我的职责只是保证国会通过的法律能顺利实施而已。”
“但是您能……”
他抬手止住卡妙下面的话，“如果国会能通过，这说明它代表了绝大多数美国公民的意愿，作为美国人的总统，我有什么理由来否决绝大多数美国公民的意志呢？”

杰克逊一个人站在窗边，从窗子里望下去，那个瘦高个子的请愿学生站在马车旁，最后向他所在的窗子望了一眼，然后失望地登上了马车。
杰克逊打开雪茄盒，取出一根叼在嘴上。
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有着大海一样深邃的蓝眼睛，眉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像一个忧郁的国王。
“撒加，”总统先生叫出他的名字，“坐。”他指指卡妙刚才坐过的那个位子，但态度比他面对卡妙时和蔼多了。
叫撒加的男人在他指定的位置上坐下了，举止行为过分地优雅。
杰克逊点燃手上的烟，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才说：“听特里维廉说你要见我。是为了那件事吗？”他指指窗外。
撒加的目光投向他指的方向，但很快又收了回来，“是的。”他承认。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弟弟，”撒加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说：“是我的亲弟弟。”

“弟弟？我还以为你只有一个弟弟。”
“加隆和我是双胞胎，但是卡妙……他小我们很多岁。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
杰克逊拿烟的手翻动着桌子上的资料，“情报上说他在切罗基人的领地长大，是个彻彻底底的印第安人运动者。”
“父母被杀的那个晚上，我们走散了。加隆亲眼看着他落入水中……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尘封多年的伤痕又被撕裂开，想到那一夜撒加·博维心痛到颤抖，不过随即产生的一股愤恨之火又烧尽了心痛，只剩下复仇的欲望。
总统耸耸肩，“看来，他很有可能被土著人救了，之后也很有可能被洗脑了……你找我，是替他给印第安人说情，阻止法案通过吗？”
“不，恰恰相反。”撒加将愤恨掩埋在深蓝色的眼眸之中，“我希望您不要听信那些反对者的鼓噪。只有让这部法案尽快落地，各地才能有保障地铲除那些肮脏的下等生物，文明之光才会最终降临这片美丽的土地。”
杰克逊笑了，“我觉得令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把他交给我，我会说服他。”撒加说。

本章涉及史实：
1827年，安德鲁·杰克逊当选为美国第七任总统。他随即推动竞选时承诺的清除印第安人的法案。1829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印第安人迁移法案》，该法案要求印第安人放弃自己祖居的土地，这样才能获得美国总统在密西西比河以西无人区划定的一块区域的居住权。佐治亚州随即以该法案为依据，将切罗基人领地纳入版图，并切成16英尺见方的地块公开拍卖。
参考文献：《泪之痕》

第十一章 伟大的总统
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春天是短暂的。一眨眼的时间，太阳光就变得火辣辣的。雨水也多了起来，河水暴涨，森林里充满了潮湿的生气。但那一个夏天，对于切罗基人而言却是不幸的。
因为部族里面贫富差距的日益增加和白人对土著人生存空间的挤压，大量部落成员沦为赤贫。像欧克斯这样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如今也沦落到去镇上为白人当向导和保镖糊口，而那些老弱妇孺们更是在饥饿和死亡的边缘挣扎。
为了缓解这种状况，维持部落内的团结，米罗和他的伙伴们将一些年轻人组织起来，去为贫困人家开垦荒地。这让他迅速树立起威望，尽管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但是挡不住更多人对他的喜欢和爱戴。很多人把他和艾俄洛斯视为下一任酋长的接班人。
“我老了，很快部落就要交到你们年轻人的手上了。”卡西欧士曾对他们这样说。

对于米罗的行为，童虎在心里是支持的，他默默地将家中的事务揽了过来。白天忙于繁重的部落事务，早晨和傍晚还要在自家种植园和养殖场督促黑奴们劳作。很快，他的身体就垮了下来。
“你应该让米罗来分担一些。”康斯坦斯心疼地说。
“他的未来属于部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们这些年轻人得掌好舵，为我们切罗基人找出一条生路。他不可以分心。”
“那么就减少点儿农活。”康斯坦斯也不舍得将两人毕生开垦的土地让给别人，“至少，可以种点儿简单的作物，够吃就行。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黑奴多了也不好管理。”
童虎摇摇头，“亲爱的，我们是米罗的退路。一旦要走到那一步，这里所有的土地都带不走。我们只能拼命攒钱，万一……至少他还可以东山再起。”
康斯坦斯：“……”
但是不久之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康斯坦斯正在家中带领黑奴们整理农具，突然一阵呼喊声从田野的另一头传来。她探出身子，看到神鹰魔玲带着童虎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她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

“康斯坦斯！”魔玲大喊：“快来！童虎出事了！”
她大叫一声，差点儿晕了过去，幸好被魔玲及时扶住。“米罗……”她喃喃地说。
米罗去找穆和艾俄洛斯商讨《血统法》的修改了，此时应该在传教士的住处。
“已经去找了。”欧克斯说：“还有艾奥里亚去叫医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将童虎安顿在床上，康斯坦斯双唇颤抖着问。
“是欧克斯发现的，多亏了他。”古加多说。
“一群人埋伏在去镇上的那条小路上，童虎经过时被他们袭击了。”欧克斯说：“当时我正好从镇上回来。”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袭击他？”
欧克斯摇摇头，“他们人高马大的，嗯，是不是为了童虎带的货物？”当时，童虎正打算把剩余的粮食和其他粗加工的产品运到镇上去卖掉。
“不可能。”魔玲摇摇头，“抢粮食的一般是穷苦人。但他们不可能长得人高马大。”
“而且这里是切罗基人的地方。”古加多说。

“肖尼人？”欧克斯又提出一个假设。
“肖尼人怎么会跑到距离他们领地这么远的地方？”古加多认为不可能，“在他们强盛的时候都没有做到过。”
魔玲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会不会是那些白人雇佣的打手……”另一个人伙伴猜测。
“不会不会，”欧克斯反驳，“如果是他们，……”
米罗出现在门口。
所有人都闭了嘴，安静地望向他。
他沉默地扫了众人一眼，快步向房内走去。他的沉默就像黑暗一样沉重。
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听到巫医祝祷的声音和康斯坦斯低声啜泣的声音。
米罗揽住母亲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巫医为童虎喂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退出房间。
米罗跟了出去。

帮忙的人们已经散去，只有一个黑奴在照料着雨棚下快要燃尽的篝火，看到他们出来，黑奴也退了下去。
“父亲……会好起来吧？”米罗试探着问，他听到自己心跳声震天响。
巫医摇了摇头，“一切要看神的意思了。”他向天边的雨夜抬起头，说了一句祷文，“赤蝎，你的父亲年老体弱，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只能听从神的安排。”
“可他只有四十二岁，远非年老体弱的年纪！”要不是顾及房间内的母亲，米罗几乎要咆哮着反驳巫医。
巫医摇摇头，“你看到的是他经历的春秋，而我看到的是他的灵魂消耗的程度。孩子，他的生命消耗太过，即便没有这些事，也将不久于人世。”
“……”
米罗站在雨中，目送着巫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他紧紧攥住拳头，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封信团成一团。那上面写着他无法承受的噩耗：《印第安人迁移法》在参议院通过了。这意味着只要总统签名即可成为法律，而总统作为该法案最大的支持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签字通过的。

印第安人，尤其是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印第安人，他们的天塌下来了！
今天，他冒雨出去，表面上是修改《血统法》，实际上是为了与索迪父子和卡西欧士商讨对策。而外出交易的童虎很有可能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原本，他打算回家后听取父亲的意见的。
他走到快要熄灭的篝火旁坐下，任凭雨夜的寒冷侵入四肢百骸。他想到了得知安娜夭折的消息的那天。从那天开始，安娜、查理、威尔伯，一个又一个亲人离他而去。如今，死神来到了父亲身边。他突然理解了父亲，在那一个个不眠之夜，坐在黑暗中吸烟时的感受。因为此刻他也想吸烟，来麻痹他内心那无法承受的痛苦和孤独。
他又用力攥紧了右手，那团纸张中间是一枝早已被蹂躏破碎的蓝花半边莲。他是从未如此渴望卡妙能在自己身边。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承受这些重担了，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他分担的人就是卡妙。但是，即便是这封信，都不是他亲笔所写。这封告知他们噩耗附着他们信物的信，是沙加·吉勒特所写。
米罗抬头看向茫茫雨夜，“卡妙，你现在，一定也感到无法呼吸吧？”他抬手将信和信物扔进即将燃尽的篝火。
火苗突然自灰烬中窜起，一瞬间将信纸吞噬干净。

“卡妙。”那人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就像从远古的记忆中传来，低沉而深邃。
卡妙不由得抬头向他看去。
那人又走近了几步，雾气中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个身着笔挺的蓝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五官立体目光深邃，眉宇间有划不开的忧郁。“卡妙，……”他向卡妙伸出手。
那张脸慢慢和冰封在记忆海洋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合起来，“你……你是……？”他感到全身发冷，连嘴唇也禁不住抖动起来。
“我是撒加，撒加·博维，我是你的哥哥。”
“撒加……”卡妙梦呓般地叫出这个名字，他后退两步，“撒加？”
“是我。”撒加向他走近两步。
“撒加，你还活着？”
撒加点点头，“我还活着，我就在你面前。”
卡妙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他冲上前一把抓住撒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他全身都在颤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多年的委屈突然爆发，他嚎啕大哭起来。

撒加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他抱住弟弟，多年未流过的泪水打湿了对方的头发，“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卡妙在撒加的怀中慢慢平静下来，但他仍不想起身，他贪恋着亲人温暖的怀抱，怕一放手这一切幻影就消失了。“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撒加轻轻摇摇头，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中，一个孤儿过得有多艰难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不想说，更不想对过得比自己更难的弟弟说。“还行吧。”他最终回答：“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
卡妙抬起头看着他，“父亲呢？当年童虎说……”他心中燃起不切实际的希望，当年童虎以为他们都死了，但撒加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撒加眼神暗淡下来，他想起那个地狱般的夜晚，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父亲他……为了救我，被印第安人……后来，我被军队救走，没有来得及将他安葬……还是当年我们的邻居们帮忙将爸爸妈妈合葬在一块儿的，就在祈祷镇的墓园里……”
卡妙痛得心都麻木了，眼泪一颗颗落下来，他想到了当初母亲的遇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加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