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用眼神斜瞟着她，意思在说：你最好是坐回来。

　　阿蜜雅只好坐回来，盯着那些脸紧张地傻笑。

　　“轻轻敲醒沉睡的魂灵……后面忘了。”

　　“总之！请展现受术者原本的灵魂姿态！”

　　“你这半吊子咒语不会让他们生气吧……！”
　　阿蜜雅抿着假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会，本来就是形式……唔？”
　　Y的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忽然闪烁起来。

滋滋，滋滋。

　　“成了！”

　　晶球中原本的人脸尽数消失，其中雾气很快汇聚成一个有些面熟的模样。
　　阿蜜雅发现那是她自己。
　　说自己，倒也不绝对：那个人影有着尖长的耳朵，头生双角，亮瞳眼黑，嘴角隐约可见尖牙。她眨了眨眼，忽然，那影子又消失不见，晶球中倒映出她目前的模样。

　　“好像没什么变化。”阿蜜雅皱起眉头，“这就是本来的我——现在的我。”
　　“是吗？”
　　Y不置可否，他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晶球里的“阿蜜雅”，心中万分疑惑。
　　明明已经……成年了啊？
　　“抱歉，答应要告诉你的事不能说了。”Y利落反悔约定，“或者等晚上再看看？……可能是延迟什么的。”
　　“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意外。”阿蜜雅起身离开，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海滩的时候，或者其他更多的时候，总之，你一直都这样。我没有抱有过期待。”
　　“当然，说这些话并不是冲你生气。”她在离开之前补充道，面色犹豫了一瞬，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算了，没事。就算以后都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
　　阿蜜雅转身离开了走廊。

　　之后两个小时，他们相安无事，阿蜜雅神色如常，却没有再和他争辩过。
　　穆奈无法对此说什么，只能等待晶球展露的那一刻告知她一切，再观测她的反应作出应对。

　　装有巧克力蛋糕的托盘静置在桌台上，房间里，两个人一同望着它，嗅到空气里浓郁的香气。

　　“为什么不要我来做？”Y抱着胳膊靠在炉子上，“我的手艺很不错，烤蛋糕信手拿捏。”
　　“我不信。”阿蜜雅眼神都没分给他，直直看着那个蛋糕，“起码我自己做的能吃，你做的不清楚。”
　　“我做的能冒四角星！”
　　“我不信。”阿蜜雅依然说，“没见过，我不信。”
　　“等吃完这个蛋糕，我就再做一个，你会看到的。”
　　“我不会很快过第二个生日。”阿蜜雅把蜡烛插上，“你要步入中年了吗？”
　　“蛋糕不只有生日蛋糕，还有结婚蛋糕……”

　　“今天我过生日，不是很想甩傻瓜耳光。”
　　Y立刻在嘴上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要指望他不嘴欠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阿蜜雅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既然是生日，要不要考虑暂时放下对我的怨气，好好享受这一天呢？……或者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讨你欢心，让你高兴起来？”
　　他终于还是问了。
　　阿蜜雅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与他对视。

　　“你明明知道的。”
　　阿蜜雅的语气竭力保持平静，可Y在其中窥见了一丝委屈，他所有的讨巧手段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听见自己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我的错。”
　　“什么？”
　　“……我的错。”

　　他调整了一下姿态，用严肃认真的语气道：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应该一直用同样的话来搪塞你，那是事实，可我的做法不恰当。抱歉，我答应了今天说的，等你吹完蜡烛我一定会说，只要转了圈，怎么样也应该没有问题了。”
　　“……”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无声，只有蛋糕上的蜡烛莹莹闪烁，像一首没有音调的生日歌。

　　“……不想回答。”
　　阿蜜雅耸了耸肩，“等我转完圈再说吧。”
　　没有等他的回复，她兀自转身，面对着矮小几窗与晃荡的烛光 ，连蛋糕的模样都没太看清。她猛地吹了一口气。

　　长达三秒钟无法抑制地旋转。
·
　　金色光芒闪烁。
·
　　某些一直以来束缚着她的东西被拿走了。
·
　　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她眼睛里闪过。
·
　　红头发的男孩坐在她床边，靠近时轻轻落在鼻尖的吻；
·
忽然被塞进嘴里的奶油甜卷，回过头，长长的红发像蜿蜒的焰河，她扑进女人的怀中；
·
红色连成了大海……无数有着红发的人在白色礼堂端坐……
·
　　她看见已经成长为少年的男孩牵着她的手……他们……触碰……彼此的双臂……为对方……留下那个独特的印记——掌声——喧哗——欢笑——哭泣——葬礼。争吵。打架。赤目。愤怒。搬家。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仇恨孤独怨怼茫然大火失去
　　“你还好吗？”

【——————分卷——————】

【夏季·黄昏时】

　　记忆是灵魂落地的媒介。

　　抛丟记忆，飞地又高又远，飞去灵魂之河，赤衣果来去……来去……是握紧又松开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

　　阿蜜雅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列车窗帘，窗外是枯草边野，风嘶嚎着悲怆奔向大地。她的目光向后移了移，穆奈紧紧贴着她皱紧眉头闭着眼休息，听见她的声音，头也没抬，手却圈地更紧。
　　“宣语地。”
　　“你能不能稍微松开我？”
　　阿蜜雅短而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感受到腰部传来的酸麻感，她忍了忍，终于还是无法忍耐地推开了他。
　　“非要搂那么紧干嘛？我还能跑了不成？”

　　穆奈不说话，只用那双红通通地眼睛瞪着她。
　　阿蜜雅又想起来他刚才突兀的吻。用吻来形容不恰当，那是急迫地咬住了她的唇，堵住，塞住，吃下去，把难听的话，不想听到的话都吃下去。他多次食言，在她生日这一天，又食了一次。
　　所以她最后没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我绝不是你的哥哥，我们不是兄妹关系，这是一个需要被纠正，却无视多年的错误。”
　　“……你的恢复记忆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只恢复了一半。”
　　“阿蜜雅，”他恶狠狠地看她，语气里却没有凶意，“等你彻底恢复记忆，再来说那些话吧。”

　　她的情绪确实被忽然冲散了。
　　后知后觉地，她感到害怕，甚至是恐惧，分手也好（什么时候谈过恋爱？），取消婚约也罢，现在看来并不是一定想说的，可为什么当时，她那么那么强烈地，渴望……宣之于口？

　　“又在想什么？”
　　头被人轻轻掰转了过去，列车摇晃地频次是冗长的催眠曲，以至于面前人的容色都有些模糊不清了。绝不是因为车中昏暗，也不是因为心中悸动，她只是困了。
　　“想睡觉。”
　　阿蜜雅把头垫在穆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还在拉长嗓音唱着歌，每一句都震动着耳膜渐远，远去，越来越远去，逐渐变成头发摩擦一样地轻响。
　　簌簌，簌簌。
　　她的头发在黑色的衣服上摩擦。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的颤。
　　闭上眼睛，窗外的黄昏融化成棕红色的晕影。

　　……

　　魂河之上，列车还在前行。
　　穆奈将女孩轻轻揽住，抬起头戒备地看着对面。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坐了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并不恰当，她只能算做是精神体，电波？……或者说，一个灵魂？
　　“你果然施了点小把戏，让我一顿好找。”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要把我妹妹带到宣语地？还不放弃？我说够了吧，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记得，隐士不能随便现于世人前。”穆奈冷冷地说，“你是忘记我也是魔法师了吗？有权对你进行违约处置。”
　　“哎呀，小丑破防了？”
　　灵魂轻轻笑出声，水波一般的回音飘荡：“我可没有出现，只是灵魂出现，算什么出现？这可不违法。”

　　“话说回来——”那灵魂起身，忽然穿过桌子，手指落在入睡的阿蜜雅脸上，“她的成年形态好像被终止了，是你做的？”
　　“不是我。”
　　穆奈捏紧了空握的另一只手，没有制止她的动作。
　　灵魂不再理会他，专心于自己的动作。
　　“嗯……？噢……啧，有点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收回手，她握着拳头抵在嘴边笑了，似乎是忍耐不住，她忽然放开声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穆奈捂住了阿蜜雅的耳朵，“你别吵到她睡觉了……”
　　　“我笑你啊鲨之笔！”灵魂高兴地拍拍手，“被人偷家了都不知道！”
　　灵魂猛地收了笑意。
　　“我不管你信任地是哪个吸血鬼，最好是马上和他断绝来往。”
　　她冷冷地说，动作却轻柔且飞快地从阿蜜雅的脖子后面拿出一根黑色的长发。在紫色的夕阳下，头发逐渐被晒干成一星点细碎的灰。

　　“真是一份友好的礼物。”
　　阴阳怪气、抑扬顿挫地话语空洞洞地响过，再看去时，面前已经无隐无踪。
　　灵魂消失了。

　　一星点灰缓慢飘落在桌台上，无声地嘲讽。
　　穆奈把它拾起来，仔细地嗅了嗅。
　　果然。
　　这个女人又在自导自演。
　　……真是个疯子。
　　穆奈摸了摸阿蜜雅的头发，他低头看她熟睡中安静平和的脸。

　　“哦，差点忘了说！”灵魂夸张的笑容猛地在穆奈面前放大，“这份友好的礼物来自于我——世界上唯一的、仅剩下的隐士，魇情月。”
　　“想好怎么说服我解除她的诅咒了吗？我可只接受让她回到我身边这一个条件哦～”
　　啪地一声，灵魂这次真正的消失了。

　　太阳彻底落下，月亮还未升起，世界暂时进入了折中的平衡态。即便仍无可避免地向夜幕倾斜，日之子们依然努力着朝向逝去的光扑近。

　　“我睡了很久吗？”阿蜜雅从他肩头挣扎着坐起来，呵欠打了一个又一个：“还有多久才到呢？”
　　“很快了，月亮升起之前。”
　　阿蜜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解酸痛的四肢，驱散脑海中的睡意。
　　为了达成目的，她开始进行思考。
　　“哦，对了。”一个呵欠落下，她懒散地起了个头，“你还没有说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走的匆忙，仓促订票，连夜启程。要去的目的地无法通过正常路径前往，唯有魂河上每日一次的夜班车送达目的地。
　　这辆列车也古怪地很，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在浓雾里穿行，除了他们两个，倒没有见到别的乘客。
　　“你没有觉醒，却恢复了记忆，事态紧急，不容许我再拖下去了。”穆奈简洁地同她解释，“现在离开庄园对你来说很危险，但不走的话就会更危险……我真的欠你一句抱歉，一直都没有保护好你。”

　　阿蜜雅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住在红脊礼的时候，有一次我弄坏了你最喜欢的书包，你气的好半天没理我……”
　　“然后你跑去表姐的树林里迷了路，我吓得半死，嚎啕大哭地拽着表姐的裙子求她救救你，她差点一扫把敲死我。”
　　穆奈毫无感情地补充完后半句。
　　“其实我当时在那树林里遇见了一个女人。”阿蜜雅说，“后来被你们带回去，我生了一场病，把这事忘了——但我刚刚忽然又想了起来，而且那个女人，和那天晶球里的我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穆奈猛地转头盯着她，“当时她对你做了什么？”
　　阿蜜雅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
　　“我不记得了，这部分的记忆没有恢复。不过……”
　　“你看起来有点慌，”她下定义道，“所以，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穆奈沉默。

　　十几秒钟后，列车停下。他抓着她小心翼翼地下车，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柔软的泥巴草地上穿行。
　　穆奈总算是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算是你的姐姐。目前，姑且算作是在和我争夺你的‘抚养权’吧。”
　　“我记得，我好像已经成年了吧？”
　　“所以这流程不正是被她改变了吗。”穆奈耸了耸肩，“她是我曾经想要借助力量的隐士，本来她答应会看在你成年的份上出手相助，没想到后来她反悔掀了棋盘……果然，就不应该和疯子讲道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呃，我不明白。”
　　阿蜜雅露出一个疑惑万分地表情。
　　“我的抚养权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谁会永远无法陪着谁。”穆奈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是的，我又在自说自话，你不能理解也是正常的，我们古怪又善妒的模人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她想要你回到她身边，而我不希望这件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