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得孤单吗,阿斯兰?
忽然从头脑中飘出来的声音,因为没有通过任何介质和听觉神经,便在他整个身体里回响开来,就仿佛是自己的灵魂在说话。
——孤单?为什么?孤单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感情吧。
他说道。但是没有开口,即使开口也无法传出任何声音。他只需要“想”对她说就行了,只要他想,她就自然听得到。就好像他用那样的方式“听”到她的话一般。
——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同声音一起传输过来的,还有可以一丝不差地体会到的情绪和感情,遗憾,困惑。这是心灵和灵魂的对话,所有没有任何隐瞒和虚假。
——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吗?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会时不时有这样悲观的情绪,而这点则会被对方清楚地感知到。这便是要去安慰和鼓励对方的时候了,他们会轮流负责这件事。
正因为这样互相扶持才得以延续,因为,这就是他们目前无法改变的生活状态。
——……是啊,幸好我们还有两个人。
放于身侧的手交叠在一起。虽然无法感觉到温度,但也有让人安心的触感。
还有你在我身边。
这里是月球。
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火与电,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旷的星球。
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便是把美丽壮阔的蔚蓝色地球尽收眼底。
月球是地球的属星,也是它重要的调制器,为了万物生灵的自然成长,地球是不能失去月球的。
但是每一座星球都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意志,如何能让月球永远地归属于地球呢?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原本属于地球的生灵去继承同化“月球的意志”,这样就能把地球和月球永远维系在一起了。
他和她就是被选中的“曾经的人类”。站在他们国家顶点的光芒万丈的婚约者,被众人喜爱或羡慕的精英军人与和平歌姬,最后在卫国战争中一同献出了生命的英雄。
纯洁,爱情,坚韧,无私,这正是再完美不过的、地球所期望的“月球的意志”。
所以他们的灵魂与月球的意志结合并将其同化,被赋予了不灭的躯体;只是,他们只能在月球上生存,再也不能回到地球,他们曾经的母星。
然而这是为了他们曾为之战斗并付出生命的人们所做的事情,所以他们无怨无悔地接受了。
就在这座苍凉荒芜的星球上,相依为命地生存下去。
——像这样看着的话,真有总要被吸进去的感觉呢。
蔚蓝色的星球在眼前展开,闪烁着瞬息万变、清洁神圣的光芒。或许那并不是它本来的模样,只是他和她现在继承了月球的意志,看到的是月球眼中的地球的形象。
——既亲近又遥远……这或许是我们现在拥有的意志……又或许,同时也是我们自己的想法吧。
壮丽,庄严,即使深受吸引也无法接近,几乎被那凛然强大灼伤也无法远离。地球对于月球,既是神灵,也是锁链。
就和他们一样,作为曾经的人类,那样深爱着的土地和人们,却不可能再接近一次。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自从来了这里,时间仿佛都模糊了似的。
一圈一圈地旋转,直到那蔚蓝色之中所有的景象都变得熟悉;偶尔与太阳相交,偶尔隐去身影;偶尔看到某片星辰的碎屑划过它的帷幕,只能暗自祈祷不要造成太大的伤害。时间,就在所有的必然和偶然之间交错,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因为并不重要吧,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来到这里就只有一个时间——永远。
永远维系着地球和月球,这边是他们被赋予的使命。
她的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轻轻地唱起歌来。那是她曾经身为歌姬的时候经常唱的歌。柔和的声音从他的头脑中流向全身,把她温柔、宁静的感情也传送了过来。
他也随着她的歌声唱了起来,曾经是音痴的他,在这漫长的、感觉不到前进的时光中,他学会了所有她唱的歌。
一开始拉克丝还会忍俊不禁,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便惊喜地夸奖道——真的进步了太多了啊,阿斯兰。
现在,按照她的话来说,就像是一个变了声的自己在唱歌一样。
而他还不敢确定。
事实上他们都听不到这类似于“合唱”的效果,因为在没有介质的真空世界中,只有灵魂之间没有平台的交互对话。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对方,对方的声音传递给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至于说出来的声音和感情,就只能让对方来感受了。
然而这就是他们的合唱,唱着自己的歌,听着彼此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只有彼此。
会比感觉自己更多地感觉彼此。
——阿斯兰,流星雨来了。
地球的景象似乎又在面前变幻了几圈,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了歌声渐歇后的静寂之中。
——真的啊,看起来规模很大呢。
在他们的左前方,星辰绚烂,划过视线的一刹那,或许就已经承担了多少忐忑而真诚的心愿。
——那边一大片地区的人都能看到吧?希望是个好天呢。
这样说着的她,轻轻把手合在了自己胸前。她动了动嘴唇,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说明她并不“想”说给他听。
——你也许了愿望吗?
即使流星拥有自己的意志,可以为它们挑选的许愿对象实现愿望,但是,也一定不会实现同样身为意志的他们的愿望吧。
——是啊,毕竟也很难得呀。
她却并不在乎这些,再次靠上他的肩头。那个没有谁知道的愿望,能不能被哪一颗流星记在心中呢?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默默地凝视着他们的母星及主星,以及为在它之上生存的少年们留下点点梦想的流星群。
——呐,阿斯兰,我想,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