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建安九年，曹军攻破邺城。
      金戈铁马，兵戎交加。八月的烈日如同连绵的战火，又仿佛沙场上一片血肉横飞。
      经过数月的硝烟，邺城已近乎成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火药气息。
      庭院里依然是一派夏日之景，荷花池里粉白初露，藤蔓在木架上缠绕，落下几缕阴影斑驳。却听得远方遥遥传来战鼓齐鸣，马蹄声声。
      一夕之间，太平不再。乱世之中无论成败，苦的始终都是百姓。权利几何？生死又几何？
      府内的近侍早已四散逃离，不知去向。偌大的袁府空旷得突兀。
      脚步声渐入厅堂，低垂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和一把剑的末端，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心神一窒，身旁的老妇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脸色苍白得像要昏死过去。
      面前的人微微俯身，挑起她的下巴。
      她呈仰视的姿态，微微抬眸看他。她身上仿佛不曾沾染半点鲜血气息，双瞳静如古井深澜，清冷却又温婉，尽管脸上极力作出一副惊惶狼狈的模样，却依旧无法遮掩她眼神的宁静，宛如缓缓绽开的墨莲，谓之惊鸿绝艳。
      那年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身戎装沾满鲜血，握剑的姿势从容自如，依稀已是少年老成。他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变：“甄宓？”他微微抿唇，仿佛是在笑：“果然不负盛名。”
      他云淡风轻地将剑收回剑鞘：“跟我走吧。”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世界会在此时天翻地覆。
02
      他带她回到了曹营。
      夕阳西下，暮色低沉，漫天的霞光宛如血红的灰烬。晚风拂过，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味，她只觉得心上刺痛，仿佛已是千疮百孔。
      她看见高堂之上正坐的男子，雄姿英发，轩容郎朗，沉静的笑容仿佛都带着血色。曹丕在他面前跪下，汇报战绩。曹操的笑容越发加深，明显露出自得之色：“此次攻下邺城，子桓功不可没。若有要求，尽管提出。”
      在此之前，她仍是袁府的少夫人，凭着一副姿容绝艳的皮囊盛名在外；而他也仍是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所向披靡。他们之间除了家仇国恨，并无交集。
      但就在那个漫天血色的夜晚，空旷的厅堂之内，却响起了他清晰又坚决的声音：
      “子桓别无所求。只要此人在侧，此生足矣。”他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琴瑟在即，莫不静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若此后的红尘纠纷不会纷至沓来，他们之间只剩那般初见，惊鸿一瞥，便是倾尽一生。
      或许从今以后当真如他说的那样，琴瑟在即，莫不静好。
03
      在接风的宴会上，她见到了曹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温文尔雅，笑容清浅。
      他在厅堂之中舞剑，衣袂翻飞，剑花流转。剑光所指之处宛如月色清辉，明明此次庆功宴是为曹丕而设，在场宾客却无一不对曹植赞许有加。
      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
      她没来由地想起这句话，又看向身侧的曹丕。他看着曹植，沉静地饮酒，脸上喜怒难辨。
      傍晚月色寡淡，伶仃的星嵌入灰暗的夜空。夜晚的邺城少了几分白天时的沙场硝烟，沉静如水，缓缓流动。甄宓来到院中，看见曹丕正坐在树下喝酒，面色微红，神色迷离。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点上他的眉间：“别皱眉。”她微微一笑，“二公子为何事愁闷？”
      曹丕微微一怔，神色已恢复了冷清，凝视她许久，他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在别人心中永远都是子建胜我一筹吧。”他别过脸去，陷入一片宛如浓墨的阴影。
      她在他身旁坐下，拿起酒杯小啜一口，淡淡地说，“在这乱世之中，才高八斗又如何，风华绝代又如何。都是虚名罢了。”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极轻：“古来征战，霸主争权，一场厮杀，最终也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罢。”
      甄宓微微带了笑意，“世人都说曹子建独得八斗文才，也是因为他才学过人所致；若二公子有一天也能以文治武功扬名天下，何恐无人赏识？”
      曹丕的眼神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浅淡的月色星辉落入她眼中，万籁俱静，“乱世之中，雄才大略之人，才是王者。”
04
      东南角的阳光透过油纸窗成为灰蒙单薄的阴影，空气里升腾着细小的灰尘，硝烟的气味还未散去；院中有蝉拉长了声音的鸣叫，夏日的午后显得慵懒无力。
      甄宓还走在通往庭院的石板路上时，便听见院中曹操压低了的声音。蓦然想起那日军营内曹操眼中闪动不清的神色，细细一想，此时发生的事情大概也不算意外了。
      曹丕冷漠的声音混杂在草木摇曳中：“父亲，您已是妻妾成群，而我只有一个甄宓。况且您已赐婚，君无戏言。”
      没有应答。一阵窸窣声响，似乎是曹操愠怒地甩了袖袍，抽身离去。庭院继而陷入一片沉默。她站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怔忡间，一片阴影却迎上前来遮住了阳光的侵蚀，她惊慌地抬头，看见曹丕冰冷的眼神：“你听到了？”
      未等她回答，曹丕已眯起眼，唇角挑起一抹笑容：“既然我敢说，也就不怕你听到。”他突然将她圈入怀中，只听得他清润的声音如风掠过：“总有一日，我要坐拥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低下头看她，双瞳宛如一望无际的夜色，破于混沌，融于汪洋，漫天的墨色席卷而来，仿佛能够威慑人心。她不由得心神恍惚。
      他说：“这样，我才能拥有足够大的力量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不让它们被任何人夺走；也只有如此，我想要守护的一切，才一定能拥有世上最好的东西，让任何人都望尘莫及。”
    
      枝叶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滚烫如血液的阳光扑面而来，她有种恍惚的错觉。
      一瞬间的天荒地老。

05
      锣鼓喧闹，凤冠霞帔。她被红盖头掩住的脸上神色模糊。
      这是她第二次出嫁，依然和初次那样红灯高挂，热闹非凡。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她决定安定下来，在他身边。她俨然不是那样可以如柳絮一般四处漂泊只身江湖的女子，本性使然，她只能安静。
      整个邺城的大街小巷酒肆参行，都被晕染堆砌的艳红给汹涌覆盖。繁复的线条似乎也突然被简化，风一吹就会散去。她视野里有一片朦胧的灯光，她脸上带着笑。
      她终于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在外人的风言风语之中，义无反顾。
      成婚之后如他所诺，他将最好的一切都全数献出，为她搜珍罗奇，点妆描眉。他从来都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泊，只有她能带起波澜。妻妾并不只她一人，但他却将所有埋没在冰冷之后的温柔，都给了她。
      甄宓独自在镜前细细描眉的时候，总会看见自己如画的眉眼。庭院里的荷花几度开花，夏日的阳光总会不经意将人灼伤。年华如水，红尘反复。再次睁开双眼，镜中人的容颜竟已如梦，仿佛静止的湖面，一阵风都能够使之碎裂。
      她缓缓抚上胸口，期望心中那股细水长流能够继续漫长。
      甄宓隐隐约约想起曹丕的给予。他对她好，却从未问过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并不奢求登临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她只盼他予她相濡以沫的日子，互相挟持，久而不闻纷争乱世。
      但也正如她亦不懂他想要的是什么一样。她决然地抛弃了过去，对他处处宽容忍让，劝他兄弟友爱，停止谋划杀戮；甚至劝他广纳姬妾。她以为这就是爱。
      她不曾想过他真正所需。
      建安后期，曹操的权利达到顶峰，曹丕也成为呼声最高的继承人之一。而她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06
      甄宓初遇郭嬛时，以为遇见了铜镜之中的影像。
      同样聪敏善巧姿貌绝伦的女子，顾盼流转，翩若惊鸿。她们长得并不相似，却有了惺惺相惜的意味。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妩媚而又凄烈，妖娆而又决绝。
      唯一不同的是，她似乎更懂得曹丕的需要。她步步为营，逐渐为他铺开通往君主的路。郭嬛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女子，不动兵戈便可置人于死地。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携风袭来，直入心肺。
      他待她似乎也与其他姬妾不同，一名女子，政治才能却如此出众。他需要她的扶持，因而朝着自己渺远的终点前进。
      曹丕带她四处出征，甚而逐渐冷落了甄宓。数日的长夜突然涌来，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掏空了整个心脏的热度。她在夜色中沉默，跌入黑暗的世界久坐不寐。铜镜中依稀烛光摇曳，仿佛很久之前的夜空，星光渺荡。
      她轻声道：“琴瑟在即，莫不静好。”
      弥漫的夜色落在她的眼里，溅落开一圈涟漪，“敢问夫君可否记得？”
      他沉默不语。她的世界瞬间冷清。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样，他才缓缓开口，眼底深幽不清：“天下为重。”
      她一瞬间恍然大悟的模样。摇曳的柳枝在月光微弱的映衬下成为凌乱的线条。
      天下为重，孰为轻？
07
      郭嬛出现在曹丕最彷徨的时候，如同一根适逢其时的琴弦，不缓不急地落在了他的断弦木琴之上，接而奏之，余音绕梁。


      曹子桓依旧是曾经相濡以沫的曹子桓，曹丕却已成了魏国的帝。
      她握起白绫时，忽然想起来当年在袁府大堂上那个把她的下巴轻轻托起，为她一见倾心的少年将军。
      却不知当鸩酒入喉白绫敷胫之时，当初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曾再记起乱世之中那个曾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
      沧海终成桑田。
12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她坐在阴暗的角落，侧着脸假寐。苍白消瘦的脸上似乎还能依稀找寻到十年前盛名一时的美人甄宓的影子。十年前的毒酒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迷药，她想大概是郭嬛，凭借她们之间微乎其微的惺惺相惜。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在宫外。她并不打算再回去。
      在越来越疲倦的日子里，她偶尔还会回想起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已不再是他的妃子，只是魏国百姓中的沧海一粟；他也不再是她的夫君，他渺远得不可触及。
      二十五年前的风月，恍然成空。初见时如花美眷，初见时雄姿英发，初见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只有在越来越多的年岁里静静地在角落沉默，看着民间的女子一拨又一拨地送入宫中；看着郭嬛在冰冷凤冠下的脸慢慢减少了表情；看着曹丕南征北战与吴蜀两国兵戈交加；看着她在宫中的儿女日渐长大。然后安然地等待，等待自己的儿子或是别人的儿子成为下一任君王。这时曹丕或许便能够安乐一些，他早该＞搿<BR>        
      然而在跌出梦境的时候她才会想起，他早已在七年前死去。他离开得太早，一生的抱负都未过一半。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先皇，郭皇后成为郭太后，而她的儿子终于登临皇位，追封了她一个已经虚无的皇后之名。这才发觉世事已经这样快。
      如今她已消瘦下来，再没有了那些力气去等待。她已经瘦得那样轻，就像一张薄纸剪影。或许是因为她所执念的人已经不在。
        
      她总归把一切看得平淡。他们的确曾经一起互相扶持，她予他低谷的安慰，而他让她得以生存。但最终也只是相互束缚，二十年，只是擦肩而过。曾经相濡以沫，却抵不过终究漫上的海水，何处来，也往何处去。
        
      夕阳余晖落尽，霞光四溢。她眼底仿佛一涌而上的光影，又尽数幻灭。越来越轻微的呼吸在鼻腔内滞留，她轻颤了一下眼睫。
      万籁俱寂。
      此刻，她便是幸福的。她在最终将自己裹进一个厚厚的茧，阻断一切回忆的侵袭。
      这是她最终的归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SF ><
……我还是爱这篇文爱爱爱爱死了><特别是琴瑟在即莫不静好那段TOT
甄宓啊啊其实是个好女人……

甄宓其实是个人【【】】妻= =

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人[咳咳]妻这个词为什么不能发!!
所以你萌上人[咳咳]妻了么 = =

/w\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起来再看一遍这篇东西，但……让我再次表达一下对靡靡的崇拜之情。靡靡你去拉泥了？靡靡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