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100817完结】四月流水桃花BY：风年莉月

“呵，原来韩庚也有弱点。”  
“世上没有绝对的强者，韩庚与别人相比，已是最强。”  
我低下头，过了好久才再抬起来问：“你感觉，这个世界上有轮回么？”  
他看着我，突然笑出声音来。我愣住，这是一个很好笑的问题么？虽然我以前觉得很可笑。  
他说：“清醒于迷惘，终不如迷惘于清醒。”  
我还是回不过神，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起身向我拜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朗朗声道：“缘由今生起，怎待来世续？随光逐影来，水生烟尘去。春风抚桃枝，流水溅芙蕖。千里踏歌回，绝世舞一曲……”  
我望着他的身影，一袭青衫，光影斜照。  
仿若又回到梦中，那个人，那个声音。  
缘由今生起，怎待来世续？  
随光逐影来，水生烟尘去。  
春风抚桃枝，流水溅芙蕖。  
千里踏歌回，绝世舞一曲！  
……  
他一定还知道什么，我急忙起身要追出去，却刚刚离了床榻就跌倒在地，满身的伤痛让我无法行动。我扶坐在床边摸了摸腰间，手指一抹胭红，伤口又流血了。  
碧落碧离在隔壁房间听到声音，匆匆赶来一掌推开门，看到我冷哼了一声：“你可终于醒了。”  
我瞥他一眼，用力的扶着床沿站起来坐在床边。  
“睡了三天可还舒服？”碧落继续挑衅。  
“舒服，舒服极了。”我挑高声音，没想到我竟然昏睡了三天。  
他又哼了一声，转个身对身边的碧离说：“既然韩大庄主舒服了，我们这就启程好了。”  
“可是师兄……”  
碧离还想说点什么，碧落冷眼瞟他一眼，他将到嘴边的话有都咽了回去，只点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们再进入我的房间，已经整理了行李，碧落走过来说：“我们准备回绮莲关，还请韩庄主移步。”  
我真是厌恶极了他这冷嘲热讽的语气，狠狠的瞟他一眼，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长袍。长袍挂得有些远，我伸长了手臂才碰到，却一用力牵扯到背后的伤口，手上失去力气，白色的袍子落在地上。  
碧落冷笑，从地上捡起袍子：“不好意思，我忘了韩庄主伤重在身。”他蓦地表情一变扬起手，袍子罩在我的头上，我立刻看不到周围。  
我摇了摇头，袍子从头上滑落，我又看到碧落讥讽的笑容。还不如就那样蒙着脸什么都看不到呢。我看着他问：“你很恨我是不是？”  
“是。”他想也没想的坚定的答。  
我说：“因为你不如我。”  
他瞪圆眼睛，一看便知是被我说中：“你休要自负！”  
“不然等我伤好，我们来比试。”  
“呵，你现在连武功都废了，还拿什么跟我比试？”  
“我只用耀阳刀就可。”  
听到耀阳刀三个字他又是一瞪眼，挥手将身上长袍拢到身后，露出挂在腰间的两把刀，耀阳刀纤细明亮我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与他的笨重的砍刀放在一起就像仙女和青蛙的比较。  
耀阳刀挂在碧落的腰上，却在召唤我，召唤我将它夺回，释放它无比的力量。  
碧落指着耀阳刀说：“谁不知这一把刀系出金家金在中之手，他是天下第一的铸剑高手，却将耗费三年的时间从天端雪域取回的寒铁锻成一把特殊的刀，又将这刀赠与你手。这刀中封藏着雪域的鬼魂，刀下的亡灵，是一只妖物，你竟要拿它来跟我比较？”  
我挑眉，只轻巧的说：“你不敢？”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我不敢？只怕是你不敢！这妖刀会吸食人的意志，将你变成它的奴隶！韩庚，你觉得你的意志能敌得过它？”  
“敌不过又怎样，我求胜而已。”  
碧落的脸色变得铁青，对于三日前，想必他与我一样记忆犹新。虽然我并未看清耀阳刀是如何杀死他的师兄弟的，但现在看他的脸色，也可想象。  
他是脾气暴躁的人，也缺些脑筋，咽不下我对他的蔑视挑衅，大吼一声：“那好，我等着那一日！”随后拂袖出门。  
这人的性格还真好控制，我勾勾唇角，似笑似无奈。那雪白的长袍又落在地上，我也只能望着它，无法弯腰拾起。  
碧离站在床边，默默的蹲下身为我拾起长袍在空中抖落灰尘，然后披到我的肩头：“韩庄主你不要介意，碧落师兄的性情就是如此，其实他不是坏人。”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只是大家的位置不同，我想如果我站在碧起山庄，可能也觉得韩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觉得碧落这样待我是理所当然。  
碧离为我穿好长袍，最后在腰间轻轻的打了一个结：“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们找了马车在客栈门外，我背你下去吧。”  
“谢谢你了。”我笑，仔细的看了看他。  
他转过身，我慢慢的挪过身体爬上他的背。


我更近距离的看这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脸颊还很稚嫩，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个女孩。他的身体不像碧落那样强壮，稍显柔弱，背着我也很吃力。但他并没有半句怨言，咬咬牙背着我这个仇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我轻声的说：“你真是一个好孩子。”怎么就进了碧起山庄这个贼窝呢？我想把他游说到桃裳，不知道行不行。  
他面色一红，厉声道：“你不要以为好言好语我就可以放了你，我这般待你只是敬重你是个英雄！”  
呵，他一句话断了我挖角的路，这孩子够倔的啊。  
不过，仍然是个好孩子。  
碧离把我背出客栈，已经坐在马车上的碧落看到明显非常生气。待他把我放在车上，碧落一把拉过他，低声的吼：“你这是在做什么！让他骑在你的背上，你是碧起山庄的人，不是等于让他骑在碧起山庄的头上！”  
“不然他也无法行走，要怎样下楼？师兄你不是说要赶路的么？”碧离有些无辜。  
碧落确也无话可说，只撒气似的瞪我一眼，又上了马车。我不看他，反正不关我的事，我从来没想骑到他们头上，我只想怎么把他们踩扁了而已。我向马车里挪了挪，碧离也坐了进来，碧落坐前马车前驾马。  
马车缓缓的动起来，有些颠簸，我伸出手挑开窗帘，街市慢慢的后退，那些悠闲的人们脸上挂着笑容在阳光下谈笑风生。马车经过一家茶馆，我向里一瞥，看到穿着青衫的大叔，他面向着大门正看着我，笑意深不可测。  
我撂下帘子转过身问碧离：“你们找来为我治伤的郎中，是什么人？”  
“不就是郎中，在医馆里请的。”他回答。  
“在医馆请的？”  
“是，有什么不妥么？”  
我摇摇头，笑道：“他的医术挺好。”  
这半真半假，我还算安慰至少可以肯定他确实与碧起山庄无关，那是不是可以证明他于我的点拨我可以相信？那一首诗，一定是藏着一个巨大的却又缠绵的秘密——因缘与轮回，我可以猜测，却不敢肯定。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上来。  
我再掀开帘子向外看的时候已经出了城，进入碧绿的山岭之间。柳翠草青，一眼望去都是悦目的绿色，我的心情忽然舒畅。林间的鸟儿啼叫，高高低低婉转如一首歌谣。暮春的空气都如水洗过一般，干净清新。  
碧离看我面带笑意，轻叹一声：“你还笑得出来。”  
“怎么？”我回过头。  
“这里去往绮莲关，只需十日路程。你可是到十日之后你将面对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你们的庄主？”  
碧离点点头，道：“你三年前在碧起所有徒众面前折损了他的威严，你断了他的腿让他再也站不起来，这仇恨他一直记得，他卧薪尝胆三年，只为一雪前耻。若是两年前你真的死了，他自也断了这份心。没想到你竟是假死，而如今又没有了武功，难道你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担心死么？”  
碧离看着我，眼神有些不解。  
我笑笑：“有人说我不会死。”  
他更加疑惑。  
我说：“有两个人，一个说他不会让我死，一个预测我不会死。我相信他们。就在三天前你们追杀我和金希澈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死掉了怎么办？死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得到的，我拥有的，我追寻的，都要画上句点。我将再也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不能呼吸，不能活动，可是如果只是这样，死亡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碧离说不出话，只静静的看着我。我低下头，降低了声音自嘲的笑：“但那个时候，我真的害怕了，那种心情从心里向外，将我重重包围……我害怕，我以为我是害怕死，可是后来发现原来我是害怕再也见不到金希澈……”  
“你……”  
“我想如果要我也选择，我也会选死在金希澈的手里，而不是你们中任何一个与桃裳为敌的人的手里。”我抬头看着碧离，收起笑容说“但是我不会这样做，他经历过一次，我不忍心。所以我选为他而死，我没有武功，保护不了他，但为了他的安全我拼了命也可以，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觉得怕。”  
碧离呆呆的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韩庄主，我觉得你变了。”  
“什么？”  
他说：“三年前你上绮莲关，我曾经见过你一面。那个时候的你气宇轩昂，目空一切。你一步一步的踏上绮莲关的百级石阶，我们这些站在顶端等候的人都不得不说你身上的气势摄人。你一直走到我们的面前，带着微微的笑容，温和，而高傲。我当时还很小，只站在众多师兄的身后，从他们身与身之间的缝隙看到你的身影，阳光从你的身后射出来，如神明一般。”  
呵呵，韩庚于很多人，恐怕都是一个神祗般的存在吧。我看着碧离，他并不看我，微微的低着头，似是在追忆。


64楼
“在那以前，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传说，说你是无双的高手，是举世的英雄。那么年轻就创立的一个门派，立足纷乱的江湖。还有你对武学的造诣和追求，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在众人口耳相传中存在的人，没想真有见到的一天。你与庄主比试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要说那个条件是庄主用激将法迫你答应，其实也可见得你待金希澈如何……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同意了。我想当时如果你回过头，看到金希澈的表情，就不会与庄主比试，也不会到今天了……”  
这些，一个孩子都懂，而韩庚却不懂啊。我笑笑，碧离继续说：“你知道吗？那时金希澈听到你说‘好’的时候，眼光闪动，我看到了甚至觉得那个眼神很可怜。而你不回头，也不低头，所以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感觉金希澈是你身边的花瓶，很漂亮，但是漂亮的东西往往易碎。他同样武功高超，技艺不凡，在你身边却一点都不受重视。我以为你根本不爱他，也不珍惜他。”  
“是这样的么？”  
碧离点点头：“可能是我不懂，所有人都说你最喜欢他，甚至连桃裳山庄也不比他重要，我想可能是我看错了。”  
“不，”我摇头，说“我跟你一样，也这样觉得。”  
他有点惊讶，我不多解释，只问到：“那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了呢？”  
“像是变了一个人，但还是原来的韩庚。”  
“嗯？”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说：“你没了武功，却多了一些东西。我想，大概就是人情了吧，至少你让我看得出你真正的在意金希澈了。”  
“呵呵。”  
“可是你还是韩庚。”他突然眼眸一闪，非常郑重的说“你舞起耀阳刀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眼神……”  
“怎么？”


“很恐怖，你身上的杀气让我们身下的马都不敢动弹。让人畏惧，让人害怕。”  
我还是笑，除了笑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那哪里是我的杀气，分明是耀阳刀身上的气息，那些恶鬼一般的灵魂饥饿难耐，他们需要血肉，就像我们需要食物。那一把刀放在金在中的醉剑阁内封藏两年，普一出鞘必然带着血光。  
我还真是很难想象，金在中那样一个文弱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震慑住雪域的鬼魂，取回寒铁铸成耀阳刀，他的文弱之下究竟隐藏了多少东西呢？  
碧离一直看着我，像是打量，像是琢磨，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孩子有意思了：“你是不是很敬仰以前的韩庚？”  
他摇头：“我承认你有才能，那么年轻就创建了桃裳山庄，然后迅速的让它壮大。但是这种强大是用无数的尸骨堆积的，用鲜血浇灌的。你的桃裳谷都是一个修罗地狱，那里埋藏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灵魂。而这样的强大并不值得别人称羡。”


他话说的没错，但若韩庚不这般残忍又怎会有今日的桃裳山庄？我摇摇头，低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江湖也是一个战场，各个门派之争从不间断，和xie的表面之下总是腥风血雨。人在江湖，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这句话是真明之言。  
碧离看了看我，然后认同般的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说：“这个世界上的桃花有白色有粉红色，却唯有桃裳谷的桃花是血红色的，很深，很艳。那就是死者的血，桃树的根从地下吸食作为养料，开出绝无仅有的血红色桃花。”  
我听着他说，虽然没去过桃裳山庄，可是从那些梦的只言片语中我只感觉那里是圣地，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你看着那些桃花的时候，没有觉得害怕过么？”他问。  
“怕什么？”  
“杀了那么多人，就没觉得愧疚过么？我知道即使有很多人都该死，可那也是生命，你杀他们的时候就没想过么？”  
呃……这个倒是……我答不上来。我仔细的回想当日我斩杀他的师兄弟时候的感觉，如果我告诉他那个时候我感到非常的快慰，我想他现在就会挥刀砍了我。  
所以我只能摇头。


他缩了缩腿，蜷起身体抱着膝盖，低声的说：“可是我觉得害怕，那些人倒在我的面前，滚烫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就觉得虽然他的肉体已经死了，但灵魂依然在，他会跟随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这些做噩梦，每天每天，在梦里被我杀死的人杀死……”  
他说不下去，我眨眨眼睛，终究不一样，有的人做噩梦是盼着有人来杀死他，而有的人做噩梦却是那句‘于心不安’。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再无力安抚。  
坐了很长时间，我的腿有些发麻。我双臂撑住车座挪了挪身体，靠着后面。车厢里面的空气有些闷，碧离将窗帘卷起来挂住，微风轻轻的吹进来。我顺着方形的小窗望出去，柳树之后有几颗孤单的桃树，枝上的花瓣已经光秃，徒留一点一点的白色，后面伸展出嫩绿的新叶。  
不知道这个时候桃裳山庄的桃花会是什么样。  
或许正开得鲜艳。  
……  
我望着前面的凉风阁，那只用几根木柱简单搭建的建筑四周悬挂了许多白色的纱幔，一阵强风吹过纱幔漫天舞动。我站在廊道的这边，望着廊道那一边湖中心的凉风阁。阁内一个身着红色的锦袍的人在风与纱幔之间轻抚古琴，低沉的音乐幽幽传来，仿佛是要钻进心里。  
我将目光从它的身上移开，看向湖面，徐徐波纹追逐着靠向岸边，撞在岸上又弹回去，溅起小小的浪花。  
湖面上映出天空，一只鸟划过天边的同时，它的影子坠落在湖面上。我抬头去望，似乎是南归的候鸟。一阵温暖的风吹拂过我面颊，满天红色的花瓣如纷飞的雪花，伴随着悠远的琴声，苍凉而悲伤。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迈步踏上廊道。木板拼接的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让人听着很不安，仿佛脚下重一分这廊道就会塌陷。但我知道，木板拼接得非常结实，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我距离凉风阁越来越近，靠近水的地方风总是比较大，阁内的人发丝不停歇的飞舞，有些纷乱。我停在他的身后，几乎是同时琴声也停了，他双手扶在琴弦上停止它的震动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不弹了？”我问。  
他摇摇头。  
我笑了一下，绕到他的身边屈膝坐下，说：“都好久没听到你弹琴了，今天怎么有这个兴致？”  
他没回答我，只说：“好像真的好久，连其中的调子都快要忘记了。”  
“不会，弹得很好，像以前一样。”


他笑了一下，抬眼过来看我问：“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我弹琴？”  
“记得，当然记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忘。”我得意的说，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自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寻着琴声找到你的。也是这样的时节，你坐在林子里一把琴，一壶酒，一柄剑，身后是飘落的桃花，我还以为是仙子呢。当时你还怪我打断你的琴声，竟要我赔你钱，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我说的天花乱坠，他却毫不领情：“说得这么好听。”  
他就是聪明，无论我将气氛挑成什么样他总能嗅到底下的气息：“继续弹吧，把后面的曲子弹完了，我想听。”  
金希澈看看我，双手离开琴面：“这曲子我永远也不会弹完。”  
“为什么？”  
“曲终，人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不过是首曲子，又能关我们什么事呢？若是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却连这一首曲子都不曾听得完整，那多可惜。”  
“想听就别离开我。”他也挑起嘴角，扬扬眉说“等我死的那一天，就弹完整的给你听。”  
我戳了一下他的头，道：“别胡说。”  
他顺势躲了一下，又坐回来说：“我没胡说，想听这起曲子，你就别死在我的前面。不然我就给你弹首安魂曲，祝你在地府过得愉快。”  
“喂喂。”  
“怎么？”他斜过眼睛，挑衅似的眼神，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跟我说‘有种就去死’。  
我无可奈何，只有叹气，心中装了万千思绪也不好再跟他说。生死离别的事情，有谁能够做得了主？我想如果要我离开他，与下地府也并无差别了吧。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也不再玩笑，认真了表情对我说：“武林大会你真的要去么？”  
“嗯。”  
“一定要去么？”  
“一定。”  
他不再说话，只又低头去抚弄古琴，几个音符跳跃而出，却不是连贯的曲调。再等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又说：“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我就是害怕着他这样的话语，我无法回复什么，只有默默的低下头。  
他却继续用一种失望寂寞的语调说：“当初我求你不要练《摩罗心经》，你不听。现在我求你不要去武林大会，你还是不听。对于你的决定我有几次反对过？不过是这两次，但你从来不退让，即使知道错了也不退让，为什么呢？”  
“你既然知道我不会退，又何必阻止呢？”  
他苦笑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微垂眼帘，嘴角带出一抹无奈悲伤的笑意，默默的站起身：“明天启程，我陪你一起去。”  
“希澈……”其实我来就是想跟他说不要去，这一次凶险我并不想让他与我一同经历。那些人送来武林大会的请柬，我就已经知道他们是做好准备了的。  
“你一定要去的话，我就一定要与你一同去。你不退让，我也不退让。”他瞥我最后一眼，径自走到凉风阁的旁边，将身影投到湖面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琴上，那是一把古木制成的琴，至今颜色已经稍显暗淡，可是被保养得焕发出丝丝光泽。我再回头去看他，他的衣服被风吹得膨胀，像一只鸟即将展开翅膀飞离我。  
我也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将他揽进怀中。他的肩膀还是微微的颤抖，我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他心中所想。

“韩庚，我最后说一次，你不要去好不好？他们是想要你的命……即使你有《摩罗心经》，即使你武功高强，可是我们一己之力又如何与联手的各大门派相比……你别去，我们把《摩罗心经》还给碧起山庄，我们就在桃裳谷过我们自己的生活……这样不好么？”他深深的垂下头，声音呜咽，颤抖越来越厉害。  
我将手收紧，头贴在他的发间：“希澈……”  
“即使……即使怎样，我还是不想与你分开……”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我们在一起，我们不分开：“希澈，我也有问过自己有没有后悔。如果当初听了你的话，不再修炼《摩罗心经》，我们只在桃裳谷内过自己隐居的生活……可是那样就不是我了。”  
他极力的止住声音，我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希澈，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贴在他的背上，感觉他经历了压抑，到压抑不住，再到最后低低的哭出声音。声音婉转哀凉，无限绝望。  
……  
又是清晨，阳光明媚，我躺在床上对着床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乱乱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震动翅膀，嗡嗡的响，像是喧闹，又像是哭声。我闭了闭眼睛，声音消退，一片安静。  
有风从窗子吹进来，像一双手，抚过房间内的空气。  
我慢慢的坐起来，一枚玉坠从腰间滑出来垂到腿边，我伸手去将那朵桃花收回来。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我慢慢的坐起来看到进来的碧离。他进两步，说：“韩庄主，我们启程了。”  
“哦。”我应了一声，向床边挪了挪。  
他已然习惯一般过来，倾身准备背我，我抬手制止了他：“不用了，你扶着我吧，我自己下去。”  
他有点惊讶：“但是……”  
“我不能总让你背着不是？已经过去七日，还有三天就到绮莲关，若是让你们庄主看到你背着我，定要生气的。”  
他低头想了一下，说：“但是你的伤口都没有愈合，还是我背着你罢，你再休息三日。”他是好心，却带了几分歉意，好像我身上的伤痕是出自他手似的。  
伤口不浅，没个一两个月很难完全愈合，更不要说痊愈了。虽然动一动还是会觉得痛，但也不至于像前些天那样难以忍耐了。我笑着向他摆摆手，说：“我的脚又没受伤，不过是走路的时候会牵动腰上的伤口。这些天拖你照料已经好了很多了，你扶着我，没关系的。”  
他还是犹豫，我向他伸出了手他才过来轻轻的扶着我的胳膊。他是个细心的人，放慢的步子随着我的速度，手臂上也加了力度。每走一步都有一棵疼痛的种子在我的腰间爆发，急速穿行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微微的蹙起眉，从没想过走路也会这般艰辛。  
下楼的时候更是折磨，伤口在右侧，我整条右腿都被疼痛冲击得麻木。待到楼下的时候我的额头上已经挂上了汗珠，碧离苦笑着看看我，手握着衣袖在我额头上擦了擦。  
碧落牵着马车从客栈的后院出来，停在我们的面前，他还是那样冷眼看我，我也冷眼看他。碧离扶我上了马车，还没坐稳碧落就扬鞭策马，车子猛的一震我向后靠过去，后背正撞在车壁上。  
唔，这家伙就会耍阴招。  
碧离赶忙过来扶我坐好，我对他笑了笑。  
我还是顺着小窗看窗外的风景，绿柳成荫，伴随着马蹄哒哒的声音。碧落坐在前面的车辕上，一层橙色的薄纱隔绝了他与我们。眼看还有几天就回到了家，碧离显然有些兴奋，但不于我的面前表现。毕竟对于我，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命途呢。  
我问他：“碧起山庄是什么样？”  
他有点惊讶，想了想说：“你要说什么样，我也描述不好，你三年前去应该也是见过了的，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就像桃裳山庄的桃花一样，碧起山庄建在绮莲关的莲峰上，那里有一塘天然的古池，里面种满了莲花，雾气萦绕仿佛仙境一般。雾气散去方能看见整个池面都被绿色的莲叶覆盖，却见不到水色，碧起山庄因此的名。荷塘无穷碧，莲从水中起。”  
“哦。”  
“碧起山庄的掌门都把那里当作山庄的圣地，传说千百年前有一位修行僧就是在那里功德圆满羽化登仙的。碧起山庄修建后历任掌门都在那里修炼，外人不得进入，我也只能跟你说说。”他歪着头，像是还在想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笑着问他：“那你进去过么？”  
“当然。”他瞧瞧帘子外的碧落，悄悄的凑到我的耳边说“我们小时候经常偷偷的去那里采莲子吃。”  
“嗯？”  
他‘嘿嘿’的笑，更显顽皮孩童的姿态：“我和碧颜师弟吃的最多。他管采，我管吃。”  
“你怎么这样欺负你的师弟？”  
“才没有，是他采来给我吃的。”他笑得如外面的阳光一般明媚，仿若还有那么一点骄傲“我说想吃，他就去采好多回来，我们两个坐在后山吃到饱，满地都是撕裂的莲蓬。”  
我也禁不住笑出来：“你们庄主都没发现的么？”  
“倒也有几个人是被发现了的，但是我跟碧颜没有。碧颜聪明，他都挑隐蔽处的莲子采。不像其他的师兄弟，挑在庄主眼皮底下的大个莲蓬采，自然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被庄主罚种莲花。”他又忍不住笑容，声线都有些变了“他们种完，过两年长出莲子，我跟碧颜就再采来吃。”  
“成了给你们种的了么？”真是两个恶劣的孩子。  
他捂着嘴点点头，不笑得夸张免得让外面的碧落听到。与我过多的交谈碧落都要不乐意，更不要谈说这些挖他们威严的碧起山庄墙角的事情了。  
我发现只有讲这些轻松的事情的时候，碧离会显现出自己的本性。他这样的性格其实不适合江湖这个词语，善良又懦弱，不适合杀戮。如果他没有进入碧起山庄，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那般长大，应该会更加幸福的吧。  
“碧离，”我叫他，他看向我，一双清澈的眼眸，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  
“碧离碧落碧颜，都是入门之后才取的名字吧？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的眼光动了动，说：“我叫李东海。”  
“哦，李东海。”真好，我认识的第三个人。我细细品味这个名字，流云垂千丈，东风潋沧海。  
他微微的低下眼帘，默默的说：“这个名字都好久没有人叫了……”  
“为什么？”  
“入了碧起山庄，这世上就只有碧离，没有李东海了。突然一听这三个字，自己也觉得很别扭。”  
“没关系，以后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他还有些不解，我看着他说“我叫韩庚。”  
“……我知道。”  
我只笑笑，又转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我说：“你有没有后悔上了绮莲关，去了碧起山庄？如果没有去那里，现在你还是李东海，还是你自己。”  
“没有。”他很坚定的回答“除了丢了自己的名字，我也还是我自己。我觉得那里很好，我有师傅，还有碧颜，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也点点头，轻声的说：“我也没后悔过。”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无数次的问自己有没有后悔过。如果说开始的时候会犹豫，现在却已是无比坚定。也许真的像那位大叔说的一般，我已经越来越像这里的人，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翠屏山。想起我在浅薄的河水中挣扎，然后那个人冲过来一把提起我。那个人一袭惊艳，连鱼看了都要自愿上钩。那个时候他是何等洒脱自在，却又脱线又气人。  
人走远了，就总会想着回去。  
碧离看了看我，问：“你笑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在河中救了我，却说是误以为我是人鱼。他说他不在乎吃人鱼可以长生不老，他是想他没吃过人鱼。”呐呐，相比于碧颜给碧离采莲子，金希澈想的是怎么吃了我。  
“哈，是金希澈么？”他猜，掩不住笑意。  
我点点头。  
“呵呵，他还真敢说，那南海中的人鱼传说可是住在水中的神仙，性格也像大海一般，开心的时候非常温柔，但一生起气来就会掀起风浪。虽然确有传闻说吃他们的肉可以长生不老，但要说真的想吃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笑：“他这个人什么都敢说，但总是口不对心，也不讲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向我要钱，原因只是……”  
碧离微微的歪过头看着我：“因为他救了你？”  
我讲到高处的情绪陡然降了下去，笑容也就那样的僵在了脸上。我看看碧离，他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  
过了一会他眨眨眼睛，不再接这个话题，转而说：“其实说到金希澈，我还是真是不太了解。虽然也听说过关于他的事情，但从两年前就不再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了。只说他舍弃桃裳山庄，独自游戏人间，做事也不再想以前那般小心谨慎，竟还与武当结了怨。”  
是太伤心了吧？是在等待吧？有很多原因吧？与我无关吧？  
碧离又问我：“你们这两年都是在一起的么？”


我摇头，若是在一起，又怎会是我呢？  
他有些奇怪，却也没再问。  
……  
有人说梦总是轻浮的，因为在你醒过来之后就会遗忘，所以不用为好梦喜，不必为噩梦惊。但做过梦的记忆却已经牢牢的印在脑子里，成为记忆森林中的一棵树。平时可能会被其他的枝叶遮挡，但当你走进那棵树下，便会清晰的看到刻在树干上的字。  
我想我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的山的，高得仿佛是通往天空的楼梯，如果我踏上去，不知还能不能下来。  
一条崎岖的石阶爬在山背上，如蜿蜒的蛇。我抬起脚踩在蛇的身上，感觉下面的世界距离我越来越远。  
走了两步我突然站住，转回身看到还在石阶下金希澈。他抬头望着我，中间隔了千万长的距离一般。  
他笑了一下，也迈上石阶走到我的身边。  
“走吧，我在你的身边，”他说“一直。”  
我又回过身，望了望前面的山路，身后是桃裳的弟子。他们一直追随着我，不离不弃。有他们在此次我也方能安心，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能安然带着金希澈离开。这个世界就这么大，能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多，而我对桃裳山庄的信赖不言而喻。他们自也懂得。  
金希澈走在我的身边，我轻声道：“希澈，你说，他们会什么时候下手？”  
“大概在是武林大会结束吧。”  
“呵呵，我们想到一起了。”我笑起来。  
他略略惊讶的看向我，我说：“听闻这次武林大会，谁若胜出就可得到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这珠子产自南海，是人鱼死去后划做而成，可以打破轮回，看到前世今生。”  
“那又怎样？”  
“我想把它夺回来送给你啊。”我笑，随后开玩笑似的语气“即便没有那么神奇，拿来做个装饰挂在哪里也不错，不是么？”  
我好心，他反而白了我一眼：“我才不稀罕。”  
“呐呐，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怎么这么不领情？”  
他别过头去，不说话。  
我也无趣的撇撇嘴角。  
过了一阵，他说：“你送给我我就把它碾碎了扔到大海里。”  
“……呵呵，是个不错的归宿。”  
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宿，从哪里来，就会回到哪里去。人的一生，也不过是走了一个圆圈，最后发现回到了原点。  
……  
绮莲关的百级石阶真叫一个变态，听碧离说足足有五百九十七级，一个山庄建在那么高的地方做什么不怕阴天下雨遭雷劈么！碧离扶着我走了五十级我就受不了，汗水涔涔的落下几乎浸透缠绑在伤口上的纱布，蛰得后背生生的疼。我一手扶着碧离，一手捂着腰间，心道不妙，怕是上这么多石阶伤口又裂开了。  
“师兄，不如我们休息一会吧，韩庄主他……”碧离央求。  
碧落只冷冷的瞥了我一眼，说：“这才五十级而已，要照这么个歇法，我们上到庄门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但是……”  
我一手抓住碧离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明知这个人是铁了心要折磨我的，又何必放低了姿态去让他看轻？我咬咬唇，艰难的挪动脚步。碧离只怨恨一般的瞪了一眼碧落，随后握紧了我扶着他的手。  
我们是清早上了石阶，总算在日落时分结束了煎熬。碧落还是一副轻蔑的神态看我，我也瞟他一眼，你等着，等我踏平你们山庄把你捆成粽子从这石阶上踢下去！碧离用力的扣了扣漆黑的大门上的铁环，过了一会就来人开了门。  
门慢慢的打开，碧离看了门后的人立刻展露笑颜，却掩不住疲态：“碧颜！”  
碧颜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们终于回来了。”他扫视一圈，蓦地僵硬了神色“就剩你们两个人了么？”  
碧离有些为难，我也才想起他夹在我与碧起山庄之间是多么的尴尬。碧颜看着我的眼神里立刻升腾起浓重的敌意，碧离悄悄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摇头，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碧落也不管他们的小动作，直问碧颜：“庄主可在？”


“庄主现在在蝉生院监学。”碧颜说。  
碧落点点头，大步迈进门槛直奔后院而去。  
碧离看着碧落远去的身影，长长的吁了口气，对碧颜说：“碧颜，帮我扶韩庄主进去吧。碧落师兄去禀报庄主，想必一会庄主就要出来见韩庄主了。”  
碧颜却不给面子：“他连百级石阶都上来了，还用得你我扶这般娇贵？”  
“碧颜！”碧离抓着他的袖子摇，像个撒娇的孩子“韩庄主伤得很重，只这百级的石阶就走了一天呢。你就帮帮忙吧，我扶他这一天手都要酸掉了。”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碧颜还是瞟我，我抿抿唇，倚门而立，细看了一眼这个少年。跟碧离年纪相仿，轮廓圆润得如婴儿一般，乍一看很可爱，却从眉宇间隐隐的透露出一丝英气。他最终耐不住碧离，无奈的点了点头，走过来向我伸出手。  
我不禁笑了一下，他更生气似的的瞪我。  
碧颜扶着我进了中堂，途中有人投眼过来看我，想来也是见过韩庚的，然后他们都悄悄的转过头去捂着嘴偷偷的笑。我自也不多管，又管得了几人呢？虎落平阳被犬欺，人生不就是这样的么？  
我腿脚发软，在中堂也站不稳，碧颜又不能一直扶着我，便将我搀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这算是待客之道，可谁知他们的庄主是不是觉得我是客人呢？我环看四周，堂中央的一副画吸引了我。并不像其他门派一般，在中堂放什么狮虎仙鹤以示勇猛与机智，碧起山庄的画上却是一位坐莲仙子，大概就是千百年前那位成仙的僧人吧。  
中堂之内再无他人，碧离碧颜只站在一边也没有说话，我就坐在这里等他们三堂会审，可等到天都彻底黑了，竟只等回了碧落。  
他的嘴角挑一勾阴冷的弧度，对碧离和碧颜说：“庄主现在有要事在身，吩咐安排韩庄主暂住到镜缘阁，你们带他过去吧。”  
有要事？看来真是很重要的事，不然这么大的仇人被捉回来要是我即便是瘸了腿也会兴奋得站起来撒丫奔过来了。我隐约的觉得，或许是武林大会的事情。碧离过来扶过我向外走，我再回头看碧落，他嘴角的冷笑越发张扬，似就是给我看的。  
镜缘阁在整个碧起山庄的东南角，是碧起山庄功夫不差的大弟子们住的地方。他们把我安排在这里目的显而易见，生怕我这满身伤痕哪一天长了翅膀飞走了。我们一同走到长廊的尽头，碧颜先过去开了门，房子大概很久没有人住，木门有些发紧，他推了推，终于推开。  
与我想的不同，这个房间的摆设装饰都极尽华贵，只小小的灯座都是银制铸造，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虽然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却仍挡不住光彩。  
碧颜点了灯，碧离扶我进去坐在红木桌旁边，我四周的打量这个房间问碧离：“这个房间以前住的什么人？”  
他有些惊讶，说：“这是你三年前来住的房间，你忘记了么？”  
“哦？哦……”我悻悻的收回目光，他这是在提醒我三年前的恩怨他未曾忘记么？这个碧起庄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碧颜将窗户都打开换换空气，然后过来对碧离说：“我去叫人来打扫一下。”  
“嗯。”


碧颜出房间，碧离也坐在我的旁边伏在桌子上休息。我看着他，多好的孩子，可惜太年轻，不谙世事。我微微的叹了口气，问：“距离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  
他算了算日子，说：“大概还有二十几日。”  
“看来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多长的日子，这几日你就不必再来看我了，你们庄主让你来也不要来。”  
“为什么？”他不解的张大眼睛。  
我向他笑笑：“我们在路上也许还算得是朋友，但到了这里有些立场就是要明确的。我是碧起山庄的仇人，三年前侮辱贵派，夺去你们的镇派之宝。三年后我杀了你们师兄弟十余人，就像碧颜一般，你是应该仇恨我的。”  
“不是，碧颜他没有仇恨你，我也……”  
“你不想为你的师兄弟报仇么？”  
他咽住，说不出话来。我还是看着他笑，他是个纯净的孩子，比那画中的莲仙更加纯净。他随碧落到上木镇外堵截我与金希澈，大抵也是奉师命而已。  
房间里一时安静，我将目光移到桌上烛火上。火光被笼在纤薄的灯罩之内，只溢出朦胧的光线。灯罩上绣了花鸟，手工精巧，活灵活现，在颤动的烛光下仿佛要随风摇曳，展翅高飞一般。  
他低下头，声音也有些飘渺：“我不喜欢这些生死恩怨……”  
“嗯……”世上总有那么多的无奈。  
门外传来脚步声，碧颜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着碎花粗布的衣裙，而紧系的裙带还是勾勒出玲珑的身段。她跟在碧颜的身后，走进来还没看我先鞠了一躬。  
碧颜对我说：“这是真红，她会照顾你。到了晚课时间，我和碧离师兄先回去了。”  
“哦……”我应了一声。  
碧颜过来拉过碧离向外走，门外的女人倒是垂首走了进来，我压低了头想去看看她的容貌，目光却只能触及她垂下的刘海：“呃……你叫……”  
“小女子名叫真红。”她的声音清脆。  
“真红，”我抿抿嘴，说“我叫真绿。”  
真红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忙用手去掩口，她头压得更低，我还是看不到。走到门口的碧离也无奈的笑，只有碧颜奇怪的看着我。我向他们摆摆手：“再见。”  
碧颜碧离走后，真红就在房间里忙活起来。她将床上落了灰的枕被都抱了出去，不一会就抱了一床新的回来铺在床上。然后又取了抹布将房内的摆设都细细的擦拭一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坐在椅子上也看不到她的模样。  
她越是遮掩，我越是好奇。  
她过来擦桌子的时候我终于逮到机会伸长了脖子看她，她发现我的目光立刻转头回避，可我还是看到了她右边脸颊上的红色疤痕，铺在眼角一片，像是烧伤，痊愈后的皮肤变了颜色，紧绷而脆弱，像是一抻就要裂开一样。  
只这一瞥，我忽然感到了熟悉。  
她目光闪烁，像是被人揭穿了谎言一般，竟首先向我道歉：“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疤……很难看吧……”  
“疤是很难看……”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我笑着继续说“不过你很好看。”  
她讶然，也不顾自卑羞怯，转过脸来直直的看着我。我终于看清她的容貌，她有一弯很漂亮的黛色眉毛，如黑夜中起伏的山线，眉梢挑起。如果没有伤疤，那双眼睛应该也很美，现在只有一只左眼能看得出女子的秀气。我仔细的打量一番，发现原来她竟然是跟金希澈有三分相似。  
我眨眨眼，小心的问：“这疤是怎么弄的？”  
她低了一下头，黯然的说：“十年前的火灾……”她开始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家在绮莲关下的小村，十年前家中不幸起火，烧光了一切。阿妈将我抱在怀里，火烧遍了她的全身，她用尽全力从房子里冲出来。我只脸上被燎伤一块，阿妈她……”


擦完了桌子，她又去水盆边洗了抹布：“当时刚好庄主经过，将我带回碧起山庄。当时他还是大弟子，恳求前任庄主好久才将我留下。我又没什么本领，武功也学不好，便在山庄内做些细碎琐事，也算是报答庄主的救命之恩。”  
“哦，这样啊……”我无言想接，只点点头。  
她转过身，略带羞涩的笑笑。  
真红将房间都收拾好了告一声退了出去，我看看又焕发光彩的房间，慢慢的站起来向床边走。虽然刚刚休息了一下，腰间的伤痛有些减退，可这一动竟又是一阵撕裂感。我扶这床沿看下去，才发现鲜红的血竟已经晕了出来。  
我皱皱眉，动不得。  
房门又响起来，我回过头，是真红又回来了。她也不像刚才一般避讳，稍微抬起了头，手中提着一个箱子，进来又转过身关上了门。  
她将箱子放在桌上过来扶我，说：“你身上的伤重，又颠簸这么些日子，还是不要乱动了。”  
“你……”  
“碧离使者特意交代我来给你换药，他和碧颜使者去参加晚课了。”她扶着我坐下。  
“参加什么晚课？”


她回到桌边取过药箱，说：“是山庄内只有大弟子才能参加的ji会，坐听庄主讲解修行心得。其实碧起山庄并不能算是武林门派，相比于武功他们更重视修行。历代掌门更是希望能像千百年前那位僧人一般得道成仙，他们与世无争，只求自保而已。”  
我咧开嘴角，干笑两声。她这样说就像指鼻子骂我一样。  
“你不相信吧？这样的话说出去也真的很少有人相信，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现任掌门即位之后山庄就起了很大的变化，他这个人也不是争名夺利，只是很好强。他也有天赋，他只是想震大碧起山庄的名声，不让别人看低而已。”  
她转身打开药箱，拿出几个药瓶。我问：“你很了解他？”  
“我已经跟着他十年了。”她选好了药瓶，对上我的目光“韩庄主，请褪去衣服。”  
“啊？呃……这个……”我有些无错。  
她坦然一笑，说：“碧起山庄的人受了伤也都是我医治的，韩庄主不用介意。”  
“哦……哦……”我解开衣衫趴在床上，感觉她用剪刀剪开我背上的纱布，已经浸了血和汗的纱布几乎粘在我的伤口上，撕下去的时候仿佛带了一层皮。虽然已经过了十余日，可是在路上颠簸，又不能及时换药，伤口没有恶化我想已然万幸。  
真红的手指与剪刀无异的冰凉，蘸了药轻轻的抚过我背上的伤口，我忍痛皱起眉，怕自己忍不住叫疼。  
我的双手紧握，掌中是那朵玉桃花。  
……  
我握了握手，迎着窗外的晨光。现在才刚刚天亮，放眼望去天边泛着鱼肚白，连接一片逐渐深沉的灰暗。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这是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我就站在窗边笑傲脚下那些手下败将。那些紧闭的窗户就像他们灰败的脸，我仿佛还能看到昨日在擂台上他们不甘心的神情。  
他们处心积虑的要害我，到头来只证明他们技不如人。  
金希澈坐在我的手边，背向着窗户，天光从后面照进来，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中。  
我嘴角勾着笑意，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了么？”  
他微微转过头，凝视了我一会，低叹一声：“即便如此了，又能怎样呢？”  
“呵呵，不求如何，我只要证明我比他们强，桃裳山庄在武林中无人能敌。我要让他们知道桃裳山庄是多么强大的存在，让他们谈之色变。它的强大并不在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他们永远无法摧毁。”  
“韩庚……”  
“这样，即使我死了，他们也不敢动桃裳山庄。”我回头，看着他说“希澈，桃裳山庄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是桃裳山庄的第二任庄主，以后这个山庄都交给你了。”  
他皱皱眉，撇过头道：“我才不要！”  
“帮我照看，也不好么？”  
“不要！”  
“我一生的心血也就是这些，都交给你了，你也不要么？”  
“不要！”  
我微微叹了口气：“希澈……”  
他腾的站起来，瞪着我说：“韩庚，你有话就说，少在这里给我交代后事！”  
呵呵，这么多年始终他最懂我，一眼便可看穿。我笑了笑，说：“我要说的也就是这些啊。”  
他眉宇深蹙，愤愤道：“别装，你现在是武林盟主，已经拿到了武林盟主的信物。不是说它可以号令群雄么？你现在悠然在此，一定是想到办法了的！”  
我看着他，摇摇头苦笑：“武林盟主又如何，不过是个钓饵，我自愿上钩又能怪得谁？他们明知道我会赢得武林大会，还是结了这个盟，明显不会听任武林盟主摆布。我不过是拼了命，夺个空名头而已。”  
“那……”他着实慌了一下，一步上前抓着我的胳膊说“那我们杀出去，趁现在天早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杀出去！”  
“希澈，你应该知道的。”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说“自从我们上山，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若是我们先动手，岂不成全他们了？况且双拳难第四手，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能杀得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慌张中又多一丝无助，紧紧的抓着我的手：“那……那怎么办？难道等死么？”  
“放心，他们不过是要我死。”  
“我不就是在说你！”他一扬手，生气的甩开我。

我笑了笑，有一丝欣慰：“我知道的，知道你是担心我，如同我知道这一劫我逃不过一样。”  
“韩庚……”  
“所以我想，在我还有选择的时候，能选择一次。”我看着他，晨光映白他的容颜，灰白，几乎透明“希澈，你杀了我吧。”  
一瞬间空气凝结，他突然瞪大眼睛，神情木讷，像是没明白刚才亲耳所听。‘杀了我’三个字说着简单，却无人能知我是耗了多大的气力才倾吐而出，说的自然。房间里静了静，风沙沙的吹过，窗外深山中树影翻动，不知像谁动摇的心情。  
他动了动眼睛，木偶般的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了很久，从你决定与我一同来的时候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死在他们手中？他们对于我算什么呢？与其是他们，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  
“你疯了么！”  
我直视着他，说：“希澈，我将性命都给你了，你还是不要么？”  
他愣了一下，噤起眉却没做声。  
我这一生想要给他的无数，可当生命到了尽头才发现我又有什么呢？一生廿余载，除去一身技艺不过是桃裳山庄，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我无法完全交于他，只有这一种，生前难相依，死后不相离。  
我向前一步拉起他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漂亮的手。我轻轻的握着，说：“希澈，能死在你的手里，许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  
他抬头望着我，轻轻的动了动手指：“不……”  
我迎上他的目光，里面的感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只动了动唇，说：“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呢？“希澈，难道你想看着我惨死于别人的手中么？”  
他的眼睛忽然明亮，大声道：“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所以就杀了我吧。”  
“韩庚！”他盯着我，眼中无尽哀求，软化了语气“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你一定能想到的，我们一路经历过那么多艰难险阻，你都有办法化险为夷，这一次一定也可以的是不是？你想想办法吧！”  
“希澈……”  
他咬住嘴唇，慢慢的低下头：“想想办法吧……我也会想的，我们……我们……”  
“如果有办法，我会愿意这样么？”我垂了眼，不忍再去看他“曾经有人为我算过一卦，如今不得不说他神机妙算，他道此难无解，我现在也相信了，只是不想再拖累更多的人。希澈，你动手，别惊动桃情桃涯，别让桃裳山庄在这里损了实力给别人机会。你只说是我让你做的，他们便会懂的。”  
他说不出话，只抵在我的肩膀摇头。  
“我小时候师傅就告诉我，如果是不想让别人动的东西，就攥在自己手中。希澈，如果他们今天想杀你，我就会动手。”我降低了声音，显得过分冰冷。  
他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张大眼睛，像是遭受了背叛。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语调很陌生：“我爱的人，生生死死都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可是若有一天我再无力保护，我宁愿让他的生命永远停止在我的手中。希澈，我是这样爱你的，你呢？”  
他满眼悲恸，无力的摇头。  
“你做不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