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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纪念的与杨树》- 夏文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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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住在第六层楼。北屋靠北墙有一面窗户,窗的视野谈不上开阔,但窗外的风景也足够俯视一览无余了。窗户对面是另一个小区的欧式楼房,仅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整齐排列着枝干乱向生长的杨树,被几个电线杆的四五根电缆串联了起来。
我常常独坐在北屋的椅子上,面朝窗户。读书,或是偶尔游戏,无论怎样都总会在不经意间看向窗外,于是发呆,以致心绪放空不知多久;连灵魂也在窗外飘荡,徘徊着,流浪着,到底是要被时间耗尽一切。耗尽一切,却依旧无法耗尽时间。
时间肆意冲淡过往的回忆,你若不小心翼翼去珍惜,便可能会忘记某些重要的东西,最后再回首挽回,也几乎只剩下无尽的遗憾与绝望。时间无情,记忆无价。我想将那些尚且深刻的残影碎念用纸笔定格、用文字记录,以纪念那埋藏了太多记忆与印象的杨树,以及关于我的不止前半生的记忆。
艳阳下的杨树街道,夏风稀弱,只吹得叶片微颤,却不足以奏出声来。漫步于树荫下,地面上人影叶影参差摇曳;两排杨树正中间的路,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时空隧道一般,必曾连接着某时某地,必要延伸至时空尽头;抬头仰望天空,视线左右边框被丛丛杨叶遮挡,疾走时,只看到云和太阳在向前流动。
炎炎夏日,不宜久留。烈阳带来地狱之火般的酷炎热浪,我一刻也无法忍耐;我常抱怨道为何这世上会有夏天。
蝉鸣整日不停息,却很少有人驻足倾听那蝉的遗言、独属盛夏的向死而生的独奏;草木茂盛,绿得浓郁,绿得逼人,绿绿漫漫似乎是在向世间一切拼命索要一抹红艳陪衬,否则便是死亡的绽放。
夏的凶残与浪漫同在,不然怎会有春的遗憾与秋的凄寒呢!万幸夏雨尚多,无雨的日子实在令我窒息。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蝉的独奏随即被热烈奔放的雷雨交响乐所销掩声迹;大雨瓢泼中奔驰的车辆,奔跑的行人,奔放的恋人,奔涌的诗人,天上地下,唯雨伞成了界限。
梦和雨的旺季,心绪动荡不安。
那时尚有一只胆怯的灵魂,以为遇到了救赎,以为找到了归宿。于是昼思夜寐,魂牵梦萦,却不知该如何向前迈进。它十分懦弱,越是向往,越是自卑,随即无奈,无力,绝望,麻木……最终,一直沉沦在身心的长久内耗之中,无法自拔。
那只灵魂没有墨守成规,而是想要摆脱永生的折磨,去探寻死亡的真谛。可是,一旦到了下雨天,霡霂霖霖,时间变缓甚至停滞,雨的气息弥漫心间,向雨而生;霶霈阵阵,猛烈冲刷世间一切喧嚣,雨声响彻人间各处,贯穿灵魂,透彻心扉。雨的救赎下,一只脆弱的灵魂,似乎,应该,已经得到了拯救。可怜的灵魂,有雨便有了生机,否则就将要窒息。
夏末秋初,细雨连绵。迷蒙蒙的远方小镇,迷蒙蒙的公交车站……旅人在迷茫,故人在流浪。眼神失掉色彩,却依旧放不下光芒。
若隐若现,如梦似幻。那时梦核般的景象,或许是前世的记忆,正逐步显现出来——春天的花草,夏天的蝉雷,秋天的枝叶,冬天淡淡的雪海,淡淡的白云,淡淡的蓝天;四季的雨,四季的风,树和叶的四季;遥远的思念,遥远的爱。
漫漫长夏,只为让你区分春秋。春的死亡是夭折,秋的死亡叫做落幕。灵魂似乎必要死在秋天,死在凉爽的秋夜,死在那微风拂动的柳树下,泛起涟漪的湖水中……似乎这样才不负青春,才死得其所。似乎,向来如此。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所以死神也要收割积攒了整个春夏的压抑着的残魂余命吗?秋天是离别的季节,可是哪有多少离人真正受限于生死呢?只有爱而不得、遥不可及的时候,生与死才是最亲近的距离。
那时,有一只孤独的灵魂,迷散了方向。眼神初见便刻骨铭心,无以言表,难以言情,只道是偶然。深情的孤独,无言的寂寞。灵魂深处,难赋其名。
然而它或许是多余的灵魂。不想也不能陷入其中。
它害怕泛滥的取向肤浅表面化的一切,害怕泛滥的男女结合。
如此,那含蓄深沉的感情如何表露呢?
表面的平静怎能止住内心的涌动呢?
我总是处于被动,被迫沉默,被迫习惯,被迫活着。
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摆脱掉,即使留给我可主动选择的只有死亡也在所不辞。因为我深知,无论怎样,一定是悲剧,都会有遗憾,待到那时我便可以义无反顾地去放弃自己,因为无法放弃爱。因此,要么冲动后狼狈不堪最后成为命中注定的败者,要么无动于衷地沦为浮云过客,尽是这般无奈的结局的话,死亡真的是唯一的解药吗?
秋风舞动起摇摇欲坠的枯叶,漫天飞舞,冲向半空,随后落满各处;霡霂葬深秋,寒霄送枯晴。霶霈敛凄尘,欲绝悲泣声。霜飔起,两排杨枫摇曳,几片人影飘落。
秋雨清淡,愈下愈寒,将那绿的和渐红渐黄的叶子进一步润色,以丰满的色彩掩饰秋的枯萎与凄凉。尽管愈加难以掩盖落叶的事实。
秋天适合约会,友人爱人相依相随,一同见证万千渺小生命的宏伟谢幕,一同见证又一场世间最公平的轮回转世的盛大新程;他们才不应该意识到如今的离别弥漫。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了,上天偏要他们分别,以期所谓“终有一天”的久别重逢,却不知以后的日子,四季更迭,年年如此,遥遥无期。
我深知,最想忘记它,最不能忘记它,又最怕忘不掉它。它同时是我活着与死去的动力。可如今还不能将它赋予故事,虽然我早就想写出来记下来,但现在还不能,因为太近难以藏匿,因为太远难以解释。但至少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可以写,因为那时大抵已经足够远了,远到永远无法传达。那时我便再无担忧地去写了。我大可不必坦白,只当它就是一些故事也好。故事不太短也不够长,但都终会成为遥远的记忆,充满忧伤与希望的日子。
秋后算账的时节,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有人躺着把钱赚了,就要有人跪着把钱亏了。钱流向不缺钱的人,苦流向能吃苦的人……往往,总是。
本不该如此,却从来都这样。
水涨小船高,海涨巨轮高。巨轮的宏大,连惊涛骇浪有时都无法将其击沉。更何况,海浪是少数;而漫波是大多数,也不过是海浪的垫脚石,充当燃料罢了。可怕的是毫不知情的心甘情愿。
“您瞧现在哪儿还有穷人呀!”
是啊,平日里随处可见一二的流浪汉、乞讨者,一到寒冷的冬天就消失在了街头,他们大抵是回到自己家里取暖去了罢;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的工农子弟,大抵只是为了引流摆拍罢;那些目光迷茫、面无神色的人们,在狂风暴雨中久久站立,被淋得浑身湿透,或是在大雪纷飞时停下脚步,心里眼里溢出滚烫泪水,随即又迅速被寒风掠夺、吹散……他们大抵是太矫情了罢!那些年轻人,还是太悠闲自在了!
秋日的绚丽光景下,北窗犹如相机取景框。不止在秋天,不止是美景。然而窗户上却赤裸裸地杵着几根碍眼的防盗柱,与眼前的景色格格不入,像监狱里的铁窗一样;到底窗外是牢笼,还是屋里是牢笼?那牢笼囚禁着什么?又被什么囚禁?直到如今都无法完全弄清。
秋风吹起满地落叶飘零,恍惚勾起秋天的思念。那时,灵魂相遇却难相见,相似却难相随,相思却难相依。秋天传来死亡的呼唤,秋天却无法成为死亡的归宿。秋天只是思念的坟墓,埋葬一切孤心残望。心距渐遥远,心念渐消沉。
这消沉要一直延续到冬天,直到被寒冷冰封——待到那时,从此以后,再也感受不到强烈的痛苦;那时,厄运成了唯一的信念;那只黯淡的灵魂,只剩下极致的孤独,以及根深蒂固的麻木。
冬天的一切都凋残殆尽。来自秋天的呼唤,此刻有了回响——腐烂的尸体,流浪的灵魂,被大雪埋葬,被寒风送葬。悄无声息的葬礼,热闹隆重地进行着。
平日里如此娇贵的那些花儿,不在秋日凋谢,就必要在冬日冰封。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梅花偏要在寒冬里盛开呢?”
那大抵是一根幼苗,起初只是隐藏在雪中,隐匿于山间;忍耐着,积攒着,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可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你只知道冬日漫长如夏,寒冷如初无尽。这时也该有只即将飞散的灵魂,徘徊在街头,在那熟悉并眷恋着的、充满遗憾而不堪回首的地方。刺骨的寒风吹来,因为刺骨,一切又都清醒了、彻悟了——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突如其来……总之,开始一遍遍坚定住活着的信念,一天天挣扎掉死亡的诱惑。
冬日午后,天空蓝得深沉,清风吹起,漫布开浓烈而不张扬的气息。明明是寒气,却感到异常温馨,异常怀念。我清楚,这叫相思。
如今那只渺小的灵魂,已不敢再去追寻救赎。全当机缘为巧合,悦动为偶然。已经失掉多情的勇气了,多情总是让它痛苦难堪。自以为看透上帝的全部阴谋与罪行,便只是将那希望视为散发着救赎之光的灾难。然而又担心待不到,度不过,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冲动着。深知这是一场赌,以命运作赌注。贏了,命运会彻底改变,永远相信着那种真实坦诚的爱的力量;输了,本就一无所有,只是再挖掉心脏,命运反正不会有任何让步。
这场终究是悲剧的故事,如今我只需提前构思好落幕的方式,以免最后难以承受意料之外的结局所带来的内心的重创。如此好想让那遗憾不至于那么残缺,至少想要完整的遗憾。是时候结束了,也早该结束了。该道个别了,和过去的它、过不去的我。未来不会无限美好,眼前只有痛苦煎熬。然而即使放下一切,痛苦与悲伤仍然永恒。
待到暮冬,怀着期待,于残美寒月,迎接焕然一新的悲剧。美的不是月,伤的不是冬,爱的不是悲剧;爱的是一个人,美的是一个人,伤的是一个人。
待到暮冬,严寒凄冷冰封了夏秋的浮躁,安静取代热闹;那行云流水的日子,汹涌着的悲伤逐渐凸显。比起炎夏,寒冷却不潮湿的冬天让我安心。悲伤算不上什么。只是痛苦日益加剧了。于是无力放声呐喊,宣泄化作内耗。心脏不停滴血,痛苦泛滥成灾。那痛苦究竟出自哪里呢?全部来自于思念在夹杂着些许期待的充满无奈与绝望的每一天。大多数痛苦来源于关于它的一切,全部的微弱的幸福也来自于它。尽管我被迫承受了所有的命中注定的不该有的千灾万祸与痛苦悲伤,也永远都得不到我所一直向往的真正的爱和幸福;明明时常近在眼前的它,我却总觉得远若天边。到底是我早已丧失掉了一切信心与动力。归根结底,沉默年代的我,无心无力。
待到暮冬,云淡风轻。天与地,云与树,如童话般美得虚幻,竟让我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童话世界的结束,还是悲剧生活的开始;或许又都是。或许都不是。总之,毕竟,春天要来了。死去的灵魂又开始重获新生,流浪的灵魂继续流浪。
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冰封了的灾难,在暮冬初春之交际,也随冰雪融化一同爆发。连绵的痛苦,都是为多情的人准备的。
“春天来了,我该怎么办?”
“怎么,又要去请问上帝?”
“呵呵。哥们儿,那糟老头子可没安啥好心哟!”
他们说:“你要劳动,要奋斗……”可是到底该怎么劳动奋斗呢?
“怎么干?”
“好好干!”
好好好!正确的废话,无用的真理,可悲的观念,邪正的嘴脸,刻薄的意图……无不在残酷的现实中,在伤残的春天里暴露得一览无余。
提早前来的春风,强劲猛烈,激进地消融着暮冬最后一块冰封。寒冬将尽,春天必须绽放,青春也到了时候。
莺歌燕舞,山花烂漫,梅花的心愿终于有了回响。
春风动荡起草木新生,然而流浪的灵魂却更加伤残。
“我该怎样找到你?”
春天是张扬的季节,因此那只天真懵懂的灵魂,四处寻觅。
春风焦躁不安;
“我该怎样让你看到我?”
跌跌撞撞,以致狼狈不堪,惹人笑话。
“我又该怎样向你绽放?”
停下罢,春天不允许流浪的一无是处的灵魂绽放。
春天独具荒诞,一面百花齐放,一面大雪纷飞,一面绿叶零落……
春天怎么了?
不,你怎么了?
不过是一次长途旅行中沿途的某一处风景。
不局限于美丽,尽是美丽之中暗含的忧伤。
我也必将只能成为旅人过客。
有朝一日,若所有的巧合不再局限于巧合……早已忘记是哪天,我不再祈祷荒诞奇迹的到来;不知哪天,我不再拥有信念。动力成了斥力。我信仰着爱情、缘分、幸运与久别重逢,同时我也坚信那一切美好永远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可是,我是多么希望,那有朝的一日,不只在前世或来生。
恨无奈兮瞬息变,哀浮生兮彽悔难。
我总对春天怀着固执的期待。春天会发生幸运的事情,幸运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在春天发生。我只是坚信,一年最美好在春天。
怀着这样的期待,又确是在春天充满幸运,以及切实的幸福感。那种幸福感经常是触手可及的,如同救赎——又不知多少次谈到了“救赎”,我似乎永远离不开救赎了,因为我渴望着救赎,却又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救赎。如今我已畏惧救赎。深刻的教训让我铭记,以及虛假的爱和雨的救赎,或为葬礼,或为梦,皆为自我感动。
春天尽力彰显荒诞,以掩盖它的狼狈,冲动和不安,只不过正好事与愿违。只为让你看见,只想让你知道,只愿你会回想:关于春天的往事与梦的碎片。我一片片拾起,却不知该如何去拼凑,如此犹豫不决,耗尽最珍贵的春天,最后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回忆,以及不尽人意、糟糕透顶的生活。回忆的载体为何如此脆弱,竟容不得有丝毫连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回忆总带有永恒残缺之美。
春风潇洒且沸腾,风铃尽情响个不停。你可听得懂那呼唤和呼唤着的春风的声音?生命遇到春天,灵魂得到救赎;诗人旅人恋人遇到春天,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得以释放。
创新与复古,重生与死亡,最初的与最末的灵魂早已凝聚于此,渴求,试图重奏生命的赞歌。
史铁生说“尼采说‘要爱命运’”。确是如此。谁可曾想,当初那只对死亡一心饥渴难耐的灵魂,如今却在冥冥之中爱上了命运,仅仅是止于邂逅美丽的风景,美好的人与事,便能亲切感受到活着的意义、存在的价值。
你要问那具体到底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对我而言,无非首先就是出于对亲人的顾及、念想的不甘等一切死的斥力,以及对美好的向往、对梦与所谓前世的追思与怀念,来自人最根本的一些没有尽头欲望。
况且春天又来了,春天准时来临。
春风携来复苏的气息,重生的生命于此间绽放。寂寞的诗人不再孤独,流浪的灵魂不再迷茫。他们将厄运痛苦视作家常便饭,对神明恶魔施之以最高的蔑视,在灾祸劫难面前平静自若,谈笑云淡风轻。
季节更迭生死兴衰,宿命轮回恒久运转。
人间浪漫经久不衰,爱的呼唤亘古不变。
黎明破晓无限希望,生命赞歌永不停息。
2023年2月21日作


IP属地:山东1楼2023-09-27 22:28回复
    用四季作线索,好似一个少年对过去与将来的意义的思考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3-09-28 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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