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喂一步一步微颤着,而且越颤越厉害,几乎已经不能再走,但她知道,只有走下去,才有可能自由,她要走得越远越好,到了被发配的地方,去到远方的沙漠,去到沙漠的远方,这样,她才能忘却昨日红冠银甲、今日安座马上,行于列中的人所说的话,这样,她们的自由才不会被追回来。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那匹马,因为那个军兵的绳索,拖着一个死气沉沉的女孩,那女孩好像已经成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包袱里是不值钱的石头,所以他让马匹时快时慢。
芙蓉的眸子里,木然地映着她,可她再没有愤怒和斥责,因为她没看见任何人,任何东西。
阿喂心里的愧疚就像她流不下的眼泪一样,她现在只想,帮芙蓉活下去,因为这样,自己才能活下去,否则,她会感到窒息。
这一天的行路未像往常一样在夜里行歇。因为这一带土匪经常出没,所以今天,他们要行夜路。不是第一次行夜路了,区别是,军兵可以骑马,他们只能走路。
所以队伍走得很慢很慢。山间偶出鸟鸣,伴着更长的寂静,脚下和石头的摩挲声,是唯一的证明,他们不是山中的游魂。
事情来得很突然。转眼间官民相残,转眼间官军、贱民、山匪的尸体吞没入险恶的黑暗。兵刃相交,赤身肉搏,激烈而默默地进行着。
辕马长嘶,似在悲叹有很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山匪,有很多的耀武扬威官军变成了无所归依的流民,好像胜利的势头,并不偏向主人一方,也许过一会儿,它不是会死,就是会易主。
果然,牵索的官兵被从马上挑下,一把大刀穿膛而过,血流如注,人上,刀上。
绳索的另一端的身影,还是木讷的,虽然有人早已上前把她护在怀里,那身影也同样弱小无比。
他是劫匪,或是更高的身份,分寨寨主。他大鱼大肉,豪气爽快,却绝不是英雄。说实话,这是一笔很亏的买卖,官兵的身上不会藏银子,要藏都藏在家里,平时都是白吃白喝,比他们这些劫匪还要痛快。但既是总寨主的命令,既是总寨主受了人恩惠,一诺千金,他不是君子,可寨中规矩铁硬如山。寨主的恩人只要那领头的一命,他说,那人红冠银甲,永远不变。杀了他,他的分寨,又炫了一把,他的弟兄,会过得更好,他的山头,会霸得更稳。事业、友谊、名誉,对他来说,就是齐全。
所以他丝毫没瞅一眼,就打算跟那现在唯一一个还在马上的人较量较量,那人的手下都死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可他转头的一瞬,看见那个在另一个女孩怀里的木讷身影突然挣脱开,疯了一般地跑向一边僵持不下的土匪与军兵,她用手里的绳索牵住了那个军兵的脖子!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人和牵绳索的人,把她认错,把她带回去,她才会遭受一切的罪,感受到无边的绝望!
她艰难地一圈一圈绕着绳子,那个土匪一时有些愣神,军兵又开始挣扎。“愣着干什么!好机会啊!”
“哈哈哈……”分寨主开始开怀大笑,他想起他第一次遇见总寨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公的命运把他勒紧,他就去勒紧别人,从那一天开始,没人再敢勒迫他。他开始欣赏这个孩子,虽然是个女娃子,但怕什么,他的一个寨中美人也快生了,他的儿子太多,要生,也生个这般硬气的女娃子!
他飞奔过去,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向她璀璨一笑:“好女娃,等着,等挑下那人的红冠,就与我回山上去,自此,再没人敢欺负你!”
她还没说:“我只想回苓陵苏府。”那大汉就蹬上一马持刀冲去。
她这才低头,“啊”了一声,忙放开绳索,又再跑远,似再不敢接近,恰撞到一个人的身上,阿喂站在她的后面。
阿喂非常痛苦,她该制止芙蓉杀人,可是她看见那人的手,也已放弃了和土匪顽抗,而去掐芙蓉的脖子。她无法制止。那现在,那军兵欠芙蓉的公正和自由,是不是就可以算偿还了?
“哼,你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怜?还是……你以为我很可怕?”芙蓉不再流泪,她的面目又恢复了先前的激动,甚至有些僵硬:“可怕的是你和你的同伴!你的同伴她在哪里?她是不是重新获得了自由?可你呢?她早就舍弃了你!可你呢,你不甘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所以拖我下水,你跟本不愿替我澄清替我解释,因为你嫉妒,你嫉妒我可以回到小姐身边衣食无忧,而你,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