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攥着-张初中毕业证,站在厂门口。招工的人叼着烟,上下扫了我一眼: "CNC操机,干不干?包教包会,月薪三千五。"我点头,像是签下一纸卖身契。
车间里的味道至今难忘一切削液混着铁锈, 像腐烂的金属泡在劣质油里。师傅把一副油腻的劳保手套甩给我: "戴_上,别让铁屑扎进肉里。
第一次按下启动键时,我的手抖得厉害。刀头旋转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飞溅的铁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师傅咧嘴一笑,黄牙间叼着的烟灰掉在操作台.上: "怕啥?这玩意儿比女人听话。"
夜班最难熬。凌晨三点,眼皮重得像压了铁块。我掐大腿、抽耳光,就怕一闭眼,手指就跟着工件卷进刀盘里。
工资从三千五慢慢涨到五千八。我学会了调机、磨刀、改程序,甚至能修些小故障。班长拍我肩
膀: "你小子行啊。"可我知道,这"行"是熬出来的熬走了一个个工友,熬到师傅回老家带孙子,熬到自己摸什么都像在摸钢铁。
二十五岁那年,家里催着相亲。姑娘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 "开机床的。"她皱了皱鼻子: "就是厂里打工的?"我没解释CNC和普车的区别。
后来娶了个超市收银员。婚礼上,工友喝高了拍桌子喊: "以后让你儿子读大学!别干这行!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读书的钱从哪来?
孩子出生后,我抱他总被嫌弃。老婆骂: "你手跟砂纸似的! "我低头看手一指纹早被机油泡淡了, 掌心的茧硬得能刮火柴。
三十八岁,厂里进了新机器,屏幕上一串串英文。年轻技术员捧着奶茶,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我站在后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睁眼瞎。
班长说:“去学学编程吧, 光会操机不行了。"我报了夜校,可那些G代码在脑子里打架,回到家倒头就睡,梦里全是机床报警声。
四十五岁,医生看着我的X光片摇头:"手腕劳损严重,再干这行就废了。"那天我交辞呈时,班长没挽留。
最后一天,我摸着跟了十年的机床。机身被磨得发亮,按键上的字母早就模糊了。徒弟问: "师傅,有啥要交代的? "我想了想: "对刀的时候,手稳点。"走出厂门,夕阳把铁皮厂房照得发烫。我摊开手掌,那些被铁屑割出的疤,像极了CNC的走刀轨迹横平竖直,刻着我半生的记忆。那些被切削液浸泡的指缝、零碎保温杯的主轴啸叫、酪烂尾椎的折叠凳,都化作MES系统里的数据流,追着永远差0.001mm的加工精度,在智能制造的白夜里永恒循环。如今我开了家五金店。偶尔有年轻人来买钻头,听说我干过CNC就眼睛发亮: "老板你会调机.吗? "我笑着摇头:“早忘啦。
-其实没忘。只是那些年岁,就像铁屑一样,被时代的切削液冲得干干净净,再也捡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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