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章难懂,原因有三。
第一,语法差异。白话文初期有些词汇、句式、标点符号,与当代是有很大不同的。1、词汇问题主要是偏文言用法,古今异义。比如“究竟”,在鲁迅有时是“直到最后”,有时是“归根到底(陈述)”,有时是“到底(疑问)”,而现代人基本只剩最后一种用法了。2、句式问题主要是长句多。他受西文影响,有时会整一个超长的句子,中间又拿逗号之类分隔语气,这就很让易造成句子成分的误判。另外他惯以一个“的”字带出一个长长的名词性结构,也要注意。3、标点符号问题与“句子过长”关联。有些长句子本来按语法是不能隔断的,他偏要隔一下;该隔断时他又不隔了。如:《狗·猫·鼠》里,【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 ,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本来该是【也许鼠族的婚仪(是:)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即使是)真的“观礼” 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意尽,应句号)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但他喜欢凭语气隔断开来,初读者肯定不习惯。另外鲁迅惯用一对破折号【——……——】来表示一对括号【即(……)】,可以暂时略去不管,先把握整句意思。这些语法差异,多读几篇,习惯了,就像跟一个人聊天多了,就不难了。
第二,时代背景。鲁迅身陷论战,思路活跃,常常是不管写啥话题都突然侧过脸朝某个论敌扮个鬼脸,然后收回来接着聊:所谓“笔头一滑”。这个只能是多看他全集,且是那种带有注释的全集,熟悉他的环境处境语境。
第三,深刻的底层逻辑。鲁迅有些话,字面上真的很难令人想到上下文究竟有何关联。如《无常》开头:【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那么,他的卤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破折号之后的底层逻辑是:我不能把“能夺命”当做特别属性来冠以“如果”,因为这个属性在神身上很普遍。有资格带仪仗队的神的特权是“掌管生死、福祸多种职权”的。于是这个开头简化一下就是:【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那么,他的卤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三种情形,出现任何一种都麻烦,何况他老人家是三管齐下。喜欢,那就多读吧;好在鲁迅文章到处都有智慧的闪光,决不会浪费你时间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