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一月份的某个周一
陈凯打开衣柜，取出几件浅色毛衣放到床上，张姨凑过来，“我觉得，这几件都不好”
小狗不服气，“小花，你说。”
“我也，太淡了”
“你们懂什么？我哥最喜欢淡色的”
见两人走神，他耍气求助陈辰，“哥”
陈辰早已穿好墨黑高领毛衣，听到小凯的喊声，操作电动轮椅踏进卧室，遥遥一望，望到弟弟蹦高的模样，不免失笑。
两人从小心意相知，陈辰猜个大概，就来给弟弟撑场子。“小凯挑的，我都喜欢”
“哥，两人够吗？要不，我再去请个人陪你去医院”
“够了。礼院长也有安排人照顾我”
“哥，你记得最多坐两个小时，不能像以前，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了”
“还有胃药，记得吃”
“还有，还有，拉好你的小毯子，腿不能受着冷”
“还有....”
陈辰及时打断他，“你已经说了好多遍”
“好啦，我会照顾好自己”
“可是...”
陈辰出门前戴好腕带，现在可以自由控制手，摸到小凯宽厚的手掌。他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会有事。”
陈凯终于释然，悬着的心放下，替他拉好外套拉链，打开车门抱到电动轮椅，护送人去门诊室。礼尊崇来接他们，特意开出条专属直梯，直通五楼。胸外科是星海的王牌科室，整栋楼都位属胸外科。
此楼名叫崇思楼，正对南门，方便患者找寻。
礼尊崇引着他们去五楼不经意的角落房间，门牌号，胸外科－10。外表简陋，内里倒是不简单。屋内通光良好，白面桌上放着电脑，简单的诊疗装置，并无一般。而白桌的后面，从房梁垂下浅蓝帘子。
礼尊崇拉开帘子，又是一个小房间，尺寸和外面比肩，空间很大。有护理床，站立床，软沙发应有尽有的设施，也有各式各样的插排，还有几个精心挑选的小煮锅。最里面，还有间配置高的洗漱间。算是个小家。
色调暖黄温馨，很用心，布置人可下了大手笔。
礼尊崇取来里面桌上精心束起的花束，黄灿灿的。
是向日葵。
初冬时节，能找到开花的向日葵，可要耗费不少的心力。他塞到陈辰怀里，陈辰努力拥着花，笑意不止说，“谢谢”
礼尊崇长到这般年纪，头次因小辈搞得脸红心热，有些懊恼。他严肃起来，憋着笑意，背过手努力官方化，“好好工作，你要是旷工的话，我可不管别的，我要照例扣工资的。”
陈凯接过向日葵插好放在办公的白桌，陈辰则笑得更欢，“好的，礼院长”
他们一晃，好似又回到从前。礼尊崇瞥到某人身下轮椅，心中虽酸楚但仍有愉悦。
终于，回来了啊。
而我们的陈大刑警队长，手机响个不行。短短十分钟，他接了有五个电话。他暗骂，那群小混蛋，没他一会都不行，不知道他来送哥哥上班。哥哥复工第一天，他当然要确保安全。
陈辰操作轮椅跑到工位，瘫手包住鼠标，利用腕部的力量挥动鼠标，控制电脑。眼神扫到坐立不安的小凯，他开口道，“回支队吧，我这里没事了。”
小凯站直身子，“那怎么行？哥，我都跟队里请了假来陪你的。”
陈辰无奈，眼神求助旁边的礼尊崇。礼尊崇出来说句公道话，给小凯打强心剂。
“陈警官，还没跟你讲过，陈辰的工作安排”
“我跟你讲下，陈辰只需坐门诊。上午两小时，九点到十一点，九点正式上班。中间我会请专人强制他按摩松解肌肉，中午可以在医院吃饭，休息，会有专供他的营养餐。下午两小时，从三点到五点。医院没有需要的话，会让他六点前就回家。”
“至于，陈医生的身体，你完全可以放心”
“星海是全国示范第一的医院，护理高位截瘫患者，我们这里的****找的护工更专业。”
小凯听出来了，他哥是带着人逼他走呢。
他走近陈辰，把住轮子，轮椅后退几分，调整方向正对着他。陈凯蹲下，正好顺着陈辰的目光。他上手又拉拉陈辰腿上的浅灰毯子，仔细整理平整。他说，“最近不太平，我会有些忙，不能回家。”
“我请好人专门接送你上下班，联系方式我发到你的微信了”
小凯说一句，陈辰就听话地点点头。
他家惯有大眼基因，尤其是陈辰，简直‘大眼萌妹’的代名词。若说以前，陈辰偶尔板起脸，还有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帅哥感。自从受伤后，整个人气质柔柔弱弱的，本人又爱笑，果真我见犹怜的‘美人’，看着超级乖巧，总能让人生出狠狠揉捏一番的邪恶想法。
但碍于外人在场，小凯只好灰溜溜收起不老实的手。
“那我走了，哥”
“嗯”
陈凯走出去又折回，在门框探头，“我真的要走了哦”
陈辰无奈看着自家小孩，努力举起右边的瘫手，挥手告别，小孩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完罢，陈辰和礼尊崇相视一笑，场面祥和自然。
而门口的阴影处，站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他倚着墙壁，侧眼过去，居高临下地审视，屋内场景尽落眼底。
他动作轻微，鲜有人注意到他。
礼尊崇嘱咐陈辰几句，无非注意身体，随时联系的话，就踏着步子赶出去。礼尊崇如今身居院长职位，事情也不少。男人见他出来，则跟上他，开口道，“上个星期，礼院长召开会议，同我们讲些，星海决定聘请残疾医师，鼓励***就业，承担社会责任”

男人哂笑，“您若真想聘***，也不用剑走偏锋，找个瘫的连手都动不了”
“我还奇怪，星海向来不屑做公益名声的表面功夫，礼院长突然做了这么个决策。敢情都是为了他啊，想让他进来得名正言顺些”
男人冷言冷语一顿输出，礼尊崇听得耳烦，停下脚步，给了他一个质问的眼神。
“你很闲吗？许主任”
许郁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又继续说，“您倒是体贴，全医院唯一有厕所的门诊室被您挪出来了。”
“也是，他那样子，控制不住，喷屎拉尿的，吓着病人就不好了”
“病还没看呢，直接吓到心脏科了”
许郁贵为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一眼就能看出陈辰的情况，C6完全性损伤。也只有是完全性的病程，才在消失的短短三年内，双足下垂得过分。连鞋子都不穿，只套着厚棉袜，软足耷拉下来，足尖蹭地，瘫废明显。
话语中嘲讽与玩弄，不由得让人联想，许郁与陈辰过往定然发生过摩擦。但医院从未传出过二人纷争的言论，礼尊崇何以知许郁莫名生出对陈辰的敌意，他懒得同许郁做口舌之争，板脸威严其下，“管好你自己”
说完，礼尊崇便大踏步离开了，独留下许郁攥拳忍气吞声。
许郁望向胸外科－10诊室，眼神晦暗。
好好好。
可算是，回来了。
周一的胸外科略显繁忙，门庭若市。独独留下陈辰的诊室，空无患者。小护士逼不得已，只得来求，这位刚刚入职的残疾医生。她敲门，听到人平和寡淡的嗓音，还带些嘶哑，“进来吧”
小护士大着胆子进去，走近了，更惊为天人。
好帅！！！
坐诊胸外科的医师，向来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科室中最年轻厉害的杨贺，杨医生都有35岁。而眼前的陈医生，看着也就二八二九岁，十分年轻帅气。若不是座下的高背轮椅彰显重残之身，就凭他这张脸，好多懵懂的小护士就得被哄的心花乱颤，开启猛烈追求了。
陈辰好脾气，笑着将小姑娘的神拉回来，“有什么事吗？”
很少有人能笑得那么好看，眉眼弯弯，勾人心魄。
让人移不开眼。
真的好帅！我哭！没想到上个班还能吃到这么好的饭！
小护士默默擦掉内心深处的口水，正事要紧。她不好意思请求道，“陈医生，可以帮查一下300室的患者”
礼院长吩咐过她们，新来的陈医生不用查房。她额外给人家增添工作，当然会羞愧难当，哭唧唧低下头来。
估计会被拒绝。
陈医生却应下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吧”
“真的吗？”
“谢谢陈医生，太感谢了，您帮了我大忙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蹦蹦跳跳欢快地跑出去。人长得帅就算了，心还那么好。
说干就干，陈辰操作电动轮椅，坐直梯来到了三楼住院区。下了电梯，就瞥见【300】的病房门牌号侧挂在门上方。他理所当然，摆弄瘫手扶住门把手，借着手腕的力量，打开门驱轮椅进入。
他坐着视线受限，当然也没注意门牌号的红漆稍稍掉落。其实，这应该是【308】室。
于是，他进去也没看见所谓的患者，门还十分不听话地关紧了。
他的力气，是不足以拉开的。他驱动轮椅，观察四周，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屋内空间很大，有两排废旧的公共蓝座，旁边杵着生漆的输液架。正前方有硕大的玻璃窗，正好包揽输液座的视野，可惜，玻璃窗外被蓝布密密遮掩。这里，应该是被废弃的输液屋。
陈辰停到玻璃窗前，准备拿手机呼人营救，却听到窗外两人的争吵声。
女声清漠疏离，音色颇像自家冷冰冰的貌美妻子。
男声不依不饶，确实也很像她那位蛮不讲理的哥哥。
“事实都摆你面前了，你也知道，他有多恶心”
夏茜沉默背过身去，冲着面前拉紧蓝布窗帘，不理。
男人躲在角落，极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三年前，你就该知道他有多恶心了。”
“呵，高位截瘫，你不清楚他现在什么样吗，还不死心？”
“说够了吗？”
重逢时，陈辰瘫在高背轮椅上，也是她日夜的苦痛。若没有公司提前约好的应酬海浪般压过来，夏茜恨不得天天往第三中心医院跑，偷偷守着他。若他还不肯见自己，她就看紧他，一刻也不让他跑。
何况，他已经，跑不了了。
但是，夏茜不能，她不能由着私心抛弃同事，罔顾责任，让他人承担后果。
她只能忍痛继续工作，忙乎了一月有余，今天才算能松口气。
怒气缓和，她声音低下来，透着难过，“不是他自己要变成那样的，他也是受害者”
夏茜沉溺悲伤中，下一刻，面前拉紧的蓝布窗帘被拉开。她含泪，朝思暮想的人突兀出现眼前，有如做梦般。
她含住泪，试图将泪水逼回，双手弯曲，不自觉扒住玻璃窗。
陈辰坐着轮椅，他核心力量丧失，人是坐不住的。由束缚带绑着，身子骨瘫软陷在轮椅中。
四目相对流转，两人都失了心思，全然牵绊对方。
他她怎么在这？

偏剧情，两人同框些许晚。不喜欢可以及时弃，大家和气生财。
下章他俩同框。

我真的不知道啥意思了，这章也没写啥，放不出来，我再试试图片

陈辰晓得她的心思，哑声轻言道谢，“谢谢”
他们之间，除了谢谢，再不能说出其它。
说了，就越界了。
可他现在，不能越界。
他不能自私，由着自己这副烂身子，他看着都作呕的身体，毁了夏茜。所以，他的心要比她更硬才好。
陈辰快速收复感情，审理病情，询问，“痛吗？”
“痛”
“痛死了”
陈辰回避夏茜眼神，退回工位，看向闵清儿，“你们有拍片子吧？”
“有有有”
星海系统联网锁定，陈辰简单操作鼠标，就从系统调出了X光片。他一丝不苟放大观察，工作认真，片子无异常。
陈辰淡淡道，“没有肿块，胀感也不明显。不存在病理上的原因，应该是月经周期不调，或者精神压力太大所致。激素水平太高引起的乳房阵痛，病人调整下作息，我给你们开些安定的药物。”
“吃几天就没事了。”
“药单我已发到你的账户了，你可以去星海专供的药所拿，他们那里也会有数据”
“祝您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闵清儿翻看手机，果然收到了星海医院小程序发送的药单。
不愧是星海，医生，个顶个的牛啊。
闵清儿抬脚要去拿药，见夏茜仍坐到问诊凳不动弹。
沉默良久，她试探地问，“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闵清儿以为她在要医嘱，也跟着问。
陈辰官方应答，“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女士。”
“如果您不满意我的诊疗，或者我的药单有误，可以通过星海的医务科投诉，重新安排医师诊疗”
好好好，这么说，是吧。
夏茜不死心继续坐着，闵清儿心怕，还纠缠呢，不会真看上了吧。
她家老板可是个犟脾气，残疾医生真不说点什么，她可能，真的会睡在这。不，是必定。
她在后方比划，打手语求助陈辰，说点什么吧。简单说点就好。
陈辰被逼无奈，继续官方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这句语气和前面无差，但显然，比前面顺耳得多。落到夏茜这里，就是，我没白生病。
他关心我了。
陈辰关心我了，他担心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我还是有机会的，他喜欢我。
自我攻略这手，还是属大明星会玩。
夏茜表面冷漠，内心跑过一群欢悦的小鹿。她起身先去拿药，治好她的病。
见到他了，以后多得是机会还能见他，外人在呢，不急于一时。
两人互为初恋，认识十年以上，谈了七年恋爱，结婚两年。闵清儿大概率看不出夏茜的内心想法，陈辰则是门清，他生怕被误会，迫不及待泼凉水，“还有，我建议下次看病前先选好科室，胸外科不管乳腺外科的疾病。”
闵清儿不好意思道歉，内心OS：麻烦医生了
夏茜内心OS：他超爱，他超爱我，明明可以不给我看，还撑着身子给我看病，我哭死。我更要把他追回来，宠着他，不让他受苦。
所以，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诸如此类。
陈辰不会想到，分离三年，夏茜长出个恋爱脑。
星海药所，二人等药，闵清儿无聊发问，“夏姐，你和那医生什么关系？”
夏茜寡言少语，闵清儿话唠，通常都是闵清儿自问自答，夏茜多数不理。
然后，她的老板语出惊人，激动握住她的手，笃定地说，“我跟他结过婚”
神情不像假话，但很离谱。
？
啊啊啊啊啊
到底干嘛？
闵清儿内心跑过一万只***，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早说，上这B班，我真的很无助。
有人帮我报警吗？

我尽力了，少一段，发不出来

18.
上午的工作结束，果然，照礼尊崇所说，立马有人踩着点推着陈辰去里面，抱到护理床，仔仔细细按摩松解肌肉。
他复健了两年，虽说能坐着，但位置高，大部分的肌肉都是死的，最多也就能坐两个小时，就要及时解压。否则身板又僵又硬，麻木胀痛，容易滋生坐疮。本就没肉的屁股烂掉两块肉，血肉模糊，不好愈合，可就得不偿失了。
两三个医疗人员围着陈辰转，有男有女。
男生做按摩，排尿排便的脏累活。女生则喂喂水，帮他取下腕带，活动腕部的关节。拿着他的瘫手，拽开又合上，做日常的手部康复训练。陈辰少餐多食，上午肚里基本没啥食物，后头的括约肌失能，排便完全依靠开塞露等外物。
每日固定晚上排便一次，其余时间，都拿特质的gang塞堵好小口。一是扩gang防便秘，二是防大便失禁，自己不经意拉出来，味道过重。小便相对来说麻烦些，身体尚在复健恢复中，他不能自理，得时刻有人陪着，替他换纸尿裤。
他有时也会自己逞强，瘫手砸砸小腹排尿，但他力气太小，还是得有人帮他定时揉肚子排尿，顺便检查下纸尿裤有没有饱和。
陈辰那没有感觉，手也没有触觉，有时离谱到骚味出来了，水声顺着轮椅嘀嗒，他才意识了自己漏了好多。
处理好各类私事，又到了司空见惯的站立床活动，依旧只能站到六十度，再高一点，就昏死过去。
六十度，他的瓶颈期。
他想，等能站到九十度，他不用系束缚带就能坐直些了。也不会在她面前出丑了，废物得连个带子也不会系。
当然他属于是异想天开，毕竟离九十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站了有二十分钟，来到了午饭时间。
他们把陈辰卸下来转到护理床，调整高度到四十五度，呈半坐姿势，竖起小板桌准备喂食。小护士推进饭食来，两三小碗颜色不美丽的糊糊，还有一小碗煮熟的肉类，白花花的，应该没有放盐。
眼前没食欲的几样菜，他都要吃完，他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味觉，要不然这怎么吃得下。
受伤之后，他时常苦中作乐，往好处想。
就比如，瘫了，哪也动不了，但手还能动点，他还能翻翻书，浇浇水，就当提前享用老年生活了。
小护士端起糊糊，拿着勺子碗里画圈散热晾凉，小心盛出半勺，准备喂他。
屋里突然传来阴冷严肃的女声，“没带辅助工具吗？让他自己吃”
小护士听到熟悉的声音，吓得手抖但强装镇定，拿稳勺子。在场几人齐刷刷看过去，女人站到护理床不远的软沙发处。她穿着护士服，简单利落，护士帽有三条蓝杠。
她气质脱俗鹤立，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连气压都低了几度。
来人正是星海医院护理部部长兼胸外科护士长，黎素。
黎素在星海的重量可不轻，别说各科各室的小护士怕她，就连医生，也没少受她的管教。陈辰当年也有幸受过她的‘教导’，几人大气不敢出，低眉思考，黎护士怎么会来？她还管这个？
小护士位属胸外科，自然对黎素怕得要紧，她放下碗，结结巴巴道，“带，带了”
她小跑到治疗车，取出提前放好特制的辅助勺，勺柄厚重，方便手瘫患者使用。星海一向在细节方面做得很好。
小护士小心地问，“用我帮陈医生戴上吗？”
黎素没说话，继续冷泠泠盯着她，意思大概是，你在问我？
小护士慌的不行，她就不该多嘴。陈辰贴心提醒道，“腕带”
她点点头，反应过来先替陈辰戴好腕带。又将勺子拿过去，往陈辰右手里放。
它并非市面上的辅助勺子，只加重了勺柄的重量，要想使用，还需借用下手部的力量夹住。
陈辰老实坦白，“我右手动不了，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还能动动”
小护士翻开他蜷缩的左手，斜向内将勺柄塞进了拇指和食指间，两个指头使劲夹住了勺子。右边的小臂圈住其中的小碗，他做模做样，开始了艰难吃饭。他自己吃饭，大概唯且只有一个好处，不会被烫到，因为他吃得超级慢。
黎素不说话，谁都不敢动。
尤其是陈辰，活得更艰难，被她盯着吃饭，瞬间梦回幼稚班老师盯紧不听话的小学鸡吃饭。
好吧，他现在，确实，自理能力应该都不如小孩子。
陈辰努力握着勺子吃饭，认真嚼碎再下咽，比昔日手术台应对棘手病患还要一丝不苟。
但，还是吃了满嘴花。
嘴角不可避免留下食物溢出的汁液。
吃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吃完了，大家的脚都站得有点酸，替他擦嘴，撤下碗。黎素一声令下，这几人恨不得脚底加速逃出房间，各奔前程。黎素则过来帮陈辰揉胃，方便食物消化。
毕竟老一辈的护士，经验熟练老道，她揉着陈辰很舒服。
前辈伺候自己，他哪有福消受，想起身但动不了，嘴上推辞道，“黎护士，这怎么可以？”
黎素继续揉胃，命令道，“躺好”
陈辰不敢违抗她，只好仰头乖乖躺好。
黎素揉的速度慢下来，问，“胃病，怎么样了”
他的胃病，星海里也就黎素知道。连续12小时高压大型手术，他下手术台躲到小病房里，身旁没药，痛到盗汗吐血，黎素救过他一命。以前在奥利斯克医学院进修，白天上手术，空闲时间补理论。

八年的培养时间被他挤压至四年学业完成，又凭借自身能力进入德国屈指可数的医院任职，积攒经验，工作期间文章无数拿到了博士学位，25岁跻身德国顶尖胸外科医师。
却是以身体健康为代价，他哪来那么多时间，无非挤压作息，吃饭，活生生拖出了严重的胃病。
他不能困在德国太长，国内还有他爱的人。
他用六年时间证明，他有能力选择所爱之人，他不再是当年的穷小子，他有资格与爱人比肩，势均力敌。
25岁的陈辰意气风发，高调拿到全国第一星海医院的offer，成为老生常谈的天才医师，大家似乎只看得到他的光鲜，看得到他的技艺精湛，被他深深折服。
天才，从来都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天赋。
陈辰摇摇头，淡然回复，“老样子。瘫了也有好事，至于那里，我不会疼了。”
黎素揉完胃，拽来凳子坐好，严肃的面目也软下来，她收敛上位者的风范，如同长辈，眼神柔和地关心小辈。
“那也得吃药”
“药不能停，你是医生，你最清楚”
黎素又给陈辰拉好被子，只露出手，摘下腕带，双手对称着安静蜷缩床边两侧。
“前两天，师兄就来跟我念，你要回来了”
“我认识他那么久，他从来喜怒不言于色。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高兴，还要拉着我去喝酒。”
“他从前见你就吹胡子瞪眼万分不喜，我因为师兄也对你心生抵触。打你走后，我以为师兄会高兴。可他没有，他坐上院长的位子，还经常跑到胸外科的主任室。别人都奇怪他，单我知道，他是想你了。”
“后来你弟弟来星海调监控，医务科的人松口，把你的消息传出来，说你当年意外扭断了脖子，哪哪动不了”
“他们不想担事，才偷着把你转院，师兄还因为这事跟他们大吵一架。今日你来入职，师兄从早晨就坐立不安，还特意来我办公室，嘱咐我多关照你，人情记到他账上”
黎素笑，可能是笑礼尊崇的老不正经。又扯回话题继续说，“他不说，我也要来看看你的”
陈辰听她一番诉情，心里也是热流感动。
黎素与礼尊崇均毕业于国内顶尖医学院，且专修胸外科。年轻时，黎素也是一名非常优秀胸外科女医师，但当时星海动荡，她为保全大局退居幕后做了护士。她为人寡淡，雷厉风行，工作能力超群。星海的人虽怕她，但没有人不服她。
赫人听闻，黎护士哪跟人说过这么多好话？
陈辰心中敬重她，自然也荣幸万分。他闪着泪光，略显激动，“黎护士”
黎素握住他的瘫手，回应道，“欢迎回来，陈医生”
陈辰虽没有触觉，但他也能稍稍瞥到黎素的动作，他深深点了个头。
第一天上班，陈辰有点累，躺在护理床，发呆着就小睡了会。他有神经痛，向来睡得很浅，睡了半小时就醒过来了。
正巧，礼尊崇挤着笑走进来，“做得不错嘛，陈辰。开工就给我接了个大单”
陈辰笑他缪赞，礼尊崇像模像样为难挤弄眉头，“不过，你开的药怎么都关于乳腺科的”
“你不会又瞒着我跨科室接待病人了吧？”
跨科室诊病，在医院里是大罪。以前礼尊崇没少因为这事跟陈辰吵。
提及，陈辰眼眸暗下来，他应该拒绝夏茜，可她走过来，无论心里怎么想怎么纠正，嘴就没那么听话了。
思念的浪潮扑过来，囚着他的目光，他再不能移开分毫。
想留下她，看看她，哪怕贪恋一会也好，转瞬即逝也好。
不想别人碰她的身体。
他不敢伤心太久，快速抬眼起来扭转问题，“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礼尊崇终于扯到正题，“下午两点，胸外科有研讨会。”
“内容是你擅长的领域，想着，你来教教他们”
“不白讲，有报酬”

国庆日更结束，以后大概率一周两更。
下周见

19.
陈辰跟礼尊崇要研讨会的PPT，上场前做好心理准备。他半坐着，右手放到胸前做手机支架，手机撑在上面，另边细软的小指头滑弄屏幕。快速浏览，大致内容就刻在脑里了。
他是理科生，成绩优秀，年少时常年霸居榜首。过目不忘，瘫了脑子没受影响，依旧灵活。
他闭眼，病患的肿瘤位置就在脑海解刨，分离，几个方案跃然成形。
礼尊崇说得没错，同阶层的医生，没人比得过他。他天生适合做医生。
他紧密思考，沉溺自己的世界。护工护理着他的身下，解下纸尿裤，擦干软扁的屁屁，又在那处插尿管。研讨会计划进行两小时，护工怕他排尿不及时，纸尿裤漏，就换成了导尿管。替他穿上弹力裤，拉到腿根。
白花花的面条腿在护工手里摇晃摆动，如同玩具。
初冬，天气冷寒，又给他套上保暖裤和宽大的外裤，细瘦的双腿终于有了正常男人的宽度。尿管从腰后拉出，尿袋放到胯间。陈辰穿好白大褂，护工抱起他，放到电动轮椅上，捋顺尿管尿袋，尿袋放到轮椅后的小盒。
护工拿给他温水，“好了，陈医生，先喝口水再去吧”
陈辰被惊扰，呆呆睁开眼，接过水来喝了半杯。
与此同时，底下的黄水在尿管涌动，慢慢注入后方的尿袋。陈辰对此毫无感觉，呆愣眸子若有所思，护工正在给他套腕带。
套好后，他驱动轮椅，出发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中，医师们熙熙攘攘讨论，有正在规培的住院医师，也有主治医师，来了十几位人，胸外科的人几乎全部到场，场面不可谓不宏大。杨贺刚下完手术，就往会议室赶，头上还压着手术帽的痕迹。
有医生跑到楼道迎他，“杨医生，这边。”
杨贺是新生代年轻有为的医生，马上要评副高（副主任）。他走路带风，白大褂飘起，气喘吁吁问。“开始了吗？”
接他的人摇摇头。
杨贺稳住气息，走进会议室，边走边说，“我刚下手术看见礼院长在大群发消息，要胸外的来开什么研讨会。”
“胸外领域有几年没出过牛人了”
“那人什么来头啊，值得咱们这么大动干戈”
众人一顿沉默又摇摇头。
什么来头？残废来头。很快，一位年轻医生驱动电动轮椅闯入，模样看着比那些规培医生还小。杨贺没忍住，噗出笑声。
他拼命赶来，还以为礼院长找了什么大人物来，就个残废。行，他残不残的，先另说。也太年轻了吧，还没他大，能讲个啥，不浪费时间嘛！杨贺性子直，年纪轻又本领高，胸外有不少人捧着他。
“礼院长，会不会太闲了些”
说完，杨贺扫向男人身下的轮椅，又笑。众人内心赞同，但由于是礼院长的场，谁也不敢公开砸面。
只有一位稍微年长些的医生提醒他，“杨贺，注意场合”
杨贺不尊人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他的恩师与礼尊崇竞争院长职位，恩师败北被调离星海，故他心里也算跟礼尊崇结下不小的梁子。礼尊崇推荐的人，没残他都瞧不上，更何况残了。
都当院长的人了，还有事没事来插胸外科一脚。还提什么，聘请残疾医师，鼓励***就业狗屁玩意。
礼院长脑子能干点有用的吗？真当星海是公办机构，穷人收纳所了，政府可不给星海发钱。
他还真是说干就干，说请***就业，马上就落实，官威大得很哦。
陈辰位于门口，杨贺站着正好能看见他的尿管尿袋，他弯身，双手扶会议桌，抬起头忍不住嘲弄道，“您要给我们讲课啊，我建议啊，还是先管好下面，再来管我们。”
陈辰不理，操动轮椅往前走，周围人有眼力给他挪凳子，让空间，陈辰也十分有礼貌地道歉。
气得杨贺要紧，他直接破口大骂，“你这残废，人废了耳朵也废了，听不到我讲话啊”
“没人想听你讲”
眼见着杨贺要动手，几人连忙将他拦下来。星海不是吃死工资的地，惹恼了礼尊崇，他们这群人都得滚蛋。
大家劝杨贺，“因小失大，因小失大”
等人哄着杨贺拉过来，杨贺一脸不服气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而陈辰已在最前方电脑台停好，摆弄瘫手控制鼠标，升降布落下，PPT内容赫然齐上。
大字醒目【胸外科粘连肿瘤型案例及讲解】
会议室的人灰闷闷的，虽然没在看手机，但明显，大家都没心思听。
场面属于是意料之中，医生太年轻，去哪都被诟病。以前，前辈（礼尊崇为代表）吹胡子瞪眼瞧不上他，每回都被狠狠打脸。而今，身为后辈的杨贺等人也瞧不上他。陈辰今年刚三十，虽然年轻，但因为德国的培养计划与国内不同，他有着将近十年的临床手术主刀经验。
按理，算是他们半个前辈。就连杨贺，主刀才不过五年。
陈辰清嗓，侧头对准电脑台的专用话筒讲话，“大家，尚未自我介绍，失礼了”
众人慵懒抬起眼皮，敷衍调座位，并没有多想听。
“我叫陈辰，曾任星海医院胸外主任。”
“如果你爱看新闻，三年前，也许你听过我的故事”
杨贺当他胡讲，刚想碰周边的人偷笑，却发现身边的人眼睛都亮起来。
大家窃窃私语，“陈医生，活得欸”
“是他，是他”
“好像真的是他”
“就是他”
杨贺不懂，急切想知道答案，“你们在说什么，不就是个陈辰吗？”
众人眼神反驳，不懂，你真的不懂。

下一段，图片和照片都发不上来

20.
A市中心地带，灯火通明，极尽奢华。
颢明想见夏茜，司机就把她拉到了颢总的豪宅。来了也没个人影，她翻看手机，心里想着陈辰，等到半夜三点也睡不着。
那人冷着脸，装作不认识，怎么看都可爱别扭极了。
陈辰的音容挂在眼前，人瘫了，还是那么帅。脸在江山在，夏茜毫不避讳，她当年一见钟情，钟得就是他这张脸。虽然自己长得也算不错吧，但比起陈辰，还是稍稍逊色（她好色，她自己以为的）。怎么说呢，她觉得陈辰就是照着她口味长得，打出生起就为了勾引她来着。
以前，陈辰一米八三，大高个，还有点小腹肌，精瘦又帅气，笑起来能把她迷得不要不要的。
她高冷人设，冷脸回避，其实心里偷着脸红。
夏茜这个人，总结起来也简单。爱人十分满，别人能看出来的也就三分。
现在人瘫了，矮她几头，身子骨也娇娇软软的。别说，还真就以前更喜欢了，心疼他，想藏起人来亲他。三年没见过面，以为见了也就那样，但就是喜欢，心按耐不住地喜欢。
也是，都喜欢这么多年了，早中了陈辰的毒，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身边人都劝，瘫了，屎尿都管不住了，她肯定会被吓跑的。
她吓不跑，反倒是，想去陪他。
人不想见她，夏茜也想好法了，虽然她没追过人（对，陈辰先追得她），可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陈辰最怕缠了，她就缠着他，等他松口。以前都是陈辰哄着她，可谁叫陈辰生病了。
病人嘛，总会有点脾气不好。
她喜欢，瘫了，也没关系。哪都动不了，也没关系
夏茜睡不着，也不知道陈辰在干嘛？他瘫在床上哪都不能动，不如从前工作忙，现在应该有时间睡个好觉。
然后，她就去发了个骚扰信息。破罐子破摔，夏至订婚宴那天开始，她连续一个月给陈辰发骚扰信息。
陈辰没理她，不过，也没拉黑她。这说明什么，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有，但或许不多了。
夏茜乐极生悲，心里一会高兴一会伤心，犹如坐过山车。这种感觉，和N多年前，两人刚在一起小心翼翼维护关系，无甚区别。
夏茜性子冷淡对任何事情都无兴趣，而陈辰就像随时打好鸡血的小阳光，总是一腔热血，引着‘冰块’往他那走。表面上看，陈辰付出过多，外人看待他俩的关系，就是没有陈辰就没有他俩了。
但实际，若只是一人付出，又怎会维持了将近十年。
两人愣是顶着所有异样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走了好些年。恋爱，结婚，事业有成，他们哪样都没有耽误。
选择彼此，为了彼此，变得更好。
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
过去诸多岁月，夏茜做得最多的就是等，等他追她，等他爱她，等他回国，等他回家。
现在无非是等他回头，重新相爱。
会很长吗？没关系，多久她都等得起。
她不是才等过了吗？等了三年，见到他了。既然能见到他，他就跑不了。
除非，那家伙真的敢去寻死。
夏茜笑，他怕死，应该不会。
夏茜心烦意燥，走到一楼大厅散心。楼梯拉得很长，她足足走了有五分钟。她早跟颢明说，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很不好下楼。
她更烦了。
张叔在楼梯口候命，看到她下来惊讶，“小姐，您还没睡？”
小窗冷风足，彻底吹走了她的困意。按理说，张叔也该睡了。她问，“有人来了？”
张叔恭敬说，“是来找您的，我想着您睡了，就把他安放在客房休息。您要见他吗？”
夏茜点头，继续往大厅走，正巧碰见来人。
男人名叫小港，夏茜经常托他查些消息。她是颢明的掌上明珠，手上的权利也不少。颢明有时会过问她的行程，但从不管束她，手里的资源人脉随着她玩。小港弓腰呈上文件，夏茜接过来翻看。
一些没什么用的资料，她握到手里想扔掉。
就这点东西，大半夜来找她，果真没事做了。
小港叫住她，神情为难，支支吾吾地说，“小姐，查到了，是夏至姐”
她回望过去，震惊不解，更睡不着了。
夏至，怎么是她？
三年前，颢家别苑，夏茜与陈辰冷战前夕。
团圆夜，陈辰值完班往别苑赶。听到颢明喋喋不休灌输，夏茜一言不发。陈辰推开门进去，颢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他来了，你问他吧”
夏茜依旧冷沉着脸，见人不动，颢明只好将一沓资料摔在他身上。陈辰弯腰去捡，上面赫然写着他年少曾出入风月场地，委身与他人求取温饱，内容详尽恶毒，通篇污秽言语，不由让人想入非非。他孤儿出身，有个拖油瓶弟弟，为求自保确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这样的人，怎堪与夏茜相提并论，甚至结为夫妻，相伴一生。
他出生不正，颢明本就瞧他不起，再加如此往事，颢明怎能忍受，定要逼着夏茜与他离婚不可。
夏茜起身走到陈辰面前问，“你去过吗？”
陈辰无法解释，最终妥协点点头。夏茜也气，倒不是颢明口中的恶心，作呕等言论。她气陈辰，什么都不肯跟她说。夫妻，本不该有隐瞒。陈辰知道她的全部，她却什么都不知他，他过往的不堪都要靠外人获取。
她爱这个人，爱他的全部，他却不信她。
即便他真去了那种地方，失了身子，夏茜也会要他。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如何能不气？不心伤？

两人恩爱多年，却因为此事头次产生分歧，谁都不肯低头，冷战良久。也是因为这，他们有将近一年没有联系，她想他冷酷极致，不肯相见。却不想，那时他已重伤颈椎，几次死在医院，生死不知。
想到这，夏茜心痛不已，如果他们没有冷战，她或许能早点找到他，不让他一人，躺在冰冷的床。
她一夜未睡，第二天清晨就开车去夏至的公司。
夏至晨跑回来，看到狼狈的夏茜，关心则乱。夏茜没有理会她的慌乱，直接开门见山。
夏至当空话，问，“夏夏，想吃什么？”
夏茜继续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搞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难道这也是哥哥叫你做的吗？”
夏茜常年白皙的脸庞有了怒气的滋润，微红起来。她向来冷淡到极致，即便身边人做更过分的事，能闭眼绝不睁眼。因为陈辰，这次，她真的是气急了。
你要她怎么不急？分离三年，再见爱人瘫在轮椅，自己视作家人的夏至做尽脏污事，曾如此诽谤陈辰。
夏至干脆不装了，直接瘫在沙发上，冷笑，“跟颢总没关系。”
“是我要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他配不上你”，夏至激动站起身，走到夏茜身边去捧她的脸。宿夜的黑眼圈留在她美好的面颊，眼眸因长时间清醒润出水来，她依旧如黑夜遗珠，美得叫人窒息。单单站在那处，就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事物。
她有幸当过她几年“姐姐”，足够享用终身。
面前的美人，坐拥金字塔塔尖，是多少人不可触及的阶级顶端。她想也不敢想，念也不敢念的人，竟然被一个没有背景的浑小子拐走。
她绝不允许，绝对不可以。
夏至很快收回手，克制自己的感情。她柔声哄着夏茜，“夏夏，反正他瘫了，你们没可能了。舍了他，往前看吧”
“你看，陈辰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行，提前放过你。你更不能辜负他的好意啊”
到现在，还在胡搅蛮缠，不认错，拿着陈辰的身体说事。
夏至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惹恼她，她话锋一转，“那陈凯呢？”
“他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夏至，你不是最瞧不上没有背景的人吗？他配得上你吗？”
提到陈凯，夏至冷漠的面目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脱了力，没有底气辩驳，“不一样”
不一样？
同一类人，放到夏茜身上就是配不上，放到她身上就是不一样。人有一张嘴，一件事随你怎么说呗。
夏茜怒不可遏，嚷道，“为什么你就可以跟陈凯，追求陈凯？放到我身上就不行，我就不能选择陈辰？”
修罗场爆发，夏至不顾形象也同她嚷，“不行就是不行”
“一个瘫子就是不可以”
“因为我没参加过旭日计划，只有你能，只有你可以”
旭日计划，掀开往事的页码，双方明显冷静了很多。尤其是夏茜，她嘴角颤抖，似乎想极力规避这件往事。夏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沉下眸子，也在问，“那你为什么跟颢总叫哥哥，却跟我叫夏至？”
她自问自答，无比低落心伤，“你也知道什么样的人对你有用，什么样的人你不能舍弃”
夏茜有好多个年头没跟夏至叫过姐了，夏茜身份尊贵，多得是人对她好。夏至是谁啊？哪个小门小派的啰啰，敢跟夏茜沾亲带故。是她夏至自以为是，妄图把人家当成妹妹，还为了她，去给陈辰下跪！
人家识情吗？
说到底，她们的关系都是利用罢了。她欺骗夏茜多年，给了她一个妹妹的身份。
人家恶心她，不理会她，也应该。
她这种人，向来命比草贱。
夏至撑起身子，虚晃步子，掠过夏茜走出去，身影无助柔弱万分，她俩算是不欢而散。
夏茜虽冷沉着脸，眉眼冷淡，余光却无数次看她。
门口的暗影处，男声简单了当道出真相，“你也不是没把她当姐”
夏茜看不见人，也能猜出来人是颢明。说好见面，躲躲藏藏不肯相见，还故意跟来看她的笑话。
她揽起懒散的头发绑好，没好气道，“戏看够了，还要拿我寻开心。”

好好好，又删我 有什么好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