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优胜记略
土鸡不独是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欧罗巴的人们之于土鸡，只割他的地，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土鸡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土鸡很自尊，所有欧罗巴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几位“列强”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列强者，钟鸣鼎食、武德充沛者也；法兰西英吉利大受欧罗巴的尊敬，就因为都是列强，而土鸡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先前阔得多啦！加以地跨东西，见过不少东方的事，土鸡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东方人，譬如先知穆罕默德的继承人，土鸡认为是四大哈里发，波斯人却说是阿里，他想：这是错的，可笑！然而欧罗巴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啊，他们没有见过什叶派伊玛目的陵墓！

土鸡“先前阔”，见识高，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一处心病：一些年前在维也纳城下被一顿狠揍，陆续丢了整个匈牙利。这虽然是他自己的事，而看土鸡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维也纳”以及一切近于1683的年份，后来推而广之，“布达”也讳，“翼骑兵”也讳，再后来，连“多瑙河”“特兰西瓦尼亚”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土鸡便满脸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土鸡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土鸡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欧罗巴的列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我发觉，特兰西瓦尼亚不在你手上。”
土鸡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瓦狗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土鸡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丢掉匈牙利是一盘稳中向好的大棋，并非平常的败仗了；但上文说过，土鸡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这里面俄罗斯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土鸡在形式上打败了，被强令拆了四五个要塞，俄罗斯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土鸡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小弟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土鸡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土鸡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白头巾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土鸡，这不是附庸打宗主，是正义的十字军打邪恶的异教徒。自己说：打邪恶的异教徒！”
土鸡两只手都捏住了头巾的边缘，歪着头，说道：
“克里米亚送你，好不好？克里米亚是你的了——还不放么？”
虽然得了克里米亚，俄罗斯也并不放，仍旧要了些什么基督徒的保护权，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土鸡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土鸡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拱手送出领土的人，除了“送出领土”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第一列强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土鸡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俄罗斯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赔了俄罗斯几块地，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附庸打宗主......”于是忽而想到俄罗斯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附庸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祖先，祖父》到巴尔干去。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土鸡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神圣罗马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勃艮第去娶亲，不知怎么又跑到西班牙去了，几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发觉圣像也去了，经文也换成德语的了。他和干这事的族中兄弟大打了十几场，后来到处说，“这圣像是被魔鬼惑了心移去的。本来可以统一欧罗巴，现在只好等清除异端再说了。”然而土鸡不肯信统一欧罗巴一套，偏称他“奥受”，也叫作“废拉不堪的基督徒”，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这“废拉不堪的基督徒”近来了。
“异教徒。拉……”土鸡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说出来了。

不料这异教徒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手杖——就是土鸡所谓恶魔的棍棒——大踏步走了过来。土鸡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土鸡指着希腊，分辨说。
拍！拍拍！
在土鸡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但正碰见希腊，便是在平时，看见他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希腊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土鸡走近他身旁，呆笑着，说：
“拜占庭寄啦！如今君堡归我......”
欧罗巴的人大笑了。土鸡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整个巴尔干都是我的！”
欧罗巴的人大笑了。土鸡更得意。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俄罗斯，也忘却了奥地利，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废拉不堪的土鸡！”远远地听得希腊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土鸡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欧罗巴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五章 生计问题
自此之后，土鸡渐渐地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其一，欧罗巴轰轰烈烈闹了场革命后，似乎安静下去了，然而还是没人把土鸡放在眼里；其二，昔日异父异母异教的亲兄弟法鸡也打起了他的主意，唆着他借了不少外债，而他根本还不上；其三，就连希腊、埃及这些小弟，都生出犯上作乱的念头来。这些委实是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土鸡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领土问题。特兰西瓦尼亚，克里米亚，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割了比萨拉比亚；现在还有巴尔干，是万不可丢的。他决心出门收复失地去了。
摩里亚半岛周围是爱琴海，青绿的土地突出在碧蓝的海水里，后面的山高处是雅典卫城。土鸡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丘陵去，赶紧把新月旗子插到半塌的石柱旁，大声宣布雅典是他的了。而石柱后面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这分明是希腊。希腊之流是本来土鸡视若草芥的，但再后面似乎远远的走来了那几个列强，于是世事须“退一步想”，他准备掉头离开了。然而他们已经近了。
“圣母玛利亚，土鸡，你怎么占我的雅典！”
“我什么时候占了你的雅典？”土鸡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希腊指着旗子。
“雅典是你的？你能叫得这些柱子答应你么？你......”
土鸡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俄罗斯。这本来在北边的，不知怎的也到摩里亚来了。土鸡怕打，飞也似地跑，连人和旗子都滚出半岛了。只剩着俄罗斯在后面骂骂咧咧，而此后希腊再不归土鸡管。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在欧罗巴人再看到土鸡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个世纪的一半。人们都惊异，说是土鸡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
土鸡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朦胧的在欧罗巴出现了，从腰间掏出地图，多瑙河下游大片的都是他的领土。欧罗巴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土鸡，但因为和割地赔款的土鸡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所以众人便自然显出一种凝而且敬的形态来。
“豁，土鸡，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打仗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欧罗巴。人人都愿意知道凯旋而归的土鸡的中兴史，所以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土鸡得了新敬畏。
据土鸡说，他是和不列颠合伙打仗。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全地球方圆之内，不列颠是第一列强。与这人合伙打仗，当然是可畏的。但据土鸡又说，他却不高兴再打仗了，因为这不列颠实在是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土鸡本不配跟不列颠同盟，而不同盟是可惜的。
“你们可看见过肢解么？”土鸡说，“咳，好看。肢解大国的方案。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波西米亚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土鸡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的出神的塞尔维亚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塞尔维亚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火石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塞尔维亚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土鸡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土鸡这时在欧罗巴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打败了的俄罗斯，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而此后土鸡的光景仍像过去那样拉，法兰西又将欠债不还的事传扬出去了，这于土鸡很不利。欧罗巴人对他的敬畏渐渐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土鸡的底细。土鸡也并不讳饰，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在克里米亚只派了一个师给不列颠法兰西打下手，稀里糊涂便赢了战争。至于后来，土鸡因打保加利亚，从此失了不列颠法兰西的欢心，二十年后还是不免“惨遭俄罗斯毒手”。这故事对于土鸡更不利，欧罗巴人对于土鸡的“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颗列强争权的弃子呢？这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第八章 不准打仗
欧罗巴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土鸡虽然加入了同盟国，倒还没有什么大转折。沙俄非但没被打，还反过来打了土鸡；不列颠把巴格达占了——这些名目，欧罗巴人都说不明白。
土鸡总觉得自己太失意。他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这每况愈下的境地，是得寻求些支援了。他生平所知道的同盟国只有三个，德意志已不好再开口，保加利亚又是向来瞧不起的，现在只剩了一个奥地利。他除却赶紧去和奥地利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霍夫堡的大门正开着，土鸡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奥地利正站在大厅的中央，白衣服红裤子，身上也戴着一条绶带，手里是土鸡曾经领教过的手杖，头上包了三圈绷带，血淋淋的像五百年前拜占庭的模样。对面挺直的站着匈牙利和三个小国，正在毕恭毕敬的听说话。
土鸡轻轻的走近了，站在匈牙利的背后，心里想招呼，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叫他奥受固然是不行的了，奥皇也不妥，——毕竟神罗都死了一百年了……或者就应该叫奥地利陛下了罢。
奥地利陛下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德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ein！——这是德语，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加利西亚，我还没有肯。放着意大利不打，谁愿意在那破地方做事情。......”
“唔，......这个......”土鸡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奥地利陛下。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奥地利陛下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支......”
“滚出去！”奥地利陛下扬起手杖了。
匈牙利和小国们便都吆喝道：“陛下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土鸡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奥地利陛下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几百公里，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奥地利陛下不给他支援，他再没有别的路；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小国们传扬开去，给巴尔干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土鸡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这全是奥地利可恶，不给我支援，否则，何至于挨了沙俄一顿打呢？土鸡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打仗，只准你打仗？妈妈的奥地利，——好，你打仗！战败是肢解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被协约国抓住肢解，——肢解成十几块，——嚓！嚓！”

第九章 大团圆
“保......保加利亚投降了！”
保加利亚投降之后，欧罗巴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土鸡单很恐慌。而一个月之后，土鸡在半夜里忽被协约国抓去了。那时恰是暗夜，2队阿拉伯兵，3个轻装甲队，3个机车队，3个骑兵旅，悄悄地到了阿勒颇，一拥而入，将土鸡抓出来。
到谈判地点，已经是正午，土鸡见自己被推在一间小屋里。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土鸡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四面楚歌的领地，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穆斯林，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要闹什么“民族独立”，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土鸡，土鸡爽利的答道，“因为我加入同盟国。”

一个西装人物拿了一沓纸，并一支笔送到土鸡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土鸡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那纸上赫然《色佛尔条约》几个大字。他正不知怎样办；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签字。
土鸡忽然觉到了：这岂不是要被肢解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哐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被肢解的。
土鸡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歌。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马哈茂德进行曲》太久远，《祖先，祖父》里的“消灭你的敌人”也太讽刺，还是“伊斯坦布尔曾是君士坦丁堡”罢。他同时想炫耀一下伊斯坦布尔的繁华，才记得这协约国舰队还都在那里停着，于是“伊斯坦布尔”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我们同盟国又是一个......”土鸡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并非全无道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