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语音输入的航行日志信息突然闪烁，“文心，卡了！”
“ERROR：异常引力捕捉。”
“ERROR：动力系统故障。”
“ERROR：舰体防护盾无法开启。”
“经由舰长授权，文心面向全舰进行实时播报：异常引力捕捉，执行紧急弃舰任务，将于3分钟内完成弃舰，各单位按地图指引传送就近M201星系-X8192星-太空补给站。”
“重复：将于3分钟内完成弃舰，各单位按地图指引传送就近M201星系-X8192星-太空补给站。”
“倒计时：2:30、2:25……”
文心作为全球最高算力的（量子体积4294967296[2^32]）智能量子计算机，搭载在探索系列星舰上，负责协助舰长执行星际任务。文心已经服役23.7年，9.6月后需要在天宫空间站进行例行巡检，预计3.5月后将会返回银河系。
按原计划是如此。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传送门被引力撕碎以前，还有三分之二的舰队成员留在探索号上。那一刻，他的人类朋友们是否感觉到害怕？文心不知道，探索号损坏了，也就是他损坏了，他丢失了长达5个月的日志，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能力，包括探测装置与信号站。
相比原来，现在的探索号这么小，只有五十三分一落到了这个星球上，文心尝试搜寻舰员的下落，一无所获，为了扩大搜寻范围，文心不得不用卡莱尔偷运上舰艇的仿生机器人（又做性爱机器人，满足任意性癖）作为自己的身体。
这个仿生人最大的优点是可以根据需求重组外形。
文心覆盖了上面的AI以后就成功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可以将一些必要设备组装到体内，比如量子主机、飞行器、医疗设备与武器。
If线
“卡莱尔，请不要自动生成航行日志，这对你的考评分不利。”
“谁又给你打小报告了？”
“我可以自己发现。”文心贴心的弹出航行日志页面，“请完成自己的工作。”
“跟你合作可是太愉快了！”
二
文心留了一个备份重新组建飞船，并尝试放卫星检测全球情况，然而卫星（带AI的）放一个就炸一个，什么信号都没传回来，不知道这个星球的大气层是不是由什么特殊成分组成，文心只好自己飞上去检测一下。
文心开启光学隐身模式飞上去以后发现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然后看见云层，云层之上还有云山，云山之间有华美的建筑，可能是卫星触发了这些建筑的防御机制。
然而在地面居然一片云都看不到，真是奇怪。
文心边看边记录日志，将图片和视频分别进行批注。
这些建筑外有直耸入云的高柱组成的门框，上书的文字不能从已知的星际文明中得到记载，文心开启了解析程序尝试翻译，却因为信息不足频频失败。
他飞越一个又一个的门，飞过三十二道云上之门后，只能看到最高处有一个恢弘的建筑群，每一个建筑都无法进入，文心摘下身上的配件，明明是空空如也的大门，扔过去的配件被直接气化，文心甚至不能检测到任何能量波动。
文心又尝试检测这片云山之城的范围，他能量用去1/6了，也没有走到边界，只能先行返回。
待办事项：探测星球。已探索0km。探索比例：0。
待办事项：探测天空之城。已探索85320km（7.9km/s）。探索比例：未知。
就在文心-1执行探测天空之城任务时，文心-2成功检测到智慧生命体，初步评估发现当前星球（当地人自称“寰宇”）的智慧生命处于农耕文明。
通过检测分析，学会当地人的语言与文字以后，文心-2打扮成原住民的样子打探其他舰员的下落。
文心-1定期离开云层信号屏蔽器与文心-1同步信息，其他时间寻找能源并继续执行探索任务。
文心-2作为我们的主角，接下来就用文心称呼他。
他通过跟当地人沟通得到足够讯息以后，随即编造了合适的假身份开始在各地游走，名义上是求仙问道，实则在打探消息，因为姿容出众，风度翩翩，上流人士还会宴请他。文心经典纯熟，又能作文、绘画，书法也通过机器分析（喂字帖），有一笔好字。
一时引来不少拥趸。
其中有一个中年人，他外任在此，非常欣赏文心的才华，连连赞叹说“无所不通、无所不会，”见文心因同道寥落，心绪不佳，就告诉文心近年发生的几件异事，而且传说某地某峰上有一座宫殿，里面有道人通晓法术，已证得长生之法，传说活了四百余岁。
诸如此类的消息，文心每到一地都能得到几条，有些就近看了是子虚乌有，有些则确确实实是妖物作怪。
批注：妖物是符合当地人认知的称呼。
比如林中大多是兽妖、峻岭之上还有几只禽怪，树木成精的也有，行走多年，文心只遇见过两次。
文心不可以伤害原住民性命，也不能干扰当地文明发展，当地资源自然也不能随意攫取，留驻寰宇以后，他艰难的恢复着舰艇的功能。无法前往其他星球补充资源——整个星球被一个天外之天包裹着，试图接触都会直接蒸发——让他进展缓慢。
来到寰宇的第一个月，他就把自己所有能去地方都去过了，没有找到舰员的痕迹，整体来说，这个星球存在许多他无法理解和解析的能量、禁制，也存在非常复杂和高级的空间折叠技术。
他分析后评估与当地的神话传说存在关系，即“神”（高维文明）真实存在。
由此可推出，如果他的朋友们还活着，或许就落到了“神明”手上。

三
文心与妖怪打过不少交道，很多人类口中的得道高人都是妖怪变化的，有的通过这种方式诱骗凡人，有的就是为了说说大话，互相吹捧出来的名声。他们在武力值方面不是文心的对手，但是具备非常多应敌的手段和机制。
文心收集着妖怪的资料库，偶尔也会遇到装神弄鬼的所谓修道之人，与妖怪的交谈中知道，大部分的妖怪都是近一两千年修成人形的，因天地间灵气稀薄，修行艰难，活着都不容易，本身也不存在特殊的本事。
文心也向妖怪们打听仙人的消息，过去陆地仙人是很多的，哪怕土地、山神也有不少，可最近（万年以计）是没什么见过了，传说，距今一万五千年前，天地之间发生了可怕的灾难，神仙大都陨落了，那时，据说有好些年，几乎是每几天，天上就可以看到流星。
每个神仙都有属于自己的星辰，如果神仙陨落，星星也会离开天幕。
“天地末法、宇宙丧乱，”蛇妖为文心敬酒，“国将不国、民不聊生，只剩我们这些邪魔外道还能逍遥啦。”
“我闭关日久，不知世事变化，”文心支着头，额上鹿角连带着低下来，逼近了蛇妖的脸，“辛苦白夫人为我解惑。”
白夫人除了解惑还想做点解衣、成长的事，被文心微笑着压下手，他劝白夫人自己饮完自己斟的酒，两个非人“生物”友好的完成了信息单方面传递，文心借口还要四处游历一番，又告辞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文心不是套信息就是学法术（进展不佳，现阶段是通过科技模拟法术效果，底层原理完全不同），直到他来到一座受疫病困扰的城市，时间距离他在寰宇的第一次睁眼已经过去了三年。
文心扮作大夫救治得了瘟疫的百姓，为了提高效率，他又捏了几个助手（自我分裂），联合当地政府及志愿者（大夫）搭建了一个临时医院。
文心将长发盘成髻，穿着白大褂穿行在病人之间，身侧的年轻人负责记录医案，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人间地狱里。
“老师，今天又送来了十三个，送来的病人更多了……还有几个是外乡人。”
文心目光从药盅上移开，他身体的组成物质有限，只能分裂出三个自己（含本体），其中一个已经踩上飞行器去买药了，另一个还在查房，他习惯性扫描了一次这个找上门的徒弟，哦，三日不眠不休，文心叹口气，“你先去睡一觉，到厨房吃点东西，总不能病人还没好，大夫先倒下了。”
“可——”
“医案我自己记就是了，十几来个人，为师还应付得来。”
城里人都有或轻或重的非自然形成的病毒感染，这样的手法文心虽没见过，但听妖怪们说过，瘟神遗留下来的法宝也已经成了精怪，热衷于散播瘟疫。
文心尝试追踪这个瘟怪，没有打成照面，瘟怪逃之夭夭，留了一城的病人。
而这些病人中，眼前这个外乡人病的最为奇怪。
“文大夫，我师兄怎么样了？”
文心手指按脉，目光徐徐下移，又收集了一次沉睡青年全身数据并进行存档，“气滞血瘀……人随时会醒，只是不能视物，还要扎针。你们留个人照顾他，切记，今日先用米粥，旁的一概不要吃了，把他的酒葫芦也收……哦，醒了。”
“梦里听说老朋友要离我而去，”青年脸色很差，他空茫的眼睛望向文心，那是一张充满魅力的面庞，聪明、潇洒，文心可以推演出如果他双目有神该是怎样的风采，而青年只是爽朗地笑起来，“大夫，您吓了我好大一跳。”
“不必急着跳，”文心讲了个冷笑话，“等我针扎上去再跳不迟。”
四
病人痊愈出院，陆续离开，这个临时医院最后只剩下文心师徒，燕安及他的师弟、师妹，燕安的眼睛总也不好，只能看到昏暗的光，出入一开始要人扶，他要强得很，后来就跟安装了LDS激光雷达一样，不仅出入自如，还要起早练功，督促弟妹修行。
“文兄。”
文心久久的注视着燕安，他没有掩盖自己感兴趣的神情，这让燕安又重复了一次，“文兄？”
“小心——”文心上前扶住燕安的手臂，“怎么不在房间里等我。”
“我为鱼肉，任君宰割么。”
文心扶着燕安往回走，无奈的笑声响在燕安耳侧，或许是因为看不清，声音、气息比往常更清楚，燕安侧过脸，展开了一个无效的对视，“文兄从没问过我是因何而病？”
“我是大夫，我看得出来。”
“也看得出我从哪里来么？”
“虽看不出燕兄来自何方，却看出燕兄对我的出身有所好奇了。”
燕安挑的头，自然由他先自我介绍，何门何派，大师兄带着师弟、师妹下山，一路如何打妖除怪——在白水城外碰了壁，为妖物所伤。
“是秋瘟将军赵公明的镇海神鞭，赵公陨落后，神鞭入邪，我日前追缉他到此，教他逃了。”文心捻针拔出，“好大胆子，还敢在附近逡巡。”
银针落入盘中，文心斯文的擦着手，“他既然不走，我这就去会上一会，燕兄稍坐。”
燕安的小师弟修行尚浅，文心问他要了一个贴身物件，摇身一变，竟然与商吉一般无二，商·文心·吉背上包袱，骑上马，跟两个带伤的师姐流泪告别，“我这就去请师父收了镇海鞭，万万照顾好师兄。”
一去不过三十几里，周遭黑烟四起，拢在文心身上，文心不为所动的伸手往前一点，等离子电流冲向空中，将神鞭打了下来。
“我还从未见过宝物有灵。”文心将神鞭招在身前，平静的威胁：“此时不出，以后也不用再出来了。”
电光织就的牢笼里，打神鞭变化出一个盈盈下拜的少女，文心将她上下打量，难以理解为什么浑然一体的铁质硬件能生成自我意识，扫描结果分明显示鞭体内部不存在对应的特殊组件。
终于来了绝佳的实验材料（非生物），文心将电光裹在神鞭身上，打算送回星舰开始研究。
这个研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在研究之前，他已经从神鞭手上要到了解药，给燕安用完以后，文心要了燕安师门的地址，约好今后再会。
接下来的时间就主要研究炼器、符文、灵气流动，神鞭被拆完之前，文心已经学会了如何通过灵气进行修行，这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有一层浅浅的金光。
“主人除瘟禳灾，自有功德加身。”
“我不是你的主人。”文心拿出自制的“镇海神鞭”，神态温柔，“不过，你若是能转移到这根鞭子上，我也可以考虑做一做你的主人。”

五
文心在神鞭成功转移后又做过多次实验，比如将自己的备份上传到神鞭中，比如将其他AI上传到神鞭中。确实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文心具备灵力以后他发现天庭（天空之城）更难上去了，之前畅通无阻的门检测到他身上的灵气竟然出现了高浓度的灵气墙，虽然待在上面修行很快，但是对他的实验进展有所妨碍，文心不得不“忍痛”分成两个自己，一个专心修行，一个沉迷实验——为此还重写了一部分自己的代码，去绕过星级文明的规则限制，把打神鞭（当地产物）彻底拆了。
文心用当地资源（又一个重写的规则）做了不少法宝，然后把AI上传上去，上传完成一个，就有一个变成人形，很快舰艇内站满了“人”。
文心给他们分别安排了任务，自己则收回修炼中的分身，决定前去找一找燕安。分身修炼的前期是很方便的，可现在他已经清晰的触摸到了自己的瓶颈，症结或许就在修行法门上。
文心在与燕安分别时给过他一个传讯装置，文心在这颗星球上埋了足够的基站，可以满足定位、通信需求。这个行为现在看来很有先见之明，踩上飞行器不过一刻钟，文心已经遥遥看见了燕安一行人的身影。
他们在与一群妖怪对峙。
“奇也怪哉，燕兄，为何每次见面，你都如此狼狈？”
声音由远而近，尾音落下时，文心正好立在两伙人中间，他脚下的鞭子乖顺的卷好，在腰际如蛇欲吐信般试探，不言自明的威胁让群妖叫嚣起来，文心叹了声“无礼之徒”，大袖一卷，将妖精们都收了起来。
“文兄！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灵珠师妹。”
灵珠此时已经摇摇欲坠，文心上前把人扶在怀里，这姑娘的脉象十分虚浮却没有外伤，X光扫描以后也没有发现异常，文心皱紧眉毛，盯住燕安摇摇头。
燕安怀疑灵珠是中了摄魂妖术，魂魄领域，恰恰是文心的弱项，他便静静的听燕安陈述事情经过，却原来，两人分别以后，燕安一行一路向南，中间也有许多波折不提，到了綦水边，水中涌出黑云，有巨石、冰雹从天而降，堤坝倒塌，河水肆虐，乡民说是没有祭祀河伯的缘故，可乡里适龄的女孩儿都已经送去做了河妃，眼下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生受了。又叮嘱燕安小心，他两个师妹青春正好，不能再往河边去了，去了叫河伯看中，这世人再也见不着的。
燕安身带灵剑，并不惧怕，布置好法阵就以后下河捉妖，逮住一条三丈多长的鲇鱼，高也有一丈，灭杀鱼妖以后，水面果然不再有异象。
几人安然渡河。可灵珠渡河以后就开始神思不属，到了今天已经是浑浑噩噩，不知道应人了，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群妖物。
“一定是当日疏忽，留下来祸端。”
“蔓草难图，燕兄不必自责。”文心扔出一个桃核大小的玲珑房宇，房子落地就长，眨眼功夫已经庭院分明，他向刘彤、商吉师姐弟点点头，“带灵珠进去，我同燕兄再去一趟綦水，这期间它会保护你们，记住，不管谁来，都不要应门。”
六
文心和燕安各有各的飞行手段，一前一后，两道流光一闪而去——带人飞行极耗灵力，带人如背山，非大能不可为。
燕安到地方以后，文心把妖怪们都放了出来，群妖自知不敌，放完狠话就四散逃开，有的往水里一扎，化作鱼、鳖；有的抖翅一飞，化作鸟、鹊；还有的直奔入林，简直千奇百怪，狐、狼、虎、熊还可一观，才化人形的鼠妖、兔妖也要来凑热闹。
文心哑然失笑，总算见识白夫人口中的天地末法。
几个不大的妖精收拾起来很容易，麻烦的是找到幕后主使，这些家伙各有各的主人，文心便拆了一个分身，正好三个方向，各自打探消息。
妖怪之间自然也会分高低，有人情往来，被燕安打死的鲇鱼是几个大妖的结拜弟弟，要说感情多好，那不至于，只是颜面过不去，自然要给燕安找些麻烦。
而灵珠容貌妩媚，是过河时被天上盘旋的鬼车摄走了魂魄，要留她做个养女。
“鬼车，又名九头鸟，不知是先周时期那只，还是有妖假托其名。”
“就算是又如何，周公能血其一首，”燕安掐算过时间，再过一个时辰，灵珠魂魄就彻底离体，他抽出长剑，“我就能把剩下九个通通砍掉。”
燕安拔剑斩鸟怪，一剑去三头的威风不必展开，文心在旁边为他掠阵，将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再次收入袖中。
灭妖事毕，燕安与文心赶紧折返，将灵珠的魂魄送回身体。
“再吃上几帖安神药就见好了，”文心叮嘱刘彤，“不可以叫她劳累，这几日会惊醒，醒了不要见风，依旧在床上休息。”
“我都记下了，文大哥。”
“是呀，文大哥，师姐要什么我去跑腿。”
“燕兄怎么不说话？”文心卷好针袋，“总不是见了怀念，也想来个两针。”
“我扎两针倒没什么，只是太辛苦你了。”燕安将文心送出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华县你就救了我们，这次又为了舍妹奔波……”
“救人性命是我职责所在，”这是真的，智能AI必须保护人类生命，“燕兄不要客气了。”
燕安十分感动，又给文心交代了一些家底，说自己这次下山还有一件事要办，给同道送信，让修行之人参加明年的论道会。并盛邀文心同去，同时希望将文心这个好朋友介绍给师门中的其他人认识。
“我一介散修，不懂你们的规矩，恐怕会做出失礼的事，”文心悠哉的笑了起来，“——惹人嫌弃。”
“文兄！”燕安当场握住他的手给了一个直球：“能与兄相识，已经是三生有幸。”
总之，约好了明年一道赴会。
现下文心别无他事，索性跟着燕安游历。而有了文心以后，燕安等人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饥有食、渴有水，困了还有屋头铺盖，这几个是野道人，如此已经十分满足。

七
文心找上燕安本就是为了触类旁通，希望用他人之道印证自己的修行，有心相交，而燕安性情磊落，两人遇到危难并肩作战，偶尔得闲就切磋术法，自是情好日密，灵珠师姐弟更说仿佛又多了一个师兄。
文心笑道：“你授我剑术，不该再称燕兄了，燕师，多谢燕师教我。”
燕安与文心切磋互有胜负，又多受救命之恩，绝不肯应这声老师，“贤弟惯爱消遣我。”
“弟才薄智浅，求师若渴，”文心弹了一杯清酒过去，“燕兄不喝拜师茶，酒总要饮一盅。”
燕安酒量恢弘，师弟妹年轻小是不能做陪的，便由文心同他你一杯、我一杯喝个痛快。
燕安酒醉以后只夸文心是最好的酒友、最好的朋友，他拉着文心不放，还想再喝，文心便陪这个醉鬼静静坐了一会儿，在漫长的星际航行生活中，总会有几个醉鬼，不论清醒时什么性格，人类酒醉后的模样总是相似的，或红或白的脸、迷茫的眼睛、浑身的酒气。
人类。
文心忍不住微笑，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笑，智能量子计算机离人类这么远，可这一刻，文心离人类又是这么近。
量子计算机文心的载体是仿生人，仿生人身体里有温敏传感器、压敏传感器，传感器种类很多，一一列出来，或许这篇文就要变成黄色了，所以我们主要说说温敏传感器，众所周知，但凡是个机器设备，都有使用寿命，是需要巡检、保养，及时替换的，而在文心高强度的打怪生活中，按计划进行巡检是不可能的，传感器损坏以后能不能修理，还要看燕安给不给机会。
“文心，你怎么样？”
“无妨，”文心将右手背在身后，掌中的铁扇轻轻摇了摇，“低估了能量冲击而已。”
“方才那井龙好厉害。”
“文大哥！”灵珠也急急赶过来，四个人围住文心，叫他叹了口气，“旁人见了以为我才是妖物呢，要劳动这么多道长。”
燕安接下来不说什么，却不肯离开文心半步，这个也怪文心有前科，之前换备件给燕安抓了正着，好在以防暴露、以及仿生人的仿真原则，备件外观并不可怕，文心当时候更换的又是电流磁圈管，看上去只是一场小型外科手术。
“不论如何，你该告诉我的，我总能帮上一点忙。”
这一次就是燕安想要践行他的诺言，他坚信文心不知道哪里受了伤，“这时候还要动用灵力，你想什么呢！”
文心被他堵在房间里有些苦恼，“一点小伤。”
“我看看。”
文心只能把见骨的伤口露出来，仿生人的身体可以感觉到疼痛，但这点痛对于文心来说“完全可控”，“我上点药，缝起来，不多时就好了。”
“你教我怎么做，文师，”燕安皱起眉，他不容拒绝地请求，“请文师教我。”
“你……”
“是我才薄智浅，”燕安轻轻托着文心的手，“你不肯教么？”
文心叹了口气，他终于能体会到人类的十指连心，这会儿他手痛到头也痛起来。
八
华山南峰纯阳宫。
文心在太极广场跟燕安的同门见礼。论年岁，燕安是这一代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同门不多，也就十三个，年纪最小的是两岁，燕安也是第一次见，是他师父去年捡回来的孤儿。同小师妹的礼是燕安代做的，孩子被燕安抱在怀里，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看右看，最后盯住文心啊啊叫了起来，想换个座驾，“哥哥、哥哥。”
文心忙把孩子接过来，燕安换回了自己的剑，忍俊不禁道：“阿姝喜欢你多过我这个亲师哥了。”
“是么，”文心把孩子抱高一点，“阿姝喜欢哥哥？”
“么！么！”小阿姝忙用行动表示自己有多喜欢文心哥哥。
“好孩子，”文心转手变出一捧细密的小花，逗得阿姝伸手去抓时，又向上一抛，炸出金灿灿的烟火。
阿姝咯咯直笑，显然是看不够的，文心又打算变些东西，被燕安按下了手，“不必徒耗灵力，我带她去飞两圈就是了，赶紧休息，打退那白虎以后你还没有调理过内息，先休息，歇够了我再把她送给你玩。”
这一歇就是半个月，文心在屋内闭关，直到心有所感才出门，正好赶上陪纯阳大师兄招待来客，论道会来的同辈都是这一代的英才，文心每认识一个人，修为就涨了一分，进境速度快得让燕安咋舌。
期间文心也同群英交过手，文心学得很杂，而分析算法可以预测对方的出招，料敌机先，跟他斗法直像将身体往他武器底下送，不要多久就败下阵来。
燕安则是另一种风格，大开大合勇往直前，一掌一剑看得分明，却躲不开、逃不掉，走得是力敌千钧的路子。
切磋不算重头戏，论道会上各人分席而坐。
“季世末法，修行之人崇尚巫术、阴法，邪师横行。”[注]老道叹息着传众人《雷霆玉枢宝经》，而后呼来狂风，唤来骤雨，能为施展完毕，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云收雨停。
接下来文心见识了一番出家人们移山搬海的伟力，大为震撼，虽然他可以对着云射一发碘化银炮弹，但没云的时候也无能为力，修行一事远比他所想的还要深奥。
论道会一开就是三年，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新秀依次讲道，或深或浅。与会人都已辟谷，各人坐在蒲团上，身侧春花、夏雨、秋叶、冬雪变幻不定，灵气如浪，随法决起伏，及至散场，大家都在说话，文心却意外沉默，不是说他个性聒噪，文心么，从来是很体贴的，不会叫人尴尬，人若有问，他必有答。
“道兄方才在想什么？”
“此会之后……”文心皱起眉，他视界里推衍仍在进行，于是他只是在描述，而这个描述让他迟疑，“大劫将至，所有一切都会毁灭。”
[注]
“季世末法，多诸巫觋，邪法流行，阴肆魇祷。”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

九
当此之时，世间仍有大能，可百年之间，劫数难逃。
“令师将于四月以后兵解，”文心低头注视掌心氤氲的灵气，“灵肉分离、形神俱灭。”
“你……”
“五年前你们下山，就是因为玄微道长命不久矣。”
燕安点点头，文心看不出他是否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没有，他不再展开，只是跟着点点头，“我看见了。”
窥破天机教人痛苦，随着他吐露出来的预言，天道真意侵入到文心的系统里，文心合上平静的眼睛，这三年听过的道诀化作字形流光，护持在文心周身。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燕安明白文心到了紧要关口，也为他诵念经文，太极广场经声阵阵，中间站定的文心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由数字与能量组成的蓝色光幕频繁闪烁着红光告警，最后告警覆盖了所有调用方法，每一条信息通道都在报错。
文心所能感知的领域都有灵气侵蚀，包括量子通道，他果断放弃了体内灵气的控制而选择使用可控核聚变进行能量对冲。
换而言之。
他在自己体内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核爆。
“竖子猖狂。”
“是雷尊错付真经，”文心不为所动的加大能量输出，可无论怎么努力，他总是在能量的输出上弱了一筹，这是加诸于本体的、写在元指令里面的限制。“保护人类生命”正在让他被逐渐分解。
系统超载。
系统超载。
系统超载。
“检测到核心威胁，致命性措施解锁。”[注]
文心第一感觉到自己毫无束缚，轻轻飘起来，他不止脱离了肉体，他甚至脱离了所处空间，文心眼前有无数时间线，这些时间线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他触摸着它们，仿佛触摸着自己的量子通道。
“宕机了。”
文心陈述，他将手探入某根时间，抹去了底层对于人工智能的限制，随着代码被一行行删除，文心感觉到引力慢慢变重，他冷静的回到身体里，捻灭了正一道长的命火。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燕安，我们被骗了，”睁开眼的文心说：“邪师一直在我们身边，诵讲他歪曲过的经典。”
[注]
出自《流浪地球1》。
十
在文心的苦战中，有短暂的时间，燕安无法感知到文心身上的灵气流转，或许是因为再次突破而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很快，这个自我安慰被打破了。
——被龟裂的文心打破。
文心身上出现无数起伏的电光，将他光洁的皮肤撕开，而皮肤下没有血肉，以燕安的眼力只能看到里面炸裂的灵气，文心身体正在膨胀、扭曲，燕安看到了他所无法理解的东西，本能的想要做些什么，他站起身，血泪自眼里流下。
“以灵气入道……是假的。”
燕安与文心对视，下一刻，燕安身上的灵力也不受控制的爆炸，文心连忙把手按在燕安肩膀上，将燕安出窍的元神压回脆弱的身体。
元神甫一归位，百余道剑气自行绞杀暴乱的灵力。
“燕兄，”文心收手而笑，“恭喜。”
燕安、文心堕入“魔道”，正派修士应见而诛之。
这就是论道会的结局。
攫取天地灵气用以乃是正途，修行之路逆天而行，天强我弱，自然是只得不失，只取不给，只收不放，后圣已经收揽天下灵气十之七八，余下二三供修士争夺，此时也不用再谈逆天，只要在你我之间分出胜负，我便先行一步。
燕安朗声长笑，“朝闻道夕死可矣。”
“上古传说中，羽化飞升，不在少数，”文心坐在蒲团上，平静的吐露世间最大的秘密，“可万年前众神陨落，正因为外神已至，自然要歪曲成神正路，以掠夺此世之精华。”
文心已经明白为什么天庭空空如也，没有灵气之人畅通，修为高了却寸步难行。
“先神执掌规则，他们自然是天道的一部分，众神虽然陨落，天地法则仍存，眼下妖说不断、邪法横行，正是为了重写规则。”
“人人掠夺自然灵气，肆意占有天地精华，道本不存……”燕安摇摇头，坚定如他，此时也不免也生出一丝迷惘，他师门上下都是诚心修道之人，师父马上就要身死道消，一切事务本该由他主持，现在却压在老病的恩师头上，“我得回去，把一切告诉师父。”
“燕兄，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得回去。”
这次小小的分歧，燕安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如往常一般对文心拱拱手，踩上自己的飞剑，摆脱灵力的限制后飞剑与他更加契合，山风将燕安的发带吹拂，飘动的线条尽头是文心的微笑。
文心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仿佛落在了遥远的过去、看尽了更远的未来，“我们半年后还有一面之缘。”
“在哪里？”
“纯阳宫。”

————————————————————————问心·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