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呀，你慢慢走
                                  顾子禾/文
                        (一）
     那个时候徐行的身份是春阳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
     徐行很努力地想成为一个好的语文老师，他的意思是，至少不是最差的那一个。
     事实上，徐行班上的平均分总是年级里最低的。为此徐行感到很失落，他决定中午留在教室里，以此彰显自己的尽职尽责。
     “不是我态度不认真，只是孩子们自己不努力罢了。”后来徐行总是用这句话来给自己开脱。
     徐行面对着这群孩子的时候总是很忧郁，他觉得烦闷，但是在学校里不可以抽烟，所以他只能是更加烦闷。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指着徐行背后的那扇木门，尖声呼唤道：“徐老师，你快回头看！”
徐行略微朝后偏了偏头，象征性地瞥了一眼，问孩子：“怎么了？”
     “有会飞的蚂蚁！”这个名叫盛家林的男孩儿仿佛在宣布他最新的科学研究成果一般，语气里掺杂着几分得意。
     所有孩子都闹起来，他们够着身子，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想去验证盛家林的话。
     徐行拾起一把尺，拿它敲敲讲台，孩子们安静了一小会儿。
     徐行走到门边，用脚踢了踢门板，几只黑色的小虫子飞了出来。
     “这是……”徐行想了一会儿说，“没事的。你们都没见过虫子么。”
     徐行坐回椅子上，搔了搔头发，一片头皮屑晃晃悠悠地飘下来，徐行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小虫子是白蚁。徐行从椅子上跳起来，赶忙指挥起学生来：“盛家林，你去把校长喊来，其它人都给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许乱动！”
     徐行一转身，许许多多白蚁一下子从门里钻了出来，像一团黑色的雾气。
     盛家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颇有些惊奇地瞧着这一团雾，又立刻回过神来，对徐行汇报：“徐老师，校长他叫你过去，就现在，他在校长室等你。”
     “搞什么。”徐行嘟囔了一句，“真是拎不清。”
     “你们都不许下位置，谁下位置我就让谁把今天学的课文抄三遍。”徐行走之前交待着学，“来，蔡晓茹，你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徐行推开校长室的门时，校长正盯着门口看着，见他来了，才收回目光，抬手把一本台帐丢到另一张桌子上。
     校长咳嗽几声说：“徐行呀，你来了。”
     徐行觉得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校长把一张成绩分析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喏，你自己拿去看。其实我也不多说了，重复讲没意思，你说对不对？”
     徐行拿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最后一名。”徐行想。
     徐行心里很平静，他认为他该习惯了。
     其实徐行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自己班上的孩子当初学拼音都学得不是很好。
     这不能怪孩子，而是徐行的拼音就学得不好。徐行的普通话说得不标准，他总是把翘舌音发成平舌音，这是南方人的一个毛病。
     徐行过去考普通话等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心慈手软的考官。考官让徐行来来回回把文章念了三遍，最后判给他一个二级乙等。
     就这点而言，徐行还是很感激的。
     “我普通话考了一级乙等噢。”徐行听见教隔壁班的王丽云重提旧事，“大家都晓得的，一级甲等在我们市里统共也就三个人，电视台的也只有一级乙等，我跟他们一样，我能去电视台的。”
     徐行在内心深处对王丽云有些不屑。
     前些日子王丽云去找校长，说是想把女儿的户口从学校的集体户里迁出来，迁回她的老家青宁县。
     “等过段日子桥造好了，我们青宁离崇明就近了，保不稳那个时候我们青宁县就被划到上海范围去了噢，到时候我和我女儿都变成上海人啦！”王丽云在同事面前眉飞色舞地描绘着她构想的伟大蓝图。
     “话不能这样说的。”后来徐行纠正她，“假如你看看地图，崇明离我们青和市比离上海还近，崇明划给我们青和市没有？”
     王丽云不再搭理徐行，她悻悻地拿出钢笔，蘸了点墨水，改起作业来。
     徐行分明听见她的笔尖划破了一张纸，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