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频发的冬天很快在积雪的消融中过去。生活恢复正常状态之后,我重新奔波于各类案发现场。罪犯的心理是是无法预测的,但任何犯行都有固定的规律,比如说冬季多是入室抢劫诱发的谋杀而夏季则侧重于性犯罪。究其原因,大概是在于人类和动物一样的趋暖愿望。这一点对于感冒体质的黑羽来说同样成立,整个一月和二月,我都再没见过他的出现。三月中,整个学校开始充斥穿学士服拍照留念的学生,我即将从T大法学部毕业,前途未卜。有相熟的学长和父亲好友频频建议我去警署和律师事务所工作,我不紧不慢地收下每个邀请,压而不答。
这一年的天气转暖很快,还没到月末,樱花前线就已经到达东京。周遭不少学生索性把卒业聚会安排在上野公园,我不好意思推脱,也跟着参加了两次,结果被密密麻麻挤在草地上的野餐布彻底扫了兴致。
花见是人多一点比较有趣,但这并不代表像旅游景点一样的游客密集度也会让人心情愉悦。聚会结束后,我独自回到T大,迎面走来的人们变得年轻而陌生,我能够叫出名字的人已经几乎没有。
临海城市总是不乏山坡,T大本身就建在一座矮丘上。我顺着陡峭的阶梯朝地势较低的地方走去,远远看到用围栏圈起的草地。原本这片草坪是作为操场之用,但经常有足球棒球飞出来误伤行人,所以在今年新添了栏网。我把背包枕在脑后,在斜坡上躺下。草坪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扔橄榄球,其中不乏明显的西方面孔,他们毫无预兆地一齐发出欢呼的号叫,引得过路的女生频频注目。
如果时间倒退四年,我也许会欣然冲进草地,加入他们一起。但现在我只想躺在这里,缓解一下前段时间由于连日追踪杀人案而诱发的头痛。我闭起眼睛,听到鸟的叫声。那是T大很有名的一只生物,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反正它一直喜欢在这里散步。我叫不出它的学名,只记得它庞大的身躯和尖利的长喙,当它嘶鸣的时候,仿佛是婴儿在啼哭。
阳光在我的眼睑上投射下一片血红,鸟叫声戛然而止。我撑起上身,循着方才的声源看过去,那只有着鹤一样长腿的大鸟正在专心啄食着什么。
黑羽快斗坐在它的旁边,一脸兴奋地看着它在自己周围绕来绕去。
上一次见到黑羽,已经是另一个季节里的事了,那时我们发生了很大的不愉快和冲突。没等我想好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招呼他,黑羽已经迅速发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盯着我。大概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退去,我高高地扬起手臂:
“喂!你在给它吃什么?”
“炸鸡块。”
我用力咳嗽了两下,把呛进喉咙的口水咳出来,“这位同学,”我说,“这只弱小的生物可不像你一样杂食。”
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一样,大鸟反驳似的“嘎嘎”大叫两声,叼起整个装鸡肉的盒子跳了两步。黑羽连忙去捉它的尾巴,结果那只鸟扑拉扑拉拍拍翅膀,低低地飞开了。幸好因为这只不知名生物的存在,和黑羽面对面也不会太尴尬,隔着几米的距离,我高声询问他卒业后的打算。
“谁知道,大概还是要做回本行吧。”黑羽并没看我,很专心似的拔着斜坡上的杂草。
“本行?你本行是什么?”我嗤笑出声,“招摇过市然后引发骚动?”
黑羽白了我一眼,枕着手臂向后仰去。草坪里的少年大声呼唤着同伴接球,蓝白相间的椭圆体高高地飞起来,我扭过头去看了一会毫不激烈的的比赛,忽然听到黑羽的声音。
“呐,白马,”他朝着天空,半张脸被手臂遮住,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你要留在日本吗?”
我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愣住。
我无法猜测这句问话的含义是什么。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到那个充满浓雾的城市里去,尽管在英国长大,但我毕竟是讲日语的。我已经在日本停留了六年,几乎一切的社会关系都属于这个国度,我关心这个城市的天气,远超过关心伦敦的犯罪趋势……但我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如果我说要离开,黑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露出悲伤的神情,还是假装毫不在意地一笑了之?
“不,”我顿了一顿,认真地说,“我走”。
黑羽沉默着没有说话。
“哦。”良久,他的鼻音混杂在橄榄球重重落地的声音里。
我一直在期待他另外的反应,比如说突然跳起来大叫“你这混蛋不在的话老子会很无聊啊”,或者再顺势朝我身上踏两脚。我照旧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看着那张沐浴着阳光的脸,但心跳骤然变得没有规律。
“早就该这样了,所以说我当初就觉得奇怪,一开始就不该在日本耗费时间嘛……生活压力又大,自杀率又高——诶?对侦探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你不想让我走!)
“果然还是欧洲更适合你,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没那么容易改变吧。”
(快点开口留我……如果你真的这么说,哪怕我原本准备离开,也会为了这句话而留下来的,只要你先开口……快说啊!)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连一句“什么”都没说。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对话,我保持着良好的微笑听他替我找的八百个应该早点离开日本的理由,仿佛我这个异类的存在根本就不应该踏上这块土地。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来电号码是东京警署的立木警部,自从三年前中森青子的父亲调任另一课之后,立木就接手了二课的一切事务。我下意识地瞟了正在假寐的黑羽一眼,接起电话。
“出现了!出现了!!”三十四五岁的立木中气十足,激动的声音震得手机外壳都微微发颤,“预告函!隔了这么久,那家伙终于又出现了!”
我几乎把手机滑到地上。这突发的事件实在太有现场感:警察在电话里告知我一次巨大犯罪的时间地点,如果成功的话,它将轰动整个东京,而这次犯行的主谋正蜷成一团,躺在离我两三个手臂的距离里懒洋洋地睡觉。我爬起来朝黑羽走过去,拎着手机放在他耳边,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皱起眉头听了一会,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吼叫。黑羽开心地弯起嘴角,伸手按断了电话,抬起眼睛看我。
“干嘛给我听?”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完全不打算告诉他自己要离开日本的事是在扯淡,“从此以
后,不会再有任何人问你‘你是谁’、‘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的问题。”
不等他回答,我已经快步离开草坪。
橄榄球的比赛仍然没有结束,我听到有人用生硬的日语喊着些什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