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疏黄昏。
一半晴空依旧灯影摇红。
一方小案,上面齐齐整整的摆着六道小菜,鲜好翠绿好不惹眼,只是无香——它们的香味,早已随着热度,渐渐消散。
晓月就坐在我的对面,面沉如水。手倒是没有歇着,不时执杯将醇香的秋露白倒入口中。
我看着她,没有作声。
晓月向来惜福知享,也精养生之道,以前纵是经常与酒为伴,却总是轻斟慢酌,举手投足间,尽显轻柔优雅。如今一派反常,其中必有原因。
好了晓月,你也够了。在她升手欲启一瓶新酒时,我出言阻止了她。
她猛然抬起头,言辞冷漠,你别管我。
我哪管得了你?看着她桌前的空瓶空杯,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说你在糟踏好酒,或是在糟踏自己。本来嘛,就算是借酒消愁,也是慢慢的饮,将那不开心的,不如意的事,借着酒一点一点的消化。喝急酒的人总是易醉,醉倒了,那之前的点点愁,又如何能消?只是白白浪费了这些酒。
她用手将杯子攫得很紧,看了我半响,才松开杯子,半趴在桌子上,左手支腮,似是沉吟。
晓月,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了?
慕剑阁的人丁并不算单薄,虽然双亲很久以前就因事远离,至今未归。长姐慕萍生惊才绝艳,早些年却钟情于一个落姓浪子,为其远走天涯。临行前只留下一句极不负责的话,说什么慕家的女儿,从来不输人。晓月在经商上的确颇有天份,小小年纪就展现其超群的天赋,也正因为如此,慕剑阁的门主,才没有旁落别家。
那时候晓月还是一个刚及笈的稚龄少女,虽然聪颖异常,说到底还只是十五岁的小孩子,哪懂得持家之道。身份虽然确立,但旁权实则落在几个舅舅手中。当年纪渐长,锋芒渐露时,她不再甘心于自己的傀儡角色。只是权势这样东西啊,就像五石散一般,沾上了便是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几个当家的怎么能够容忍一个小小丫头,弹指之间就将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轻易全揽在手?
由得他们么?
晓月曾经提起这些事,谬谬几笔就是带过。长长的水袖半掩着樱唇,似在笑,眼神却是森冷而又讥诮。
我不由一颤。深宅大院之中权势之争,远比世人想像的还要阴狠决绝。所谓的亲情血脉,也不过是竞争之中互相牵制的一颗筹码。今日手握重权的是晓月,不难想像当年的她曾经经历过怎样刀不刃血的硝烟战场,然后带着这么森冷而又讥诮的笑,于无人处,独斟独饮,抖落一身的寒意。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而我居然为了这些人,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候,真真失败。见我没有作声,晓月放下袖子,正色着补充了一句。
往事悠悠一如东流水,不为春秋留。
离火,晓月抬起眼望向这边,一字一字的咬着音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莫要骗我。
说着顿了顿,似在斟酌着用词:你一直知道,我最辟忌的是什么。
可以。
那么离,这个真的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
晓月的脸色顿时大变,我抢在她开口前继续未完的话:我出生时体弱,有术士为我起占,说我五行缺水,火格太重,怕难养大。按乡俗之风,母亲替我取了一个小名为离火,长大后也一直作此称呼。只是记录在族谱上,却是巽风二字。
晓月脸色稍霁,然嘴角挑起,却是常见的讥诮,盯了我半响,方嫣然而笑。
巽风倒也是个好名字,难怪你要掩着藏着,不于外人说。这到底说来,或许眷家那边与你更为亲爱近呢
轻柔的语音,清浅的笑靥,在烛火中摇摇曳曳。衬得明是极美的画面,却带了三分狰狞。
后背不由一寒,总算知道她发脾气的原因所在了。
萧城其实并不算很大,可是在这不大的萧城中,却是人杰地灵奇人倍出。其中以慕、眷两家为甚。
慕、眷两家互为宿敌,结怨的源头已无法细考,但数代下来,仇怨像小雪花球一样越滚越大,无法消弥。现在双方只要听到对方的名字,都直接恨不得能将对方抽筋剥皮方能解恨。这点在商场上犹能体现。
眷家做的是家族生意,旗下的商号如星棋遍布,跨了好几个地区。而这个家族向来讲究的是团结互助,鲜有兄弟阂墙的事情传出。比起慕家来,强的不是零星半点。原本来以眷家的实力,将慕家压在下面根本不在话下。偏偏遇着了一个慕晓月,行起事来手腕灵活,干精果断。兼又眼光放得极远,又不含图眼前蝇头小利,硬生生将眷家一干精英给折煞。
这代眷家门主有一独女,闺名三好。温婉端庄娴淑解语,长得也是眉是眉眼是眼,山水灵毓,较之慕家晓月,丝豪不逊下风。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萧城有两朵名花。眷家大小姐鲜艳娇俏,窈窕多姿一如带露红芍,而慕家二小姐却是妩媚宛转风流入骨,一如午夜曼陀罗。
慕晓月擅长音律,眷三好擅长舞蹈。曾记当年三月初三女儿行,一身彩衣的眷三好,将一曲折腰舞旋成春季里最美的一道流光,镶在许多少年郎的绮梦中。
或许是多年的积怨未泯,或许是缘自女儿家的小心眼。对于经常拿来作对比的眷三好,晓月很是不喜。私底下曾经冷冷的讽刺着,庭前芍药妖无格。细碎的残阳落在她的眉底间,超发彰显出那份冷意。
我祖上和眷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初到萧城时,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因为腻烦着别人契而不止的询问,对外一直统称为是眷家的门客。
这本来就是一个不足为道的插曲,今日被晓月说出来,反倒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心下也不由暗恼起来,再细细一推敲,出口的话不由的带了几分火气:
是有如何?
这话倒也没有说谎,我和眷家可算是有着远亲的关系。
晓月听了后,只是紧紧的咬着下唇,不出一言。半响后却恨恨的一甩长袖,扬长而去。
当晚我就搬离了慕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