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你怎么了？”陆望笙心头不由的紧了紧，她娥眉轻拢，出声询问道。
周无漾深修长的手堪堪的按着胸口，他压下一片紊乱的气息，隐忍着胸腔里尖锐的疼痛：“没事。”
“什么叫没事？！”站在一旁的景延忿然作色，他看着陆望笙，目光如炬，语声透着浓浓的指控：“小姐，您碰到大少爷的伤口了，您莫不是眼睛蒙了灰，您是真看不出大少爷脸色不好吗？”
周无漾撩起眼帘，根根分明的长睫间有犀利的碎光流动，他看过景延，眉目间染过铅云般的怒意，他薄唇轻启，低冷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景延出去！”
景延身形一震，直感觉后背窜进一股冷风，冰寒刺骨。
经景延这么一说，陆望笙才细细的看着周无漾，只见他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际细汗密布，病态羸弱的模样像是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浮云，她目光盈盈流转，看着景延，无声询问。
对于周无漾景延虽然心生畏惧，但还是开口对陆望笙如实说道：“大少爷刚做了一个胸腔穿刺检查，景蔓说过若是感染了后果很严重，所以不让他下床的，可大少爷就是不听，非要在这守着你。”
“景延！”周无漾出声厉斥，情绪的波动下，一阵细细绵绵的疼痛，从左胸口荡漾开来，锐利如针，迅速蔓延，他如玉般的五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骨节泛白，他呼吸滞了滞，继续道：“滚出去！！！”
咬牙切齿的三个字，凛冽如冰，字字透寒。
景延心中一悚，看都没敢看周无漾一眼，只是对陆望笙说了一句：“景蔓让他卧床休息。”便转身疾步匆匆的出了病房。
陆望笙伸出手，葱白纤细的玉指刚探到周无漾的领口，便被他一手攥住了腕骨。
“让我看看。”陆望笙轻而易举的就挣开了周无漾的桎梏，她扯开周无漾的衣襟，本想看看穿刺的伤口，入目的却是一小块固定好的创口贴和创口贴边缘露出的片片青紫淤痕，他皮肤本就白皙，那片片的青紫淤痕显得额外的触目惊心。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口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疼，但脸上却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她朱唇轻启，似是很随意的问：“为什么要做穿刺？”
周无漾乌黑的长睫颤了颤，声色无波：“就是一项很常规的检查。”
陆望笙一双桃花眼凝视着周无漾，似是斟酌着他话里的真假，见他面色如常也没再问下去，她将周无漾的衣襟拢好，随即起身下了床。
眼见着陆望笙一副要走的模样，周无漾狭长的眸子里暗色丛生：“我让家里的张阿姨给你做了些营养餐。” 他说着，从床头柜拿过一个保温桶：“还热着你吃点再走。”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将热腾腾的粥倒在碗中。
一瞬，香气弥漫开来。
陆望笙按了按空荡荡的胃腹，她确实是饿了。
她没有拒绝，接过周无漾递过来的粥，坐在床沿一口一口的吃着，红枣和黑糖融在一起，既温暖又香甜。
周无漾看着陆望笙，眸若星河，眉眼之间尽是缱绻的温柔。
病房的气氛难得的缭绕着温馨。
可这种温馨被一声腹鸣声打破，周无漾脸色微变，神情染上一丝尴尬，他精致的指骨按过自己的胃腹。
陆望笙捏着勺子的手陡然一顿，她看着周无漾，几乎是下意识的把勺子里的粥送到周无漾的嘴边。
这一动作，令两人同时愣怔。
俩俩相望，极度安静的空间只有很轻却又略微混乱的呼吸声。
两人的眸子里都浓稠着复杂的情愫。
陆望笙目光盈盈流转，无措的躲避和周无漾的对视，但喂到他嘴边的粥却没有收回：“张嘴！难不成你还嫌弃我！”
周无漾眸色浅浅荡了荡，他剧烈的摇头：“不嫌弃！”
三个字出口，犹如裂帛断玉，字字铮铮。
“吃啊。”
周无漾直感觉自己心跳慌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了心弦的悸动，眼眶也跟着酸胀发热，他薄唇轻启，喝过勺子里的粥。
香糯的粥仿佛从口腔一直甜到心口。
陆望笙一勺接着一勺的将粥喂给周无漾，直到半碗粥见了底，她才起身：“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她把碗放在床头柜，没有再看周无漾一眼，似逃一般疾步匆匆的走出病房。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周无漾眉宇之间渐渐浮上疲惫之色，挺直的背脊似乎也跟着颓然的佝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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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在静谧的病房彰显的急促又突兀。
周无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着陌生的号码他眉心簇了簇，滑下了接听键：“喂……”
出口的声音无力又沙哑。
手机那端沉默片刻后，传来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女声：“儿子，是妈呀。”
闻言，周无漾乌黑纤长的睫毛狠狠的颤过，他呼吸一窒，心跳不由的慌促了几分。
是他的母亲赵虹。
一瞬，痛恨、怨怼，百感交集的情绪排山倒海般的汹涌澎湃，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栗，霜白的唇瓣蠕动，却是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见你，说个位置，我让人去接你。”
周无漾狭长的眸子里渐渐的浮泛起一片猩红。
“当妈的警告你一句，安分点别报警，我手里可是有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赵虹语声低缓，透着一股子别有深意的叵测。
莫名的，周无漾心中陡然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哈哈……”赵虹肆意的笑了一声，她不答反问：“你在哪里？地址告诉我吧。”
周无漾眸色深了深：“XX医院。”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憎恶又份外的平静。
“行，你在医院的大门口等着，我让人去接你。”赵虹徐缓的语声猛然变得狠厉：“再警告你一次，只能你一个人来，别报警，别动不该动的小心思，我既然敢联系你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冷哼一声：“否则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她便径自的挂断了电话。
十多分钟后，周无漾在医院的大门口上了一辆银灰色无牌的面包车。
开车的是个男人，他一身破旧的衣服，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带着墨镜和口罩，严严实实的全副武装，看不到一点的容貌。
男人搜了周无漾的身，并没收了他的手机后才将车驶上路。
一路上男人很谨慎，开车的同时不断的看着后视镜，直到开出一段距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将车加速，一路的往偏远的郊区疾驰。
路况崎岖，车辆颠簸，震荡之下周无漾胸腔里尖锐的疼痛纠缠不休，他靠过车窗，精致的指骨紧紧的按压着胸口，他眉心紧簇，有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
车子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巷口。
男人下了车，警觉的四处张望一番才打开车门示意周无漾下车。
狭窄的巷子中，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充斥着垃圾的腐臭味。
走到巷子尽头，男人带着周无漾进了单元门口。
没有电梯，两人踏过一层层落满灰尘的水泥台阶。
周无漾的脸色一寸一寸的苍白下去，他气喘吁吁，狭长的瑞凤眼里尽是痛楚之色。
眼前星星点点，黑雾叠嶂，心跳凌乱又慌促，扑通扑通的似要跳出胸腔来。
到了第五层的时候男人终于停住了脚步，他抬手敲了敲贴满了小广告的木门。
不稍片刻，门便被人打开。
赵虹出现在门口，她唇间叼着香烟，双眼被升腾而起的烟雾熏的微微眯起，她看着站在男人身侧的周无漾，递给男人了几张钞票。
男人接过，并把周无漾的手机交给了赵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明明灭灭的视线中，周无漾凝视着赵虹，五年未见，记忆中那个漂亮妩媚的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她老了，两鬓霜白，即使化了妆也难掩面色的萎黄、额头和眼角横生的皱纹。
“进来吧。”赵虹侧身让周无漾进屋。
周无漾眸底暗流涌动，他深呼吸一口气，隐忍着各种杂乱的情绪，脚步顿起进了屋。
砰的一声，赵虹关了房门，并落了锁。
高分贝的声音令周无漾心跳簇了簇，修长的五指按过胸口。
他目光流转，打量着狭小的客厅，地面上一片凌乱不堪，空酒瓶、烟头、外卖的餐盒残羹散落一地。
“来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荡起。
周无漾撩起眼帘，看着周宇川一手提着啤酒瓶子，一手端着一盘水饺从厨房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你妈特意给你……”他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然后又继续：“给你包的饺子，韭菜猪肉的。”
闻言，周无漾乌黑的长睫颤了颤。
赵虹把沙发上凌乱堆放的衣服收了收，对周无漾说道：“坐吧。”
周无漾已是筋疲力尽，他面色无波的坐了下来，目光看着茶几上热气腾腾的水饺。
赵虹递给周无漾一双筷子：“趁热吃。”
周无漾并未接，只是对视过赵虹的目光：“我对韭菜过敏。”他说道，字里行间平静的不染分毫的情绪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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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赵虹的神色微变，但沧桑憔悴的脸上并不见自己儿子对韭菜过敏的无知而有愧疚之色。
“那你就……陪爸喝点……嗝……”周宇川醉态迷离，出口的话语模糊不清，他拎过一瓶啤酒，娴熟的用牙齿开了瓶盖：“给，喝！”
周无漾看着周宇川递过来的啤酒，薄唇轻启：“我不是来喝酒的。”
周宇川顿时艴然不悦，他把酒瓶重重的放在周无漾面前：“你什么意思？！进了门没叫过一声爸妈……”他伸手指着周无漾，高亢的声音尖锐又刁钻：“在陆家长大的，就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
字字钻心，周无漾嘴角扯开一抹涩楚寒凉的笑意，他凝视着周宇川，苍白的面容，愈发彰显的眉睫如黛，他反唇相讥，出口的话语如淬冰炼雪般冰冷无温：“你也知道你们生而不养！”
一句话令周宇川哑口无言，他恼羞成怒的扬起手，一巴掌欲要掴向周无漾。
“咳咳……”赵虹清咳了一声。
周宇川的手一顿，侧目对视上赵虹，只见她眉头紧簇，眼中含着三分警告，冲着他摇了摇头。
周宇川讪讪的放下了手，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怒气冲冲的将酒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不要虚情假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就在五年前尽断。”周无漾面色如染寒霜：“说出你们的目的吧。”
啪——
是按动打火机的声音。
赵虹又点燃了一支烟，她狠狠的吸了一口，袅袅的烟雾也没有遮挡住她眼睛里算计又贪婪的精光：“既是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她说着，弯下腰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周无漾面前：“看看。”
看着合同上‘股权转让书’五个黑体大字，周无漾心底寒了寒，果不其然，在贪得无厌、厚颜无耻这一方面她们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你现在掌管着整个陆氏，名下有很多股份吧？！”赵虹虽然是问着，但却是肯定的口吻。
周无漾眸色荡了荡，浓稠的目色犹如汹涌覆倾的波涛，层浪直起，他定定的看着赵虹。
静默片刻，他却突然笑了。
这一笑，薄唇轻挽，霜白的颜色挽起一抹讥讽又悲凉的弧度。
赵虹娥眉紧簇，面色染上愠怒：“你笑什么？”
周无漾眸色深暗，微光明灭，他嘴角的笑意尽敛，薄唇轻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签？！”
赵虹将最后一口烟吸尽，掐灭烟蒂：“无漾，看在妈十月怀胎生了你一场的份上签了吧，妈要的不多，只要够我和你爸以后的生活无忧就行。”
“你们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谈何以后生活无忧！”周无漾目色灼灼，他质问道，声如破冰，透着一股淬冰炼雪的凛冽。
提及到此，赵虹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轻叹一口气：“陆家夫妇的死亡我和你爸也不是故意为之，那是意外。”
“那你们去自首啊，只要你能改过自新，你们的晚年……”
周无漾的话音未尽，周宇川便怒不可遏的说道：“你个混账东西，竟然为了两个死人让我和你妈去坐牢！”他言语之间尽是刻薄：“陆家夫妇的死是因为他们命短！怪得着谁！”
闻言，周无漾呼吸一窒，他转头看向周宇川，目光凌厉，如冰似箭，周身气度更是犹如千层冰雪般，一寒百里。
因为太过于气愤，他眼眶深红，胸口剧烈的起伏。
“好了，别提以前的事了，那些多说无益，先处理眼下的事。”赵虹找出一支签字笔递给了周无漾：“无漾听妈的话，签了吧。”她说道，声音虽然刻意的放柔了几分，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周无漾狭长的瑞凤眼里宛若结了冰霜，且冰冻三尺，里头流动的光都刺骨，他薄唇轻启：“我要是不签呢？！”
话音刚落下，周无漾的余光便看到周宇川猛然的站起身，并抓过沙发上的腰带毫不留情的甩了过来。
随即高亢的咒骂声入耳：“不签老子就***！”
周无漾漆黑的瞳重重一缩，他脚步顿起，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但仍是避犹不及。
伴随着一声闷响，他胸前的白衣缓缓洇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腰带是皮质的，落在身上和鞭子抽打的疼痛没有什么区别，他不可抑制的闷哼出声，颀长消瘦的身子摇摇欲坠。
“你的命是老子给的，现在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叫板！”周宇川怒目切齿，愤恨嘶吼，他又扬起手中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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