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即使是这样大家也会像人类一样相处】
他拥抱着他。
他把双臂环上他的颈
因为他太高所以他踮起脚尖。
被雨淋后的白色衬衣湿漉漉的贴在他身上。
他死死的拽着他的卡其色围巾。
他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发丝上的雨珠滴下来,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流,最后把围巾上斑点大小的地方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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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送的。”他抱歉的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抓起几个暗红色的梅干往嘴里塞。
这玩意总让我想起厨房里一开灯四处奔涌的蟑螂。
“把它扔了吧。”
我嚼着梅干含糊的说。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泡水喝,清热。”
我觉得好笑:“谁告诉你的?”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把今天的报纸塞给我后就去厨房了。
直到他瘦小的身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后我才展开报纸,打起精神打算认真阅读。
还没等我看完一半,他再一次回来了。
“午饭吃土豆炖牛肉,行吗?”
我放下报纸,仔细的端详着他粘着零零星星油污的围裙和湿淋淋的手。
“不要的话你就自己下面。”
“明白了。吃饭的时候叫我。”我站起来,把搭在椅子靠手上的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
“出去走走吗?”
“吃了午饭就去。”他想了想,“把梅干带上,邻居也许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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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他教我用筷子。
他用筷子精准的夹起一块土豆,然后送进自己嘴里。
我笑笑,想到自己左右手各拿一根筷子的模样也许很傻。
他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给我看。
我试着用笨拙的手指抓住筷子并让它张开一定的角度。
但我失败了。
他盯着我,明显在憋着没有笑出声。
“你喂我。”我说。
他楞了一下。很快他反应过来似的以我从没见过的速度吃完碗里的饭,没有再添。
“我吃饱了。”他望着我,“按我们这里规矩。最后吃完饭的人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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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时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他撑着把旧伞,提着一个布袋和我一起出去。我打赌里面装的是梅干。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战争后那死气沉沉的表情重重的刻写在他面部。冷漠的让我心寒。
我陪他敲开邻居家的门,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迎接我们。
他把布袋递过去,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老人刻满沧桑的松树皮似的皱纹。
老人笑了。
浑浊的双眼眯成一条模糊的线。
我听见他关门时说了句什么。
那大概是“感谢共(划开)产(划开)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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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马路上散步。
他家车辆很少。最多只是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或三轮开过。很少见到新的。
我忘了问他你后悔吗。
可我猜他会回答是的。
共(划开)产(划开)党带来了信仰,也带来了暂时的贫穷。
而对于刚从战火中解脱出来的他来说,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片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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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是故意忘记的。
因为我怕他给我那样的答案。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可能不能长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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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问他:“让我拥抱你一下好吗。”
他叹了口气,说:“伊万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言行。”
我低下头,发现地面的透明的积水里有我的样子。
我下意识咬住下嘴唇。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于是我拽过他的手,把他的身体收进怀里。
那把旧伞落在地上,砸碎了水塘,顺时针滚了几周后慢慢停下。
天知道我多想流泪。
可我不能。
布尔什维克在小布尔什维克面前流泪像什么话。
我难过起来。
他凉津津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给我一巴掌。
但他只是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我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移开目光不敢直视他的眼。
“怎么了?”
他问我。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裂开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经常在社交上用到的微笑。
我不知道他听懂了什么。
他不再说话。
然后他突然紧紧攥住我的围巾。
我以为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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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过是多久多久以前的事。我想他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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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人们愤怒的灼烧着中苏友好的海报。
直到有一天,人们暴怒的把鲜红的镰旗扔进更加鲜红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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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来拍拍我的肩。
说,“我不后悔。”
我的细胞快要停止运作。很快就会死了。
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表情复杂起来。
“你听说过凤凰吗。”他说,“从烈火中重生的动物。”
我努力的寻找他眼眶里的泪。
遗憾的是我始终没能看到。
“每重生一次就会拥有更美丽的羽毛和永生?”
他点头。
“不,我想那是你。”我笑道,“就算我是,也将死在这场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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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次的火,是由我自己亲手点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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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重重的敲了一下我的头。
“如果你不再回来的话,我就放弃我们的信仰。”
我装作停止呼吸,闭上眼睛不想回答。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他越来越大声的哽咽,最后变为痛心的啜泣。
我不想看。什么也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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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会回来。又或许不会。
谁知道呢。
那是由命运操纵的事。我无权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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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即使是这样大家也会像人类一样相处。
或者,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