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炭酸、脓和汗的味道,那就是野战医院的味道。呻吟,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点安慰的细语,那就是野战医院的声音。这个从开战以来就一直人满为患的地方。
佛兰兹•克默里希就躺在其中一张简易病床上,看着他的同学们。
“你好吗,佛兰兹?”
“还好,”克默里希垂下头,“只是腿疼的厉害。”
基尔伯特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年轻人的被子,其下是一只铁丝篓——他的腿其实已经被截去了。
克默里希蜡黄的脸上满布前所未有的皱纹——那其实是一种征兆,在他的皮肤之下,生命已经不再脉动,而被挤到了皮肤的边缘,就快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去,离开这年轻人了。
他的指甲却很长,头发也一样,似乎飞快往外跑着的生命也被挤到了那里。那头秋草般蓬乱却茂盛的棕发让基尔伯特有一种感觉,觉得那些头发真像草一般会在年轻人死后还继续生长,在一个开裂的头颅上汲取养分继续生长。
克默里希还惦记着他那双漂亮柔软的飞行员长靴,显然没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腿了。同学间又聊了一会儿,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提起什么都不恰当。最后他们答应明天再来,走之前用香烟贿赂了一个医疗兵,让他给刚做完截肢手术的克默里希打针吗啡。
第二天基尔伯特和保罗依言去再去看望克默里希。这回,克默里希第一句话就显得清醒多了:“他们截掉了我的腿。”
他边上的小桌子有半碗剩粥,说明他已经吃不下东西,身体不肯再吸收营养。保罗尽力安慰他:“你只失去了一条腿,很多人失去了两腿或者双臂,那要糟得多。而且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你这样认为?”
“当然。”
“你这样认为?”他重复了一遍。
“一点不错,佛兰兹。这儿的伙食挺好,你得吃下去,恢复起来。”
保罗激动地掩饰自己的心虚,端起那半碗粥想给克默里希喂下去。对方抓住了他的手腕,保罗愣了一下。
克默里希就那么攥着保罗的腕子,慢慢拉起衰弱的身子,一直凑到同伴耳边,轻轻地说:“——我不信。”
基尔伯特看着病床上年轻的士兵: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再也困不住哗啦啦流泻的生命。他双唇煞白,肌肉萎缩,两眼下陷。昨天还挤在他皮肤边缘的生命,今天已经穿透他、挥散掉了。
还有几个小时,一切就会过去。
这对保罗而言更加难过。他们一起长大,他知道克默里希是他们中唯一能在单杠上做大回旋的人,那时他的头发就会像丝一样飘到脸上。他还知道他受不了香烟,皮肤白皙有几分像姑娘。他抄袭过克默里希的作文,他知道克默里希想当个护林员……这就是佛兰兹•克默里希,十九岁半,他不想死。你们别让他死啊!
但这一切还有几个小时就都会过去。
不断有医疗兵和医生在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偶尔瞟一眼这边也只是看何时床位能空出来。他们太熟悉这张病床上正在发生什么:死亡。
保罗靠近克默里希那张苍白的闪闪发亮的脸,尽力和他说话:“你也许要到克洛斯贝格疗养院去,佛兰兹,就在一栋栋别墅中。到时你可以倚窗眺望,越过田野一直望到地平线上的那棵树。现在庄稼已熟,是最美好的季节,傍晚沐浴阳光的田野宛若珍珠母。还有克洛斯特河边那条白杨树林荫道。从前我们就那河里捉鱼啊!你这回可以造个鱼缸,养些鱼,还可以随时外出,再不用过问任何人。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弹弹琴。”
克默里希仍旧轻轻呼吸着,脸上湿漉漉的。他在哭。
他知道他不再可能拥有保罗所说的那些美好。他要失去它们,失去一切了。
保罗俯下身,影子覆盖着克默里希。他搂住了他的肩膀,脸贴着脸,能感觉到颗颗泪水沿着两人的脸颊下滑,就像他也哭出来了一般。仍旧站在一旁注视一切的基尔伯特以自己的影子温柔地覆盖着二人。
保罗艰难地挤出自己想好的话语:
“但是,佛兰兹……你现在想睡觉吗?”
克默里希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躺在死白的被褥中,侧过头去,无声地哭泣。
他十九岁的生命正被无形的巨大拉力抽离出他的躯体。守护在他床边的同学与祖国对此无能为力。
一个小时后,克默里希突然呻吟起来,喉咙里呼噜作响。
保罗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出去,死死拽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您快来啊,不然佛兰兹•克默里希要死了!”
医生挣脱开保罗,他有别的要忙,把保罗推给了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个人喃喃的抱怨:“你这个将是第十七个,今天肯定会有二十个”,一边和愤怒又绝望的保罗一起快步走到克默里希的病床边。
基尔伯特正给那泪痕未干的士兵合上双眼。
医疗兵们迅速把克默里希抬到一块帆布上,他们需要床位。保罗带走了克默里希的狗牌和遗物,包括那双飞行员长靴。
他们走出野战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保罗站在半路上,瞪着自己脚上厚重的战靴,努力的深呼吸。
基尔伯特就在旁边耐心的等着他,最后轻轻抬手,对一个幼儿般揉了揉保罗的脑袋。
有人在抚慰着自己——保罗几乎无法理解,他觉得自己这个穿着大长筒靴的士兵,除了向前行进,已经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保罗心想着——我的脸是不是湿了,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地平线上不是有着花儿朵朵的美景,那么的宁静,以致他这个小小的士兵直想哭泣吗?那里不是有些情景,他并未失去,因为他从来就没拥有过,那些情景令人眼花缭乱,但对他来说,却已经消逝了吗?他的二十年的岁月,不是还在那里吗?
年轻的士兵擦擦脸,抬起头来看着基尔伯特。夜晚户外的空气比野战医院里要美好上太多倍,风里甚至带着花香。棚屋那边暖橙色的篝火让基尔伯特的影子拉长,再次像祖国般覆盖着他。
——孩子,让你们经历如此残酷的死亡,我也会受到惩罚吧。
一定没有人会愿意在我死前抱着我,脸颊贴着脸颊,共享最后的泪水。
“……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