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江山
许多年后,虞国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位皇帝。
远不及人的身高,缓缓走到大殿上。未长得开的脸,冷漠与狠决具占,与惊慌失措的臣子相称之下愈发凛然。
剑拔弩张之时,人们才发现,他的势力与朝中其他竟已相当。朝野中不少人已然顺了他,甚至包括左丞相。
此刻气氛凝重,像是一张被拉紧的弦,丝毫动静都会打破这局面。
便在这时,新上任不久的祭司站出。依旧是一袭白衣,却显得静默沉重。
他环视群众,缓缓开了口,说夜观星象,苏辰继位,此顺应天命矣。
众人顿时语塞。既是天命,一下子无话可说。
便在这时,苏辰的势力趁着那一方还未反应过来,蜂拥而上,立即兵败如山倒,胜负可见。
上位之后,他立即宣布重葬先皇,并令未有子嗣的妃子和部分宫女陪葬。
“公主,奴婢听说的便是这样了。”素秋站在一旁,将自己听到的种种尽数说了出来。
此时政变之后,局势抖动。皇宫里也不安宁。陪葬的惊慌失措有人妄图逃走,先皇的妃子也要换寝宫。总之是乱成了一团。
“你是说辰哥哥当了皇帝?” 她一时没恍得过神来,怔怔说道。
“是的,辰皇子,不对,现在是皇上了,听说发动了政变。这些奴婢也不大明白。”
“你还说母妃要去陪葬?”
远歌之母陈妃难产而死,便将远歌交给了一同进宫的好友宁妃抚养,宁妃未有子嗣,便待她如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可是,如今她竟要去给父皇陪葬?
“是的。宁妃娘娘她……没有子嗣。”苏秋此时也红了眼眶。宁妃待下人素来不错,她亦是十分不舍。
“你还说,镜辟尘在最后说这是顺应天命?”问到这里时,她眼神变了变,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是啊公主,祭司大人既然这么说,想必也没有错了。”素秋见她像是失了魂魄,忙安慰道。
她还小,有些事还不大明白。只是,为什么辰哥哥要害死父皇和母妃,为什么他又要站在辰哥哥那边呢?
苏远歌垂了眼眸,眼中有什么在飞快酝酿,就快要喷薄而出了。那双清亮眼眸如蘸饱了春雨的杏花,浸染着山间的烟雾,微微红肿,迷茫朦胧,缠绵带伤。
“素秋,你先下去吧,让我静一静。”才发现,喉间已开始哽咽。
素秋退下后,她卧在塌上,侧身向里躺着,静静任泪水濡湿眼内。
我想相信你,辟尘,相信你只是尽了一个祭司的责,相信你是为了虞国为了顺应天命,相信你不是故意要害了父皇。
纵使再大的难过,再大的怀疑我都会往肚子里吞。即使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这么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辟尘,如今我只能相信你。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情愿毫不怀疑坚定不移地相信你。
所以,辟尘,你一定一定不能弃我而去。
苏辰上位后,先是铲除朝野上下的异己,斥责他政变的,维护长子的,尽数被除。稳固皇位后,便开始铲除功臣,其中包括曾经帮助他登上皇位的左丞相。一时之间朝廷下得噤声。
亦有不堪忍受之人,起义反抗,竟屡屡被压制了下去。
杀鸡儆猴,尸横遍野,数千义士的血流了成河。
血染江山,一时之间目不忍睹。
可是那血是沸腾的。它即便流出来,仍可以灼伤着人心。
他们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如何不畅快?
镜辟尘冷眼看着一些。看着血流山河,看着旧党怒骂他假传天命。
而自己的血。他苦笑着摸着腕间的脉搏,它仍在突突跳动。
那血却是冷的。
他站在阳罗公主寝宫外面。远远似乎可以看见她卧在榻上。
手紧紧捏住门框,骨节泛白,唇被紧紧咬住,竟也不敢迈出一步。
远歌。远歌。心中满满念着,却不知所措。
我想向你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解释的。
江山都恸哭。而我已哭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有无形的隔阂在两人之间生生划出。
纵使今后误会解除,再也不会像曾经那样,心无芥蒂,纯粹地在一起。不会再有一袭彻夜长谈,暖人心肺,天南地北,高兴的难过的尽数说出来。
我曾那么渴望想留住一切。可是不可能的。
梦中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我已贪了这么久。如今,也够了。
今非昔比了,苏远歌。
他转身离去。桃花纷飞,落满发间,过了季的梅,一曲哀歌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