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楚人弓
1.
嘎吱一声响,飞仙洞门轻启出一条缝,些微光线透入,落在鼠后额前的花白头发上。
随即有影子一闪而过,轻微细巧的脚步声走进,一直走到栅栏边。
食盒放在地上,轻轻磕出声,盒盖被打开,碟子取出来时彼此轻轻碰了碰,几声清脆的响。
鼠后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抬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栅栏外的女孩子开口。
“今天是端午节,这碟粽……蛋黄粽子,是我学着包的,王后多少吃一点儿吧。”
说话磕磕绊绊,还不流利,声音也细弱,似许久不见天日的枯黄小草。
鼠后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女孩。
人也同声音一样,瘦瘦小小,一头软乎乎的偏黄毛发。即便光线昏暗,也看得出她的脸很干瘦、有些菜色,只是一双眼睛大而黑。
鼠后一抬头,小姑娘便往后退了几步,身子瑟缩起来。
鼠后见状,到嘴边的话有些问不出来,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你是鼠族的人?”
小姑娘点头:“是,王后,我现在叫纤纤。”
“纤纤?”鼠后问,“谁给你取的名字?又是谁送你来这儿的?”
去年她被带到天狼门后,便佩戴着枷锁自囚于飞仙洞中,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了。
若非今日这个小姑娘忽然开口同她说话,她甚至不知道天狼门内竟还有其他的鼠族人。
纤纤有些为难,想了好一阵子,磕磕绊绊地说:“去年冬天,玉蟾宫的、的姐姐们送我们过来的,妈妈收——收养了我,给我取了名字。”
那两个字叫鼠后一震:“妈妈?”
纤纤点头,笑道:“当家的说,妈妈们没有孩子了,我、我们也没有妈妈,正好……一起……”
鼠后明白过来,从前三郎用傀儡汤残害了许多孩子,许多父母为此肝肠寸断,二郎必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大约将他们都带到天狼门,给了厚礼做补偿。
可是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得上自己那嫡嫡亲的孩子……孩子……
鼠后忽而觉得心口传来痛楚。
她也曾经有过孩子,可是她在的时候,她总没真的把灵儿当孩子。
她把灵儿当成自己,理所应当的另一个自己。
更好的、更圆满的自己。
直到,她纵身一跃,没入无边岩浆。
她并未看到那一幕,可是年年岁岁、朝朝暮暮,脑海中都回荡着这个画面。
灵儿,她的孩子,从她体内诞生、最后走向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她决定要去死,却执意要她活着。
她到最后,也只叫她母后。
她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块肉;她走了,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而今才道当时错,又有什么用呢。
鼠后再度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没有灵儿漂亮,怯生生的,一对上自己的目光就要往后缩。
她比不上灵儿,鼠后心里还是这么觉得。可是灵儿说过,这世上不只她一个人有眼睛,千千万万的人都有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她的一切评判,不过只是她自己而已。
灵儿活着的时候,没有娘亲,只有母后。
可这个小姑娘,有她的娘亲。
“你妈妈对你好吗?”鼠后问。
“好呀!”说到这个,纤纤眼中便放出光来,“妈妈对我最好了!今天的头发还是妈妈特意给我编的呢!还有这个五色丝,也是妈妈天不亮的时候给我戴上的!”
她伸出两只手,细骨伶仃的手腕上缠着两条五色丝络,络子打得很精细,末端系了个吉祥结。
鼠后的目光从她手腕上扫过,又望向她的发髻。
她枯黄的头发扎成双鬟,鬟上挂了两枚平安符,符上字迹粗陋,却一笔一笔写得认真。
“平安”、“驱邪”、“长命”、“百岁”。
鼠后伸出手,纤纤往后缩了下,鼠后道:“我想看看你头上的平安符,是你妈妈写给你的吗?”
纤纤点点头,松了戒备,凑上前,偏过头,把两枚平安符给她瞧。
鼠后托着一枚平安符摩挲片刻,深深叹一口气。
她从未给灵儿送过什么东西。
一切都是王后赐给圣女的赏赐,从来没有母亲送给女儿的祝愿。
从来没有……
她以为天下是灵儿想要的,她以为只要把天下给了她,别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灵儿说她不要天下。
她什么也不想要。
鼠后眨眨眼,想要抿去眼泪,泪珠却偏偏从眼角滑了下去。
“王后?”
纤纤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疑惑回头,望着鼠后。
鼠后艰难地抬抬嘴角:“不要叫我王后了,你该恨我的。”
她从来没有给这些子民们带来任何好处,有什么资格被称之为王后。
这个从出生起就藏在地底不见天日的小姑娘,是险些就被她毁了一声的人。
她该恨她的。
如果她恨她,也许她反而能活得更坦荡些。
遵从灵儿的遗命活下来,不就是为着这个吗。
可小姑娘只是摇摇头:“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恨别人,要往前看,要好好活着。”
鼠后一怔,再度望向手中的平安符,半晌,浅笑:“是啊,你是有妈妈的人,你要听妈的话……”
这瘦弱的小女孩,是怎么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母亲抱回家,怎样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舒展开蜷缩的身体呢。
她枯黄的头发被如此精巧地扎成小辫,她的衣襟上还绣了一朵简单的白梅花。
素不相识的母亲,却可以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固然有恨的资格,却未必能再凝聚起恨的动力了吧。
如果……如果当时,她和灵儿也是这样,没有权势和武功来遮住眼睛,没有称霸武林的野心,没有奴役别人践踏别人的戾气,也许灵儿也会这样平静安稳地活着,也许她的仇恨会慢慢消弭。
可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2.
二人沉默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纤纤,怎么还不出来?”
纤纤闻言回头,脸上一瞬焕发光彩:“马上就来啦!”
连说话的声音都要响亮许多,这棵发黄发枯的小草好像在眨眼之间沐浴到了雨后的第一丝阳光,精神抖擞起来。
她冲鼠后回眸一笑:“王后,我要先走了,端午安康,一定要吃粽子呀!”
说着,脚步蹬蹬,跑了出去。
鼠后怔怔地望着她。
方才那回眸一笑,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身上竟有种难以言说的美。
她的灵儿,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轻松地朝她笑过。
鼠后低头,望着碟里精巧的小粽子。
端午安康,会安康的,毕竟是灵儿用命换回来的。
灵儿想要的,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得到的一切吗?
鼠后合上双目,深深叹气。
如果不是知道得这么晚……可惜没有如果,从前纵然知道,也不会真正明白的。一切早已注定,都是她自己将路走到了这一步,非要走到这一步,才能明白……
“阿昭哥哥!”纤纤提着裙子跑上台阶,气喘吁吁对着等在外面的人招手。
高大的少年转身,不出意外把急匆匆间踩住裙子向前绊倒的女孩接住:“慢点儿,又没催你!”
“谁说没有,明明就催了。”纤纤脸蒙在他胸口,轻轻嘀咕一句。
阿昭登时脸红:“你在里头实在待太久了呀!和那种老妖婆有什么好多说的,不怕她把你吃了?”
“那是王后,不会吃人的。”纤纤依旧细声细气嘀咕着,站直了身子,问道,“阿昭哥哥不站岗了吗?”
“不站了,今天我轮休!”少年一拍胸膛,“之前不是说了吗,丁小二给瑟瑟做的萤火虫灯,我也要照样给你做一个,我们这就上后山抓萤火虫去!”
“现在?”纤纤看看西边天上还高挂的太阳。
“你不知道,后山萤火虫多的地方都难走,现在咱们过去,向晚的时候就到了。抓完了赶紧回来,还赶得上大娘给你设的宵禁,我呢也就不用挨大娘一顿骂了。”
纤纤想起上次和他同几个朋友去后山采早开的石榴花,回来晚了,被妈妈一顿骂,连带着阿昭头上也挨了几个脑崩儿,不由得难为情起来。
“对不起,阿昭哥哥,老是连累你。”
少年脸又红:“这算什么连累!你这小身板儿,大娘担心出事儿是有道理的,要我说你就该多吃点儿,把自己吃胖了,大娘才能真放心呢。”
说着,拉起她的手,分花拂柳往后山而去。
3.
“大伯,小镜子能看见了,可是却再也没办法看看大伯的模样……”
小镜子跪在墓前,将手中的画轴恭恭敬敬摆在香果边,吸吸鼻子,忍住哽咽道:“这是小镜子画的画儿,跟着上次来画神主的画师学的,大伯看看像不像。如果像,您就托个梦夸夸小镜子;如果不想,您也托个梦告诉我哪儿不像,好不好……”
她说着,再也止不住喉头哽咽,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二郎扶起小镜子,拦着她的肩轻轻拍着,柔声劝道:“大伯一定会看到的,镜儿,别哭伤了自己,大伯看见会心疼的。”
小镜子揉着通红的眼圈点头。
二郎带她止住眼泪,方自己上前,捻过三炷香行了三礼,慢慢将香插入炉中。
“大哥,去年此时,咱们三兄弟还带着小镜子一同熏艾簪花,这才多久,竟已是物是人非……”
他刚还劝小镜子不要哭伤,自己想起这一年间的种种事情,却也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了。
只是半年多的操劳,他早已不是从前只顾着女儿和化石大法、其他诸事放手不管的闲云野鹤二当家了。
接纳了鼠族的难民,给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找养父母,找回被三郎驱赶出去的忠心侍卫们重振天狼门……桩桩件件,都劳累得很,却也踏实得很。
死的人很多,可是活的人也很多。
活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彼此扶持,彼此呵护,慢慢地走出来、走下去。
见多了这些事,帮着那么多人做成这些事,二郎便觉自己的悲喜也都沉厚多了。
“虽然物是人非,可是大哥,天狼门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拜过大郎,二郎便抱起小镜子前往亡妻坟前。
小镜子想起缘悭一面的母亲,更加伤心,将自己亲手织的艾虎放在坟前,低低地说了一阵二郎听不清的话,便随着他回去了。
路上,小镜子不免泛起困,二郎将她抱起,慢慢往山下走时,忽听见隔了一水的芦苇丛中有笑语声传来。
他转头看去,见两个小脑袋从芦苇丛里冒出来,高个儿那个是他刚选进亲卫队的阿昭,矮小的是鼠族那些小女孩中的一个,似乎是叫纤纤。
阿昭举着个苇叶变成的笼子笑道:“瞧,这样捂着口子,萤火虫就飞不出来了!过会儿你就一直捂着它,等我捉到虫子了,你把手打开一条缝,我给送进去就立刻捂上,知道吗?”
纤纤认真点头。
芦苇一阵窸窸窣窣,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唯有芦苇的青青叶子仍在动摇。
二郎惆怅望着,想起若干年前,他也是在芦苇丛中练习听声辨位,偶然一声水声传来,立刻弹出石子,听见哎呦一声惊叫,知道闯了祸,连忙拨开苇丛去瞧。
堆满了莲花的小船上,少女捂着头上的包眼泪汪汪。
相望在莲塘,好风吹断肠。
那已经是多久远的事了呀。
荷花开落那么多年,往事如烟,捉摸不住。
可是,荷花今年总会再开的。
何况……也未必非得是荷花。
他抱着小镜子继续向山下走,望见一树灼灼的石榴领落在水边,信手摘下两朵簪在小镜子发上,蓦然想起那阙词。
“石榴一树浸溪红,零落小桥东。”
曼声吟出,却惊醒了小镜子。
她揉着眼睛,含糊问道:“爹爹说什么呢?”
“有首词写得好,可小镜子未必能知道它的好。”二郎含笑。
“好?”
二郎点头:“谙世味,楚人弓,莫忡忡。这句词,真的很好。”
当年拂过他的莲塘西风早已散去,可总有青山绿水、闲花野草,点缀别人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这世上总有人疲惫、有人失落、有人守着孤独前行,却也总有人年轻、有人欢悦、有人良心相许。
人失之,人得之,公平得很,何必伤怀,往前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