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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7)
  灵儿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
  “半月玉脂的身份如何判定,又是如何来的呢?蓝兔你身上那香气……我和小镜子……”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是大家都晓得她的意思。
  虹猫登时想起玉兔仙子的手记上曾有过只言片语,他看不懂,但看形态,似乎是吞下晶石的人站在半月之下。
  若是这样,那么……小镜子和灵儿的确也可称得上是半月玉脂了!
  他的心弦猛然一松,鼠后的声音却尖锐响起来:“灵儿你在胡说什么!她们两个吞了晶石多久,你才吞了多久!不会是你的!不会的!”
  灵儿看向鼠后,平静道:“母后,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同天外飞仙、同晶石打交道这么久,你一定感觉到了的。”
  鼠后登时讶然,只膝行着来到灵儿身边,紧紧抱住她:“灵儿,不要去……算是母后求你,别去,别留下母后一个人……”
  小镜子迷迷糊糊,仍不懂发生了什么,走到二郎身畔,仰头看着她。
  二郎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小镜子黑亮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她母亲那么像。
  可是再像,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她母亲拼了命带来人世的另一个崭新的、有无限可能性的存在。
  二郎忽然悲从中来。
  原来阿鸾所说的事情,是这件事。
  可小镜子还这样小,还是刚刚能够睁开眼睛看世界。
  凭什么是她呢?怎么可以是她呢?
  小镜子直勾勾看着二郎,忽然读懂了他的眼神,抓着他的衣襟:“爹爹,我是不是又要离开你了?”
  “不……”二郎道,“不是的……”
  可是小镜子已从方才的言语中渐渐明白过来了。
  “三叔还在上面是不是?要我死了才能让他也死掉,是不是?”
  二郎只是摇头:“不……镜儿,不干你的事。”
  “干我的事!”小镜子大声道,“我说过的,爹爹,我说过,我要给大伯报仇!”
  这句话让灵儿猛然起身,推开了鼠后,对小镜子道:“小镜子,是我去,不能是你!无论如何不能是你!”
  小镜子听见她的声音如此熟悉,不由得认真看向她:“灵儿姐姐?”
  灵儿惨然一笑:“是我,要我去才对。你说得对,你要为你大伯报仇,而我……我也是杀害了你大伯的凶手之一呀!”
  小镜子一愣,怔怔道:“不一样的,灵儿姐姐,你和三叔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灵儿笑道,“错就是错,不可挽回了,而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你去死。”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虹猫蓝兔:“天意如此,还是让我去吧。”
  蓝兔当即摇头,虹猫微微沉思,并不立刻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蓝兔的手,不让她轻举妄动。
  鼠后再度抓住灵儿的手:“不……灵儿,不可以……”
  灵儿一直没有敢看鼠后,此刻去忽然看着她,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鼠后。
  鼠后神色一松,旋即却又僵住,灵儿松开手,看着被点住学到的鼠后,轻轻叹一口气。
  “母后,好些话,我从前不敢和你说,但事到如今,不说也来不及了。”
  灵儿将她扶到山岩边,替她撩开黏在颊边的乱发:“我真的搞不清楚,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另一个人生更光明灿烂的自己,然而那都不重要了,我永永远远是你的女儿,我永远不会抛弃你。可是虹猫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善与恶,奖与罚,无法互相替代,我们只能各自去领各自的因果。”
  她抿抿唇,低下头躲开了鼠后的目光,接着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即便是母子天性,也不妨碍没有我之后你好好活着。相信这一点吧,母后,我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更宝贵一点儿,只是在你的眼中才这样。但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生着他们自己的眼睛,有他们更宝贵的人,如果……如果母后你能学着用别人的眼看看这世界,也许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总之,我要死洗清我的罪孽,母后你也好好活着,去消解自己的罪孽吧。”
  “如果世上还有来生,如果我们还能碰到一起,但愿你不要做母后,只是我的母亲。可是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来生是不可捉摸的事情,这辈子,我们两个只能如此了。母后,我仍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也许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了吧……娘。”
  鼠后拼命挣扎,双目中泪水滚滚而落,却挽留不住灵儿,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IP属地:山东509楼2024-10-05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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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集(8)
      灵儿径直走向虹猫蓝兔,对二人说道:“不必犹豫了,让我来吧,从公理上说,是我把三郎变作这样,是我协助母后抢夺晶石,我去是赎罪,是理所应当,蓝兔和小镜子若去,那是无故牺牲。放着我在这儿,却牺牲掉你们两个性命,那是天理不容的。从大局上说,蓝兔你对晶石和天外飞仙最了解,若我的牺牲还不能平事,留下你,也一定想得出别的办法,留下我和小镜子,却什么用处都没有。”
      蓝兔眼中泪水盘桓,终究啪嗒一声掉下去。五侠目光闪烁,在二人之间犹疑,最终看向虹猫。
      虹猫抢过蓝兔手中的半月玉脂,高举过头,闪过蓝兔抓来的手,对视片刻,见蓝兔慢慢垂下手去,便将半月玉脂交给灵儿。
      灵儿立刻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冷之意鼓动在她掌心。
      皓月清辉,问心无愧,人当是这样活着的。
      她不曾这样活过,却可以这样死掉。
      其实也很好,死……这个字已在心头盘桓过很多次了。
      从母后口中听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时,发觉自己下的毒居然真的害死了大郎时,得知黑白双煞那从来不为她所知的过去时……她想她已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接着活下去的能力了,这个陌生的、隔膜的、令她感到害怕的世界。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行动吧,三郎也许还在上头,也许又能动弹了,要麻烦你们护送我上去。”灵儿勉强扬起一个笑容。
      七侠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好再劝,虹猫只是紧紧握住蓝兔的手,示意她不要有负担,随即便开口:“多谢灵儿姑娘高义,我们自然会尽全力掩护你。”
      灵儿见他朝自己拱手,忽然自心里笑出来。
      是多谢她的高义,还是多谢她挽救了蓝兔牺牲的命运?
      无论怎样,总算是得到了他的一句认可,也算是弥补了这几个月来心头的某种遗憾。
      二郎见几人已经商量好,也就不再犹豫,收功起身,抓住小镜子和鼠后,招呼着众人一同跳上啸月鸟背,将水木晶石都交给灵儿。
      啸月鸟冲天而起,冲破重重烟瘴来到云端,蓝兔琥珀神瞳微微放光,果见崖顶上的怪物重又站起身来,盘膝坐于天外飞仙之上,试图将逸散出去的天外飞仙之力再吸回来。
      可是心口处的血洞处,力量仍在不断逸散,有如覆水,难以收回。
      见他恰好堵在地火口处,蓝兔微微蹙眉,将情形同众人说了。虹猫当即做出判断:“咱们几个想法子牵引住三郎的注意,令他离开地火口,灵儿将那几颗晶石楔入五岳鼎……”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不觉看向山顶中央,五岳鼎被三郎钉入最中央处,五瓣莲花中有三瓣摇摇对准了三颗晶石。
      见它还完好无损,没有被刚才的混战给打碎,虹猫松一口气,接着说道:“灵儿五颗晶石都楔入五岳鼎中,再去引动地火,动作一定要快,不要因为担心我们而慢下来。”
      说着,他将手中火晶石也交给灵儿。
      灵儿重重点头,看着眼前茫茫雪野,又想起江上山水如画的时光。
      此生,最后一次想起那个时刻。
      终于可以坦然无愧。
      终于真正地、毫无隔阂地同他们站在了一起。
      


    IP属地:山东511楼2024-10-06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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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3 08:3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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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集(9)
        七侠甫一跳上山顶,怪物便立刻睁开眼睛,满眼戾气地朝着七侠看来,一扬独臂,便指使着天外飞仙之力朝七人围拢过来。
        虹猫道:“不要硬拼,到他身边去,逼他下来!”
        此刻众人身上内力所剩无几,故而几乎不再动用真气,只是用招数躲闪,脚步疾冲,朝着怪物靠近。
        那怪物没有人的思绪,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是不住挥动天外飞仙之力,试图阻拦他们。
        灵儿趁机偷偷跳上山顶,绕到怪物身后,飞快抓向土晶石。
        土晶石被她拿走,光柱消散,天外飞仙之力登时散发得更加厉害。
        怪物一惊,想要捉住灵儿,却在这一顿之间放松了对虹猫蓝兔等人的辖制,虹猫瞅准机会喝了一声,提气扑向怪物,一击抬腿踢向他的胳膊。
        怪物手一歪,天外飞仙打错了地方,与灵儿堪堪擦过。
        灵儿一个翻滚扑倒金晶石旁,也讲它一把抓起。
        光柱消散,少了晶石之力的捆缚,天外飞仙之力更加不可控制。
        怪物身上接连迸出几道深深裂口,体内更传来几声爆炸般的响声。
        它怒吼一声,站起身,佝偻着背紧盯灵儿,一跃而下,朝他扑去。
        然而,七侠也早已候着这一刻了,它一跳起身,七侠便各自出手,扯住它的四肢头颅,大奔更是一个千斤坠压在它背上。
        怪物奋力挣扎,险些将七侠掀飞,大家咬牙使力,通力合作,不让它挣脱。
        灵儿奔到五岳鼎旁,起初还想将它抠下,却无处使力,仓促之间只好两掌拍击地面,硬生生将五岳鼎震出来。
        一颗颗晶石被嵌入五岳鼎中,四散开来的天外飞仙之力感知到晶石之力,慢慢倒飞回来。
        怪物亦感觉到不对,怒吼着甩开拉住手脚的跳跳与逗逗,脚尖踢向拉住他两臂的蓝兔与莎丽。
        虹猫眼疾手快,让达达来按住三郎头颅,自己起身翻滚向他脚边,抓住他脚踝翻身压上去。
        纠缠之间,晶石尽数被镶嵌好,五色光泽莹莹闪烁,灵儿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不再犹豫,直冲入天外飞仙下的地火口,眼神中闪过一抹软弱,情不自禁想回过头去看看鼠后,但旋即便硬生生忍住,知道回头也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徒然浪费时间。于是眸光坚定下来,纵身一跳。
        就在她跃起之际,怪物怒吼一声,掀飞七侠,亦纵身而起,朝着灵儿的脚踝抓去。
        眼看灵儿要被它扯住,虹猫蓝兔顿时拔出长虹冰魄,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朝怪物斩去,将他的动作延宕一分,
        怪物尖利的指甲看看从灵儿脚底划过,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没入岩浆中。
        霎时间,无数岩浆冲天而起,将天外飞仙一整个包裹起来,用力一拽,连带着整个机关一同拽得四分五裂,天外飞仙急速坠落,落入仿佛地火口中,被汩汩岩浆吞没。
        地火口处,岩浆转动起来,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口子,无数流淌出去的紫黑烟气与血气被倒吸回来。
        那怪物满脸惊骇,转身欲逃,但漩涡中传来的巨大吸力,却令它寸步难行。体内所有的邪异力量被硬生生剥夺走,原本诡异充起的肌肉又迅速萎缩下去,令它一瞬形如骷髅,又很快只化作一张皮般扭曲波动,随吸入地底的力量一同消散。


      IP属地:山东513楼2024-10-12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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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集(10)
          天空中的阴云渐渐散开,雪片渐渐停歇,被遮盖住的月亮再度显出身形,洒落一片月光。
          漫山遍野的积雪反照着月光,处处清辉。
          月中投下的光芒直直照耀在此,将漩涡中心照亮。
          漩涡中,五色光芒闪烁不已,挣扎着冲破岩浆,化作五道冲天而起的细弱光柱,回应着月光。
          五色轮转中,五方星图从漩涡中喷出,高高升入天空,与天际无数若隐若现的星子相重合,一刹那间,齐齐闪烁,又齐齐归于虚无。
          莹莹光点四散而出,飘落山崖。
          说过之处,积雪融化,地底钻出小小的草芽。
          七侠只觉得伤势在辉光照耀中有所减缓,渐渐从地上爬起。
          虹猫蓝兔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见地火口处漩涡渐平,五个晶石接连从其中飞出,落入两人手中。
          虹猫捏着晶石,与蓝兔对视一眼,艰难一笑:“这次,真的结束了。”
          蓝兔想着灵儿,默然不语,同众人乘着啸月鸟去了半山腰。
          鼠后睁大眼睛看着啸月鸟背上跳下来的人,一一地数着,见达达之后再无人,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泯灭下去。
          虹猫上前来解开她的穴道,她立时起身,要朝山崖撞去。
          蓝兔喝道:“你要让灵儿白死吗!”
          鼠后身形僵住,蓝兔也咳嗽几声缓着因方才大喝而生的胸痛。
          虹猫抚着她后背,替她说下去:“****们谁都清楚,灵儿为什么活不下去,你也该笔我们谁都清楚,灵儿最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鼠后阖上双目,老泪纵横,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灵儿决然离开之前,说不知道母后是否真的爱她。
          她怎么会不是真的爱她!
          可是,到底是爱灵儿,还是爱她身上像她且会比她更光明灿烂的一部分呢?
          是爱灵儿这个孩子,还是爱自己生命的延续?
          她竟到现在也无法做出个肯定的回答。
          “是我……是我逼死了她!”鼠后呜咽出声,“我这就去陪她,陪我苦命的孩子!”
          蓝兔按住她的肩膀,止住她的动作:“你若这么做,就真的让灵儿死不瞑目了。难道你要让她的在天之灵看见,你果然从未听见她的话,从不在意她想要什么,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吗?”
          鼠后睁开眼,望着蓝兔,蓝兔眼中有怜悯,却更多是惆怅:“她要你活着,她望你改正,她想用自己的命换你多活一阵,想清楚这几十年来都浑浑噩噩的人生。而你,你现在要去死,是为了追随她,还是觉得成王败寇,活在人世只会蒙羞,所以要逃避?”
          鼠后面色登时惨白,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
          虹猫站起身,望着她:“三郎带走天狼门的天外飞仙时,半个天狼门都被天外飞仙干扰过,而今需要一人守护晶石,清除天外飞仙的残余影响,我会废掉你的功力,将你关押在天狼门飞仙洞内,此后余生,你不得踏出半步。”
          鼠后默然不语,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墙壁,心想灵儿的身躯没入地心之火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流荡到何处。
          这就是灵儿对她的复仇。
          她杀了那么多人,从不心软,灵儿却要用她唯一的心软来让她后悔,永生永世、无边无际地后悔。
          可是,她也不得不如此……若灵儿还有一点儿灵明,若灵儿死后还有一丝弥补前愿的机会……走到这一步之前她从未后悔过,如今若不多品尝一番后悔的苦果,她又凭什么说她爱着灵儿……
          虹猫见她不再寻死,也松一口气,转头看向牵着小镜子手走来的二郎。
          “二当家,此间事了,你和小镜子可以回家了。”
          二郎重重点头,抚摸着小镜子柔软的发丝,缓缓抬眼,望见天上云消雾散,一泓半月照耀着夜空,柔柔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IP属地:山东514楼2024-10-12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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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楚人弓
            1.
            嘎吱一声响,飞仙洞门轻启出一条缝,些微光线透入,落在鼠后额前的花白头发上。
            随即有影子一闪而过,轻微细巧的脚步声走进,一直走到栅栏边。
            食盒放在地上,轻轻磕出声,盒盖被打开,碟子取出来时彼此轻轻碰了碰,几声清脆的响。
            鼠后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抬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栅栏外的女孩子开口。
            “今天是端午节,这碟粽……蛋黄粽子,是我学着包的,王后多少吃一点儿吧。”
            说话磕磕绊绊,还不流利,声音也细弱,似许久不见天日的枯黄小草。
            鼠后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女孩。
            人也同声音一样,瘦瘦小小,一头软乎乎的偏黄毛发。即便光线昏暗,也看得出她的脸很干瘦、有些菜色,只是一双眼睛大而黑。
            鼠后一抬头,小姑娘便往后退了几步,身子瑟缩起来。
            鼠后见状,到嘴边的话有些问不出来,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你是鼠族的人?”
            小姑娘点头:“是,王后,我现在叫纤纤。”
            “纤纤?”鼠后问,“谁给你取的名字?又是谁送你来这儿的?”
            去年她被带到天狼门后,便佩戴着枷锁自囚于飞仙洞中,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了。
            若非今日这个小姑娘忽然开口同她说话,她甚至不知道天狼门内竟还有其他的鼠族人。
            纤纤有些为难,想了好一阵子,磕磕绊绊地说:“去年冬天,玉蟾宫的、的姐姐们送我们过来的,妈妈收——收养了我,给我取了名字。”
            那两个字叫鼠后一震:“妈妈?”
            纤纤点头,笑道:“当家的说,妈妈们没有孩子了,我、我们也没有妈妈,正好……一起……”
            鼠后明白过来,从前三郎用傀儡汤残害了许多孩子,许多父母为此肝肠寸断,二郎必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大约将他们都带到天狼门,给了厚礼做补偿。
            可是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得上自己那嫡嫡亲的孩子……孩子……
            鼠后忽而觉得心口传来痛楚。
            她也曾经有过孩子,可是她在的时候,她总没真的把灵儿当孩子。
            她把灵儿当成自己,理所应当的另一个自己。
            更好的、更圆满的自己。
            直到,她纵身一跃,没入无边岩浆。
            她并未看到那一幕,可是年年岁岁、朝朝暮暮,脑海中都回荡着这个画面。
            灵儿,她的孩子,从她体内诞生、最后走向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她决定要去死,却执意要她活着。
            她到最后,也只叫她母后。
            她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块肉;她走了,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而今才道当时错,又有什么用呢。
            鼠后再度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没有灵儿漂亮,怯生生的,一对上自己的目光就要往后缩。
            她比不上灵儿,鼠后心里还是这么觉得。可是灵儿说过,这世上不只她一个人有眼睛,千千万万的人都有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她的一切评判,不过只是她自己而已。
            灵儿活着的时候,没有娘亲,只有母后。
            可这个小姑娘,有她的娘亲。
            “你妈妈对你好吗?”鼠后问。
            “好呀!”说到这个,纤纤眼中便放出光来,“妈妈对我最好了!今天的头发还是妈妈特意给我编的呢!还有这个五色丝,也是妈妈天不亮的时候给我戴上的!”
            她伸出两只手,细骨伶仃的手腕上缠着两条五色丝络,络子打得很精细,末端系了个吉祥结。
            鼠后的目光从她手腕上扫过,又望向她的发髻。
            她枯黄的头发扎成双鬟,鬟上挂了两枚平安符,符上字迹粗陋,却一笔一笔写得认真。
            “平安”、“驱邪”、“长命”、“百岁”。
            鼠后伸出手,纤纤往后缩了下,鼠后道:“我想看看你头上的平安符,是你妈妈写给你的吗?”
            纤纤点点头,松了戒备,凑上前,偏过头,把两枚平安符给她瞧。
            鼠后托着一枚平安符摩挲片刻,深深叹一口气。
            她从未给灵儿送过什么东西。
            一切都是王后赐给圣女的赏赐,从来没有母亲送给女儿的祝愿。
            从来没有……
            她以为天下是灵儿想要的,她以为只要把天下给了她,别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灵儿说她不要天下。
            她什么也不想要。
            鼠后眨眨眼,想要抿去眼泪,泪珠却偏偏从眼角滑了下去。
            “王后?”
            纤纤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疑惑回头,望着鼠后。
            鼠后艰难地抬抬嘴角:“不要叫我王后了,你该恨我的。”
            她从来没有给这些子民们带来任何好处,有什么资格被称之为王后。
            这个从出生起就藏在地底不见天日的小姑娘,是险些就被她毁了一声的人。
            她该恨她的。
            如果她恨她,也许她反而能活得更坦荡些。
            遵从灵儿的遗命活下来,不就是为着这个吗。
            可小姑娘只是摇摇头:“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恨别人,要往前看,要好好活着。”
            鼠后一怔,再度望向手中的平安符,半晌,浅笑:“是啊,你是有妈妈的人,你要听妈的话……”
            这瘦弱的小女孩,是怎么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母亲抱回家,怎样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舒展开蜷缩的身体呢。
            她枯黄的头发被如此精巧地扎成小辫,她的衣襟上还绣了一朵简单的白梅花。
            素不相识的母亲,却可以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固然有恨的资格,却未必能再凝聚起恨的动力了吧。
            如果……如果当时,她和灵儿也是这样,没有权势和武功来遮住眼睛,没有称霸武林的野心,没有奴役别人践踏别人的戾气,也许灵儿也会这样平静安稳地活着,也许她的仇恨会慢慢消弭。
            可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2.
            二人沉默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纤纤,怎么还不出来?”
            纤纤闻言回头,脸上一瞬焕发光彩:“马上就来啦!”
            连说话的声音都要响亮许多,这棵发黄发枯的小草好像在眨眼之间沐浴到了雨后的第一丝阳光,精神抖擞起来。
            她冲鼠后回眸一笑:“王后,我要先走了,端午安康,一定要吃粽子呀!”
            说着,脚步蹬蹬,跑了出去。
            鼠后怔怔地望着她。
            方才那回眸一笑,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身上竟有种难以言说的美。
            她的灵儿,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轻松地朝她笑过。
            鼠后低头,望着碟里精巧的小粽子。
            端午安康,会安康的,毕竟是灵儿用命换回来的。
            灵儿想要的,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得到的一切吗?
            鼠后合上双目,深深叹气。
            如果不是知道得这么晚……可惜没有如果,从前纵然知道,也不会真正明白的。一切早已注定,都是她自己将路走到了这一步,非要走到这一步,才能明白……
          “阿昭哥哥!”纤纤提着裙子跑上台阶,气喘吁吁对着等在外面的人招手。
            高大的少年转身,不出意外把急匆匆间踩住裙子向前绊倒的女孩接住:“慢点儿,又没催你!”
            “谁说没有,明明就催了。”纤纤脸蒙在他胸口,轻轻嘀咕一句。
            阿昭登时脸红:“你在里头实在待太久了呀!和那种老妖婆有什么好多说的,不怕她把你吃了?”
            “那是王后,不会吃人的。”纤纤依旧细声细气嘀咕着,站直了身子,问道,“阿昭哥哥不站岗了吗?”
            “不站了,今天我轮休!”少年一拍胸膛,“之前不是说了吗,丁小二给瑟瑟做的萤火虫灯,我也要照样给你做一个,我们这就上后山抓萤火虫去!”
            “现在?”纤纤看看西边天上还高挂的太阳。
            “你不知道,后山萤火虫多的地方都难走,现在咱们过去,向晚的时候就到了。抓完了赶紧回来,还赶得上大娘给你设的宵禁,我呢也就不用挨大娘一顿骂了。”
            纤纤想起上次和他同几个朋友去后山采早开的石榴花,回来晚了,被妈妈一顿骂,连带着阿昭头上也挨了几个脑崩儿,不由得难为情起来。
            “对不起,阿昭哥哥,老是连累你。”
            少年脸又红:“这算什么连累!你这小身板儿,大娘担心出事儿是有道理的,要我说你就该多吃点儿,把自己吃胖了,大娘才能真放心呢。”
            说着,拉起她的手,分花拂柳往后山而去。
          3.
            “大伯,小镜子能看见了,可是却再也没办法看看大伯的模样……”
            小镜子跪在墓前,将手中的画轴恭恭敬敬摆在香果边,吸吸鼻子,忍住哽咽道:“这是小镜子画的画儿,跟着上次来画神主的画师学的,大伯看看像不像。如果像,您就托个梦夸夸小镜子;如果不想,您也托个梦告诉我哪儿不像,好不好……”
            她说着,再也止不住喉头哽咽,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二郎扶起小镜子,拦着她的肩轻轻拍着,柔声劝道:“大伯一定会看到的,镜儿,别哭伤了自己,大伯看见会心疼的。”
            小镜子揉着通红的眼圈点头。
            二郎带她止住眼泪,方自己上前,捻过三炷香行了三礼,慢慢将香插入炉中。
            “大哥,去年此时,咱们三兄弟还带着小镜子一同熏艾簪花,这才多久,竟已是物是人非……”
            他刚还劝小镜子不要哭伤,自己想起这一年间的种种事情,却也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了。
            只是半年多的操劳,他早已不是从前只顾着女儿和化石大法、其他诸事放手不管的闲云野鹤二当家了。
            接纳了鼠族的难民,给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找养父母,找回被三郎驱赶出去的忠心侍卫们重振天狼门……桩桩件件,都劳累得很,却也踏实得很。
            死的人很多,可是活的人也很多。
            活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彼此扶持,彼此呵护,慢慢地走出来、走下去。
            见多了这些事,帮着那么多人做成这些事,二郎便觉自己的悲喜也都沉厚多了。
            “虽然物是人非,可是大哥,天狼门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拜过大郎,二郎便抱起小镜子前往亡妻坟前。
            小镜子想起缘悭一面的母亲,更加伤心,将自己亲手织的艾虎放在坟前,低低地说了一阵二郎听不清的话,便随着他回去了。
            路上,小镜子不免泛起困,二郎将她抱起,慢慢往山下走时,忽听见隔了一水的芦苇丛中有笑语声传来。
            他转头看去,见两个小脑袋从芦苇丛里冒出来,高个儿那个是他刚选进亲卫队的阿昭,矮小的是鼠族那些小女孩中的一个,似乎是叫纤纤。
            阿昭举着个苇叶变成的笼子笑道:“瞧,这样捂着口子,萤火虫就飞不出来了!过会儿你就一直捂着它,等我捉到虫子了,你把手打开一条缝,我给送进去就立刻捂上,知道吗?”
            纤纤认真点头。
            芦苇一阵窸窸窣窣,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唯有芦苇的青青叶子仍在动摇。
            二郎惆怅望着,想起若干年前,他也是在芦苇丛中练习听声辨位,偶然一声水声传来,立刻弹出石子,听见哎呦一声惊叫,知道闯了祸,连忙拨开苇丛去瞧。
            堆满了莲花的小船上,少女捂着头上的包眼泪汪汪。
            相望在莲塘,好风吹断肠。
            那已经是多久远的事了呀。
            荷花开落那么多年,往事如烟,捉摸不住。
            可是,荷花今年总会再开的。
            何况……也未必非得是荷花。
            他抱着小镜子继续向山下走,望见一树灼灼的石榴领落在水边,信手摘下两朵簪在小镜子发上,蓦然想起那阙词。
            “石榴一树浸溪红,零落小桥东。”
            曼声吟出,却惊醒了小镜子。
            她揉着眼睛,含糊问道:“爹爹说什么呢?”
            “有首词写得好,可小镜子未必能知道它的好。”二郎含笑。
            “好?”
            二郎点头:“谙世味,楚人弓,莫忡忡。这句词,真的很好。”
            当年拂过他的莲塘西风早已散去,可总有青山绿水、闲花野草,点缀别人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这世上总有人疲惫、有人失落、有人守着孤独前行,却也总有人年轻、有人欢悦、有人良心相许。
            人失之,人得之,公平得很,何必伤怀,往前看就是了。


          IP属地:山东519楼2024-10-16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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