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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集(10)
  灵儿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看着寥落的院子,目光中满是迷茫。
  最后一缕日光退出院落,蒙昧的昏暗中,几道人影不知怎么就出现了,像是被风吹来的纸片。
  灵儿愕然张眸,余光中,她看到更多的人影像是爬着、扭曲着挤了出来。
  灵儿在某一瞬间失去了视觉,眼前只有一大团滚来滚去的黑暗,但很快,她又看清楚了,很多人从假山后、从大殿里爬了出来,又瘦又瘪,好像连骨头也干枯了,却又走得扭扭曲曲、蜿蜿蜒蜒,好像没有骨头。
  逗逗站在灵儿身后,擦开手中火石,一朵莹莹的火花放出微弱光芒。
  那些干瘦的鬼影齐齐转过头,被火光照出了些许颜色。
  灵儿这才看出,这些脏污的脸庞和褴褛衣服下的身体都有轻重不等的溃烂。
  她想起小时候踩死的一只癞蛤蟆,凹凸不平的、黏黏滑滑的皮肤和脓血黏在她脚底,吓得她尖叫,引来母后微微的笑:“你怕它做什么,明明是你取走了它的性命。”
  灵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不知道此刻浑身战栗的鸡皮疙瘩是为什么而起的。
  她呆呆地看着这些行尸走肉朝逗逗掌心的火焰而去,带着期盼,带着恐惧,重重叠叠地走过来,溃烂的肌肤连绵起伏,像噩梦里才会有的脏污秽血凝成的海。
  灵儿忽然疑惑起这是否是她所存活的那个世界。
  “这是梦……这又是梦……”
  “这不是梦!”逗逗冷冷地说,“这是真的,你们鼠族炼制傀儡兵,是将天外飞仙之力硬生生灌入人体,令他们皮肤溃烂重生,经脉熔断重续,千百次溃烂重生后,炼就一副钢筋铁骨。真炼到那个地步,人早就被折磨疯了,神志全无,对你们来说也更好用,不是吗。”
  “不……”
  “现在这些人才只接受过几次淬炼,意志崩溃,心神却还没完全泯灭,自然就是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灵儿捂着耳朵摇头:“不是,不是……母后说过,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喝下汤药抹去神智的,不是这样……”
  “哈哈!”逗逗仰头大笑,嘲讽地看着灵儿,“这世上是有让人抹掉神智成为傀儡的汤药,三郎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你们鼠族比他走得早也走得远,知道傀儡汤这种汤药炼制出来的傀儡失之于僵硬,一直在找更好的法子。再说了,就算是傀儡汤,你又以为会有多少人愿意心甘情愿抹去神智成为你们的奴隶?你以为性命是什么轻贱的东西吗,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为了你们母女二人甘愿舍命!”
  灵儿哆嗦着嘴唇,呃呃地挤出几个字眼,却终究挤不成字句。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惶然打量朝他们靠近的偶人们。
  逗逗上前几步,拉住偶人溃烂的手背,轻轻道声“抱歉”,取出药瓶小银刀,割开他焦黑脓肿的食指指肚,挤出两滴血收在瓶内。
  “你要干什么?”灵儿痴痴地问。
  “我要救他们。”逗逗将止血药粉洒在偶人伤口上,眼中带着哀伤而愤怒的火,“跳跳本来可以杀了这些人,我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干脆杀了这些人的。可是我一知道真相,他就宁可自己被捉,也不再逼我动手。他知道我身为大夫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总是全力以赴支持我。”
  逗逗猛然转身看向灵儿:“跳跳就是这样的人,而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灵儿如遭重击,倒退几步跌坐在地,更加攥紧自己的衣裳,伏在地上不停干呕。
  逗逗冷眼看着,却不想她忽然晕厥倒地,微微诧异,上前查看。


IP属地:山东239楼2024-03-17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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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1)
      逗逗扶起灵儿,见她当真晕厥过去,口中呓语断断续续,似乎在梦里也剧烈挣扎着。
      “不对劲。”逗逗喃喃,搭上灵儿的脉门。
      刚才见到灵儿时,逗逗注意到灵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但那时逗逗心中满是愤怒,不愿注意逗逗的不同,也不想去管灵儿的异常从何而来。但现在,灵儿直接被吓晕了过去,这种异常已经明显到了逗逗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地步。
      她到底武功高强,见过世面,因为这事情晕厥实在太过异常,逗逗必须好好探查一下。
      灵儿的脉象乍看并无异常,可逗逗仔细探过,却发觉她心脉微沉,有淡淡的凝涩之感,像是被什么迷炫过神智,以至于心境受创,所以才变得格外敏感激动,被自己的话和眼前这情形给逼得崩溃晕厥。
      逗逗微微有些歉疚,他并不知道灵儿此前遭受过刺激,带她来这里,的确是打着攻破她心防,让她答应保护跳跳和达达的主意。
      毕竟方才虽然是个幽僻角落,却依然在鼠族内部,灵儿要是喊一嗓子,他就没法脱身了。
      逗逗扛起灵儿,越过火焰消失后随意游荡的偶人们,越过墙垣,顺着跳跳标注的地图小心躲过明暗岗哨,将灵儿送回枫林水阁中。
      水阁内仍旧寂寂无人,逗逗将灵儿放在床上,取银针刺入她天灵、百会、左右太阳四处,再曲指叩她后脑,如是三下,灵儿便恍惚睁眼。
      “你总算醒了。”逗逗吁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会中那种奇异碎花的毒?”
      灵儿眼中满是茫然:“我不知道。什么花?什么毒?”
      逗逗皱眉:“你没有做过很长很长的噩梦?”
      乘啸月鸟来的路上,他反复试验过天星洞外紫色碎花的毒性,确定此花大致有迷幻神智、消蚀真气这两种效用,灵儿身上所中之毒虽然被解开,残余毒素却仍留体内,逗逗望闻问切,便知灵儿所中是紫花为君、曼陀罗和龙涎香为辅的一剂毒药,中毒之后,应当做了个极其真实、动摇心魂的噩梦。
      若真是如此,重会之后她的心不在焉和种种软弱便都有了解释。
      灵儿迟钝地听着逗逗的解释,迟钝地思索了许久,才轻轻地说:“是回来的时候吧,我带着小镜子回来,闯进了大祭司布下的四象阵里,然后就做了个梦。”
      “你梦见了什么?”逗逗忍不住问。
      灵儿垂眸,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梦见了沿江西行时那片重岩叠嶂的青碧山水。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虹猫和蓝兔并肩而立,清凌凌江水倒映着他们的影子,竹筏在画中行,两人如画中仙。
      她记得大郎怀抱小镜子时慈爱的笑,记得小镜子拂开微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时是怎样对着太阳仰头微笑,清朗的日光照着她的眼睛,她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灵儿心中有深深的不安,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这个时候。
      如诗如画的江山、静谧流淌的光阴,他们安然地享受着,她却要做一件打破这安宁的事情。
      她才是知道“真相”的人,她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人,可是在这一刻,究竟是谁在真实无憾地活着?
      那个时候,灵儿就这么想了。
      梦里,她还是这么想。
      醒来,也还是这么想。
      


    IP属地:山东240楼2024-03-18 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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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0 02: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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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2)
        灵儿出神时,逗逗并未出声打扰,他盘腿站在床边,将蝎毒和清心散等药粉一件件自百宝箱内取出,团成香饼点燃,搁在灵儿床头,淡灰色烟雾团成乌云,举而不散,逗逗用手轻轻扇着,将些许灰烟扇向灵儿的脸。
        灵儿只觉得一股刺鼻味道直冲天灵,重重咳嗽几下,摇了摇头,再抬头看着房间,只觉得视野分外清明,仿佛有一层久久缠绕眼前的纱帘被揭了开来。
        “师父。”她看向逗逗,叫了一声,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逗逗撑开她的眼皮,打量她的瞳孔,良久,微微点头:“这下余毒驱干净了。”
        他吹熄药饼,正要放回百宝箱,想起灵儿所说,又收回了抓在药饼上的手,对灵儿道:“你之前说小镜子也误闯了什么四象阵,是不是也和你中了一样的毒?如果是,你把这块香饼拿去救她吧。”
        逗逗说话时,看到行到中天的月亮,起身便要离开。
        灵儿拉住他,怔忡地问:“师父,你要去哪儿?”
        “虹猫身受重伤,我要回去给他换药。”逗逗拿开她的手,淡淡说,“你以后不要叫我师父了,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师父。”
        灵儿如同被针扎一般瑟缩地收回手,但旋即又追下床来,紧紧拽住逗逗的衣袍:“那师父你为什么要救我,要救圣明殿那些人?”
        逗逗叹一口气:“灵儿,我对你说过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听进去过,是不是?”
        灵儿茫然不解,逗逗冷笑:“我说过,大夫要做大夫该做的事,和别人怎样无关,只要我还有能救人的本事,只要我能帮别人解一分病痛,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痛苦。”
        “师父……”
        “你学医术很快,那些小窍门,那些复杂的药理,你都能很快记住,可是偏偏这句话,你从来没往心里去。所以你不是我的徒弟,我也不是你师父。”
        “师父……”灵儿依旧怔然,逗逗想,她大约还陷在引梦香带来的噩梦余韵中。
        她的恐惧,大半还是因为噩梦,因为些许的愧疚,因为失控的情势,然而仅仅是这些,终究不会让她改变。
        因为这里是鼠族,因为主谋是她的母亲,给她的性命、身份、血肉、年华的母亲。
        将心比心,逗逗知道如果自己是灵儿,自己也不会改变的。只不过他不是灵儿,他是逗逗,所以他不会原谅。
        他不但不会原谅,还会故意戳她的心。
        “水阁外有一条密道,通向圣明殿,圣明殿又有好几条密道,可以离开鼠族,之后每天晚上三更,我会从密道进来给圣明殿的偶人疗伤。你可以带人去围堵我,也可以禀告你母后转移圣明殿的偶人,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逗逗终究没把最后一个选择说出来,只是叹息:“我是在利用你,甚至是绑架你,走到这一步,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情分了。不过既然已经是敌人,那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灵儿一动不动,看着逗逗袍角从手中滑落,消失不见。
        月亮洒落进屋子,墙板上的一圈圈木纹如同彼此相撞的涟漪,假装孤女拜师六奇阁的日子里,也曾经这样盯着墙板木纹入睡。
        那时,她在陌生的地方,踌躇满志,想要大展宏图,但心底也多少有些不确定,毕竟六奇阁是太遥远太陌生的地方。
        她靠着这些和家中相似的细节安定自己,慢慢进入黑甜乡,一点点适应了六奇阁的日子,觉得一切也不过如此,原来骗一个人是这样容易的事情。
        现在,她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的水阁,她的红枫林,她从小涂鸦的墙板……可是一切却变得这样陌生,再也给不了她任何力量与安定。
        


      IP属地:山东241楼2024-03-19 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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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3)
          地牢里,一卷又一卷倒挂的艾草摇摇晃晃,末端点燃之处,浓浓烟气倒流向天棚,贴着墙砖起伏不定。
          达达仰面躺在地上,长长吁一口气。
          他天性喜洁,甚至有些许洁癖在身,被扔进这个潮湿发霉、腥臭四溢的地牢,就算再勉强忍耐,也还是差点儿被逼疯。加之二郎重伤未愈,时时寒热,更受不了狱内的污秽臭气。于是达达伤势稍微好一些后,他便闹着要鼠族送来两桶清水,挽起袖子束起衣袍,把牢狱边边角角都拾掇一遍,给久病的二郎擦洗了身子,重新打理头发。
          二郎偶尔清醒,对达达说声惭愧,达达只笑说:“二当家惭愧什么,是这群鼠族人自己脏污惯了,想同样拿污泥去沾污别人。”
          达达将牢狱收拾了一遍,行走坐卧都舒坦了些,可是旁边几个狱室仍时时有恶臭飘来,为此,达达时常耗费真气运转飘风大法,在自己和二郎周围立一道风障,不让恶臭气息逼近二人。
          大祭司曾来看过一次,见达达拧着抹布去擦断了腿的桌子,冷哼一声“矫情”便走了,达达起初还不在意,过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分明是想要知道金晶石藏身之处和化石大法的,把自己扔到这里和二郎作伴,显然也打着能在两人谈话时发现蛛丝马迹的主意。
          可是现在,他非但撤走了那些人暗中监视的人,自己也不再时常露面。
          是外头出现了什么变动,还是他有了其他主意?
          达达边思索,便调动真气,鼓动艾烟飘荡过监狱内每个角落,遮住腥臭气味。
          这也是他好容易才争取来的一点“熏香”,虽然不见得真能去臭除病,好歹闻着舒心。
          缓缓收功,吐一口浊气,达达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
          他睁眼,见两个鼠族兵扛着个麻袋走进来,开了锁,把麻袋扔进来,落锁,转身,走人。
          达达打开麻袋,大为吃惊。
          躺在麻袋中的是个孩子,约么不过七八岁,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似是奄奄一息。
          他一愣,忙把孩子从麻袋里抱起来,蜷缩在床上抵抗寒意的二郎似有感应,转身看来。
          “小镜子!”
          他猛然下床,动作之猛烈,险些将破烂床板都带翻,右腿被翻起来的木板重重戳了下,二郎却浑然不觉,气喘吁吁爬到达达身边,将她抱入怀中,颤巍巍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达达虽未见过小镜子,见这情形有何不明,本不想打断,但见小镜子嘴唇发紫气息断续,便道:“二当家,令爱嘴唇青紫,似是中了毒,咱们得想法子给她祛毒才行!”
          二郎点头,强行按压住慌乱的心思,撑开小镜子的眼皮,看她眼中是否出血,又检查唇舌牙龈、看手上指甲,最后将手指贴在女儿颈上,探听任督二脉脉象。
          达达只觉这种查探法子和旁人不同,也不知是否能查得更清楚些。他自己也是擅长医道之人,见二郎探过脉象后神色怔忡,便拉过小镜子的右手探脉,细细辨别,越加疑惑。
          “令爱所中之毒并非一种,其中一样似乎是我日前所中引梦香,另一样则是攻心剧毒,若非有人提前给她喂了护住心脉的药,化解了大半药性,只怕……”
          “三郎!”
          二郎猛然出声,令达达愕然抬头,却见他死死咬着牙,满目猩红血泪:“三郎,你竟当真如此猪狗不如!”
          达达见他胸口起伏,喉头滚动,眼见要吐出血来,忙伸手捂住二郎的嘴:“二当家冷静!这口气血泄出,可就药石无医了,你女儿还在你怀里呢,你千万不能倒下!”
          


        IP属地:山东242楼2024-03-20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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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4)
            达达紧紧捂着二郎的嘴,望着他的眼睛,二郎胸口起伏渐渐小了,憋红的脸颊也渐渐褪色,达达见差不多,并指在二郎胸前一点,放下了手。
            二郎张嘴,深深吸一口气,看向达达:“多谢旋风剑主。”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咱们先想法子化开令爱身上的毒。”
            二郎苦笑:“这两种毒我都挨过,知道怎样化开。可我现在真气耗尽,恐怕还是要麻烦旋风剑主为小镜子推宫过血,导引元气。”
            “这不算麻烦,就是二当家不说,我也要帮忙的。”达达说着,扶起小镜子。
            二郎解开她的外衣,卷起衣袖,指着两臂上曲池穴对达达说:“就从这里开始,以三分真气按压十二次。”
            达达点头,指上附着真气,三分力道,不轻不重按压下去……
            小镜子从生下来就看不见,哪怕做梦,也只能梦到一片浓重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脚步流畅地行走,却猛然撞上了什么东西,磕得头又晕又痛。
            不,不要往下走……
            一个她对自己说,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走。
            可是身子不由自主,而且躲也没地方躲,从生下来就困在这片黑暗里,往哪里跑,也还是在这片黑暗里。
            她听见遥远的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爹爹的诗稿吗?”
            “小姐,我给你念念吧。”
            小镜子恍惚有些想起来了,不自觉地摇摇头。
            如果那天,陪她玩的姐姐不认字就好了。
            “我认得这个词牌,这叫《点绛唇》。小姐,我念给你听!”
            “湖镜微澜,月明江渺击白渚。望云携手,耳鬓曾轻语。梦断昔年,雁飞遗仙侣。风平举,稚女啼楚,曾立伊人处。”
            “这是写给夫人的吧,二当家一定是想夫人了。”
            “我见过夫人,和二当家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真可惜……”
            “听说夫人是难产去了的。”
            “二当家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夫人活着,哪怕不要孩子也好。”
            “二当家总算振作起来了,夫人走后,二当家水米不进好几天,我都快吓死了。”
            “庚金大哥,二当家当初真的差点儿连小姐都不要了吗?”
            “小姐也是可怜,生下来的时候连哭都不会,二当家又不愿意管,不是大当家精心照料着,早也没命了。”
            “鸾鸟见镜而鸣,小镜子,你爹爹多么爱你娘啊。”
            小镜子茫然站在黑暗中,捂着自己的耳朵。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爹爹喜欢她的,爹爹不是不要她,爹爹只是难过……
            爹爹恨她,她出生了,娘却死了……
            爹爹不恨她,爹爹对她最好了,爹爹什么都肯给她……
            她害死了娘,她是杀人凶手!
            她害死了娘!她是杀人凶手!爹爹恨她!
            小镜子尖叫着睁开眼睛,尖叫着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她生来就看不见!为什么逃到哪里,她都要困在这片黑暗中!
            “爹爹,爹爹!”
            她蹬着腿脚想要逃开,却被人紧紧抱住,久违的声音在而耳边响起,哽咽着,那么心痛。
            “小镜子,爹爹在这儿!”
            她僵住:“爹爹。”
            黑暗中,她的手被熟悉的手握住。
            “是我,小镜子,别害怕,爹爹在这儿。”
            小镜子有一瞬的安心,但那尖锐的嘲笑又在耳际划过。
            “你害死了你娘,你是杀人凶手!”
            “你爹爹恨你!你是杀人凶手!”
            她大叫一声,想要挣脱开来:“我不是!我不是!我不……”
            一定还是在做梦,一定还是在某种幻觉中,她要逃走,她要……死……对!让她去死吧!她不做杀人凶手!她把娘还给爹爹!
            让她去死吧!
            二郎掰开小镜子掐上脖子的双手,达达也忙抓住小镜子的下颚,却还是让她咬破了舌尖,唇齿间溢满了鲜血,混着口水滑落。
            呓语含混不清,二郎却听清了。
            “爹爹,我把娘还给你,让我去死吧,我去死……”


          IP属地:山东243楼2024-03-21 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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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5)
              “什么去死!爹爹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怎么能去死!”二郎心痛地贴着小镜子的头顶,“镜儿,你不要死,不要伤害自己。爹爹不能没有你……”
              他的眼泪滑落到小镜子发间,温热濡湿的发顶让小镜子稍稍平静些。
              无数幻听中,这句话如暮鼓晨钟,余波漾漾,惊散流言的飞鸟,在无边黑暗中亮起晕红,小镜子转头看去,将从前推开窗户,仰头寻找明媚的太阳。
              “爹爹,我、我害死了娘亲。”她哽咽着说,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你恨不恨我?”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二郎摇头,“小镜子最好了,小镜子没有害过谁,小镜子是来救爹爹的……”
              父女两个紧紧搂着,一样的苍白虚弱,一样的哽咽难言,达达看在眼里,也觉心酸,却又清楚意识到小镜子有心魔,若不趁此机会彻底解开,一旦疲惫入睡,这心魔必然还会将她拖入噩梦。
              他轻轻拽了拽二郎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色,二郎明白,强咽下悲痛之意,扶起小镜子,捧着她哭花的小脸:“镜儿,你怎么会这样想,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过什么话?”
              他猜是三郎故意说了闲话给小镜子听,才会让小镜子有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积郁在心,化成心魔。
              小镜子却摇头:“没有,没有人说……是爹爹。”
              二郎一怔。
              “爹爹的词集,有一首说,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还有娘的时候,不要我,只要娘能回来……爹爹当时也不想要我,不想娘难产,我也不想娘亲难产,我也……”
              小镜子喃喃说着,又变幻了神色,那一声声“杀人凶手”的幻听又像振翅的乌鸦,把她牢牢围拢起来。
              她又忍不住抬手,要掐上自己的脖子,忽然背上一僵,动弹不得。
              达达放下点穴的手,看着震惊异常的二郎叹一口气,拍拍小镜子的肩膀:“小镜子,你爹爹就算真的那么想过,也不是你的错。你知道,人活于世,最痛的事情,幼年丧子,中年丧妻,你爹爹都经历过了,他也是人,他怎么会不痛,乍乍失去你母亲,他怎么会不难过,会不想要回到有她的时候。”
              “可是这一切,不会让他恨你,你从来不是什么凶手,你是你娘亲遗留下来的珍宝,对你爹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珍贵的了。”
              小镜子怔怔听着:“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也是做父亲的人,这是心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达达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娘亲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爹爹想要抱住你娘,那是人之常情,那时候,你爹爹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他怎么会晓得这世上多一个小镜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想留住他的妻子,他害怕失去一直爱恋的人,这心思是人人都有的。”
              “你娘亲去世了,那是没办法的事。每个女人生孩子都是到鬼门关转一遭,回不来,也无可奈何,和孩子没关系。如果说一定有关系,那就是你娘亲宁可死也要把你带到人世,她愿意用自己换你活着,她把你看得比什么都宝贵。”
              “我怎么配呢。”小镜子喃喃自语。
              “你娘亲觉得你配啊,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一天天长大,说不定有时候会在她肚子里打滚,说不定会轻轻地伸脚去顶她,你娘亲和你一起过了十个月同起同睡的日子,比你爹爹都亲近,你在她肚子里,她用身子给你遮风挡雨,她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达达神色柔和而怀念,“那个时候,你娘亲肯定想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你好好来到人世间。”
              咸咸的眼泪流到嘴角,小镜子抿着嘴,呓语一样轻声说:“娘……”
              “你生下来后,你爹爹也许是有一段时日不能面对你,但那不是恨,是因为他难过,他的妻子走了,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自己都脆弱得很,怎么来养育保护一个同样脆弱的你呢。可是,他后来一定想明白了,他晓得你娘亲多么宝贝你,他也一样宝贝你,而且越来越宝贝你。你长在他身边,这么可爱,这么乖巧,他的日子因为你才有了光亮,他怎么会恨你呢,你是他的太阳啊。”
              “你现在看不见,你不知道你爹爹身上多少伤,这都是坏人为了逼问他而打的,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是想着你才撑到现在的,在这世上,唯有你能给你爹爹这样坚强的力量。”
              小镜子转头,伸手去摸父亲,二郎立刻抓住她的手:“镜儿,我在这里。”
              “真的吗?他说的,真的吗?”
              “真的!”二郎紧紧搂住她,“爹爹做得不够好,竟没发现你心里一直压着这样的事。镜儿,你打爹爹两下吧,是爹爹不好。”
              小镜子摇头:“不,爹爹最好了。”
             


            IP属地:山东245楼2024-03-22 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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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6)
                “你娘去世前,对我说,鸾见镜中影而鸣,孩子的名字就叫小镜子吧,她会是一面镜子,你会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们从前的影子,所以你要爱她,爱我们的小镜子。”
                “我起初的确做不到,我恨不得随你娘而去,不是你大伯拦住,我可能真的成了个漂泊孤魂。你头几个月,也养在大伯那里。镜儿,大伯对你和爹爹真的很好,爹爹小时候,他就像父亲一样保护爹爹,你生下来后,他也比爹爹更像个父亲,看顾了你很久很久。”
                “后来有一日,我看到你娘绣的小衣服,从你满月到两岁大小,不同的大小,她做了好多衣服。我那时候才知道,她有多爱你,我想,说不定真的能在你身上看到阿鸾的影子,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看了你一眼。可是那一眼让我明白,镜儿,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你自己。”
                “你的身体比寻常孩童更弱,六个月是才会翻身、会爬动。那天我把你放在摇篮里,坐在一旁看你母亲的遗篇,看着看着,你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我转头一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两只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还是望向我。日光之下,你的眼睛像是灰琉璃一样,不像你娘,也不像我,可是那么美。”
                “我那时候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是我的女儿,不能相信你是你娘亲孕育出来的。我和你娘亲,这么普通的两个人,怎么会养出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呢。”
                “可是,你又真的是我的女儿,我的孩子。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你偏偏选了我做你的父亲,选了阿鸾做你娘亲,你多么仁慈,给了我和你娘多少温柔和陪伴,我怎么能不爱你呢。从此那之后,我就不能离开你了,我守着你,听你哭,听你笑,听你叫我爹爹……我想你娘亲一定早就想到你会给人间带来什么样的幸福,才执意要把你生下来的。”
                灵儿跪倚着墙壁,痴痴地听着监狱内那位的父亲的告白,手里的药饼不知何时被捏成了碎粉。
                这解药,小镜子已经用不到了。
                她有她父亲的爱,再难扛的毒药都奈何不了她了。
                而自己呢。
                她也爱母后,母后也爱她,可是她们之间好像和这对父女并不一样。
                她站起身,游魂一样向外飘荡。
                小镜子微笑着听二郎说话,依靠着他的胸膛,安静而乖巧。
                等他说完,小镜子揽着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二郎的脸颊上。
                片刻后,她却又猝然地说:“爹爹,大伯死了。”
                二郎一怔:“你说什么?”
                “大伯死了,是三叔害的,爹爹,我们要为大伯报仇!你要给大伯报仇!”
                她的神色坚毅异常,简直不像是个孩子。
                达达凝视着小镜子,听她从误吞晶石的事情开始讲起,有时略显啰嗦,有时忍不住跑偏,讲到蓝兔如何温柔地向她道谢,感谢她为了大局隐忍着害怕,说到大郎之死,她大哭起来,几乎说不下去,但到底在抽噎中一字一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讲了出来。
                最后,她抓着二郎的衣袖,灰色的眼瞳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爹爹,你要给大伯报仇!”
                她直勾勾地“看”着二郎,相信只要和爹爹说明这些事情,一切就会变好。
                爹爹一定能想到解决的法子,爹爹总是什么都能做到。
                大伯的仇,爹爹一定能报!


              IP属地:山东246楼2024-03-23 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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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7)
                  二郎听见小镜子的话,却是呆住。
                  “大哥死了?”
                  三弟杀了他。
                  他怔怔地,迟钝地思索着每个字的意思。
                  很久前,他就意识到三弟是个不甘屈居人下的性子,知道他总是在暗暗地兜揽一些权力。
                  但三弟也是天狼门的当家,大哥好武,他则习惯过野鹤闲云、神仙眷侣的日子,后来有了小镜子,更是恨不得能将所有心思都浇注在女儿身上,三弟愿意做事,他能做好事,那就让他去做好了。
                  直到去年,三弟的动作变得大不一样,庚金也时常发觉九嶷山中有外人进出的痕迹,他才发觉三弟的野心和图谋已经有了变化。
                  他以为,三弟隐隐有了自立门户之心。
                  那不可以,三弟武功谋略都不过中人之姿,性情却被大哥和他娇惯坏了,自立门户出去,一定会惹是生非。
                  他和三郎长谈过一番,与他分说过厉害,三郎却只说他多心,自己并无这等不轨之心,明说暗说,三郎都不为所动,也不曾收敛。
                  二郎无奈,叫庚金去外门掌管兵器铺子,组建暗堂监视三郎,也渐渐出手弹压三郎的野心,罚得不轻不重,只是为了给他个教训。
                  若他肯就此收手,这件事便就此揭过。若他不肯收手,能过自己这一关,攒到足以自立门户的本钱,那三弟就算真的离开天狼门自立为王,要应付以后的江湖争端,也就不成问题了。
                  哪怕后来发觉三郎似乎在图谋外人打金晶石的主意,二郎依旧以为,三弟只是觊觎金晶石的力量,想要以它做自己开宗立派的底牌。
                  等到他发现三郎野心远远比自己想得要可怕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那天晚上,七十二名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觉闯入他的庭院,一齐对他出手,他极力抵抗,却仍旧抵不住那闻所未闻的诡异毒药和七十二人的车轮战,倒在竹林内。
                  昏迷前,他将一粒毒丹扔进荷花池巽风位,令池上芙蓉纷纷萎谢。
                  他知道,若非三郎里应外合,这些人无法抵达天狼门腹地,而这样秘密地对自己出手,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图谋。毒死巽风位上一片枯荷,三郎看了,只会以为是出手之人的毒烟所致,不会疑心太多。庚金却有可能会注意到不对,找到他藏在池中的金晶石。
                  只要庚金能注意到,那么一切就或许还有大白于天下的可能。
                  这几日,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也断断续续从达达口中知道了七侠如何被引入这个阴谋,如何一点点察觉到了真相。
                  他本以为,奔雷剑主和紫云剑主一定找得到庚金,一定能拔掉三弟的暗桩和外援。
                  可是,大哥为什么会死?
                  兜兜转转想到这个“死”字,他只觉得脑袋被撞钟木狠狠撞了下,嗡鸣不已。
                  “二当家,你——”达达见二郎鼻子忽然流血,忙娶了块干净手巾递过去。
                  二郎往脸上一抹,果然抹下块猩红的血迹。
                  “爹爹,你怎么了?”小镜子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凑到他眼前。
                  “没事。”二郎捏着手巾,盯着手巾上的血,“庚金呢?庚金怎么样?”
                  “庚金哥哥也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可蓝兔姐姐说他死了。”小镜子说着,更加低落,哽咽不止。
                  她方才一直没想起庚金,那个时常把她扛到肩上转圈,用花枝拂弄她眼睑的哥哥,也已经死了。可是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想起他来。
                  她幼嫩的心就如同这段时间的记忆一样、如同这段时间的天狼门一样,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笼罩着无数鲜血蒸腾而成的阵云,分不清哪滴血属于哪个人。
                  二郎依旧紧紧捏着手巾,鼻血流过人中、嘴唇和下颌,抵在褴褛的衣襟上。
                  达达担心地看着他,却不敢说话,生怕小镜子听了,更担心。
                  “先歇歇吧,你们父女俩都累了。”
                  二郎摇摇头,将小镜子抱到床上,哄着她睡去,艰难地转过身子来,撮起床下一捧细土面南而跪,叩了三叩。
                  起身时,眩晕难当,达达抢步扶住他,再度劝他歇息,二郎摇头:“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都露出了獠牙,我还以为他不过是孩子气。若非我太信任他纵容他,大哥和庚金的性命便不会赔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一片血点,仍旧带着一分不可置信。
                  “他怎么能下手呢,那是大哥啊!”
                  随即又是苦笑:“居士,你说我是不是软弱到了极点,到了这地步,还妄想着弑兄之人能有几分人性。”
                  达达摇头:“任谁遇见这种事,都不愿意立刻相信的。人如何能想得到自己的骨肉兄弟会长着禽兽之心呢,不是二当家软弱,是三郎悖逆人伦,为世不容。”
                  二郎吃力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把落血之处都撕了下来。
                  “是,他悖逆人伦,怙恶不悛,为世不容。”
                  他说得慢,撕得也慢,仿佛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最后一份力气。
                  最后,破烂的布条静静躺在他掌心,其上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
                  二郎扶墙起身,窗外的冷风将他头发吹得飘摇。他松开手,布条在夜幕中打着旋飞走。
                  “我一定会为大哥和庚金报仇,我一定叫三郎血债血偿。”
                  他回头,看向达达:“居士,三郎一定逃到了这里,他还不知道金晶石在哪儿,还不知道化石大法的心经,早晚他会找过来逼问我,到那时……我有个计划,也许会用得到。”
                  


                IP属地:山东247楼2024-03-25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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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0 02: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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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8)
                    那条沾血的破布条在夜风中飘飘荡荡,一径扑在某人脸上。
                    “什么东西?”
                    黑煞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破布条,见它磨损得厉害,脏污异常,还沾着血,不由嫌弃地扔开。
                    “右护法,西城已经巡完了,咱们要不要巡巡东城?”
                    “巡完了吗?我说这双腿怎么那么沉呢。”
                    黑煞锤锤大腿,长出一口气,豪迈一挥手:“不巡了,都回去歇着吧!”
                    “可是大祭司说……”
                    “大祭司窝在摘星殿憋他那肚子坏水呢,管不着咱们的。”
                    黑煞这样说,众人便无可说,且也都乐得歇一歇,回到营地,各自散去。
                    黑煞回到住所,龇牙咧嘴地打来热水绞了两条手巾,脱下衣裳,擦洗身上的鞭痕血痕,边擦边喃喃讷讷地骂:“该死的大祭司,该死的破地方,该死的天外飞仙,该死的七剑,该死的鼠族……打我也就算了,老白也一块儿打,打坏他那个榆木脑袋,看还有谁给你们效力!”
                    好容易把身前的狼藉血迹给擦干净了,想到天亮时还要再挨一顿鞭子,黑煞又咒骂起来。
                    “死心眼老白,怎么不让他们打死我算了!真当我稀罕你代我挨这一百鞭子吗!她有本事就打死我,看看打死我还有谁供她使唤!”
                    “你鬼哭狼嚎些什么!”
                    门忽被推开,吓得黑煞哆嗦一下,待听见白煞疲惫的声音,便重又放松下来,转过头,扔另一条热毛巾给他:“你也赶紧擦擦,大祭司简直把人当牲口用,披件衣裳就让人干活去,咱们早晚死在他手里。”
                    “你有埋怨大祭司的功夫,不如安静安静,把事情办好,也就不会挨鞭子了。”
                    白煞说着,解开腰带,见有条鞭痕盘伏至后腰,侧过身子去擦拭。黑煞见状,抢过热毛巾帮他清理,听到他的话,冷哼一声,把毛巾扔回他怀里。
                    “我是不尽职尽责,可我又凭什么要尽职尽责!从小到大,我从这个破地方得到过什么!挨鞭子是我的错?抓不到七侠是我的错?那你倒是说说,谁把七侠引过来的,谁去招惹七侠的!咱们的好王后好圣女自己不出头,拿你我当替死鬼,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尽职尽责,你拼尽全力,你抓住虹猫了吗?为了大祭司,你差点儿死他手里!”
                    白煞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想要说话,却被黑煞给堵了回去:“从老天爷开始数,最作孽的人是谁,反正不是我!我是偷懒耍滑,我是让七侠抓了,我挨鞭子就挨了,打不死我,回头我还偷懒耍滑,我还这么过日子。你要是不想挨鞭子,你别沾染我这个人啊!”
                    黑煞说罢,摔门而去。
                    白煞欲追,想了想又作罢。
                    反正待会儿,还要在刑场相遇的。
                    毛巾在热水里一浸,水成了淡淡浊红色,白煞用力拧着,血水从毛巾中部刷拉拉流下,很快变成细细一绺,又很快,变成滴滴答答的水珠。
                    那天,圆月之下,被刺中的左掌上,雪珠也如此滴滴答答流淌而下。
                    虹猫本可以废了他,却没那么做。
                    说是为了做陷阱,引黑煞入彀,其实若只是如此,不必给他留这样的余地。
                    多少,是有些惜才之心的吧。
                    七剑之首对他,对一个甘为伥鬼的、供人驱役的工具的惜才之心。
                    应该是有一些的吧。
                    这样一想,他确实有点儿无地自容。
                    但是,那一切都不重要,他和黑煞要活着,只能仰赖王后的恩慈。
                    无论如何,他要和黑煞一切活下去,活到不得不死的那一刻。


                  IP属地:山东248楼2024-03-26 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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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9)
                      东方天幕上,一丝红霞于群山间蜿蜒,点亮簇簇山影。守卫刑场的鼠族士兵,在噼啪鞭声中摘下四面墙上的灯笼。
                      五十鞭抽过,早有几个亲随带着热水、手巾和汤药赶上来,为黑煞白煞清理伤口,喂汤喂药。
                      白煞喝干汤药,又呷了几口鸡汤,稍稍有了些力气,立刻起身,朝地牢而去。
                      黑煞扯着嗓子问:“你干嘛去?”
                      白煞不打,忍着胸前背后的疼痛朝地牢而去。
                      达达好容易又从守卫那边要来些新鲜干草,铺在地上,让二郎先躺下歇息,自己也正打算靠着栅栏歇一会儿时,身后忽然咕隆一声响,不仅他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刚躺下身的二郎也被惊得坐起身来,唯有小镜子疲惫已极,仍沉沉睡着。
                      他转身,见白煞大踏步而来,先朝着地牢深处喊了一声:“我有话要秘密询问,你们都过来,塞住耳朵!”
                      先前总不可见的地牢深处,接连走出四人,白煞取出八个棉花团要他们塞耳,叫唤了几声,几人均不曾应答,白煞才转头看向达达:“旋风剑主,无论大祭司问你什么,都请你务必谨慎思索了再回答。”
                      达达不免疑惑,以为白煞来者不善,只闭口不言。
                      白煞又道:“黑煞虽然被虹猫捉住,却并未交代过什么,否则你也不会再度落在我们手里,是不是?”
                      达达气得一怔,双颊登时通红,但只胸闷一瞬,他便注意到白煞的神情和寻常有所不同,他眼中并无嘲笑奚落之意,反倒有一丝隐隐的祈求。
                      达达更是怔愣,细细思索,仍想不出所以然。
                      二郎却在鼠族待得久了,知道黑白双煞也不过是大祭司呼来喝去的卒子而已,此时听见这三两句话,多多少少猜到白煞的心思,便拉过达达,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担心黑煞,鼠后和大祭司对手下人都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黑煞被你们抓住过,大祭司一定对此有所猜忌。”
                      达达明白过来,抬头看向白煞,微微然笑:“黑煞虽然被虹猫抓住过,也带着黑煞来找过我,可那是我正运功调息,他们两人的对话……”
                      白煞面色不动,眼神却越发紧张。
                      达达偏在此刻闭口不言。
                      白煞期待落空,不由捏紧双拳:“旋风剑主,你最好认清楚此时的局势,青光剑主已经被我们抓住,其他七剑都在外头,闯不进这铁瓮城,你若是识相,最要不要和我作对。”
                      达达听闻跳跳被抓,心猛然一跳,却强忍住不动声色,反倒冷笑:“我就是同你做对,你能此刻一掌打死我不成?”
                      他直勾勾看着白煞双眼,一字一字道:“你不敢,你只敢来威胁我,却不敢真的留下什么痕迹,不然大祭司更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见白煞脸色越来越沉,达达索性大笑:“我这条命纵然风雨飘摇,你和黑煞的身家性命,也不会比我安稳多少!”
                      白煞拳头越捏越紧:“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我看你是真没这个胆子!”
                      砰的一声响,白煞右拳重重砸在铁栅上,整个牢狱都在嗡响余韵中颤抖起来。
                      二郎捂住小镜子的双耳,达达岿然不动,定定看着白煞。
                      白煞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挪开目光:“你不顾惜自己,难道也不顾惜二当家和小镜子小姐?实话告诉你们,三郎已经到了,此人的狠毒,你们比我清楚,他什么时候对你们出手,什么时候对青光剑主,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你们当真一点儿都不在意?”
                      达达挑眉:“白护法素来忠心耿耿,难道肯为我们里应外合?”
                      “不是里应外合,我只不过会尽量保住你们的命,不叫你们死在大祭司和三郎手里。”白煞抱起双臂,将鲜血淋漓的右手藏在胳膊内,“本来,我也没有想要你们死。”
                      达达浅笑:“本来,黑护法也没和虹猫说过什么。”
                      白煞眸光微闪:“当真?”
                      “我只听见虹猫和黑煞的两句对话,虹猫问他有关于你白护法的事,他什么也没有说。无论谁来问我,用什么迷神丹也好移魂大法也好,我的答案都不会有变化。白护法,你从一开始就有点儿太多虑了。”
                      白煞素来冰冷的脸上渐渐弥漫上惊愕,他张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转身便朝牢狱外走去。
                      几个塞住耳朵的守卫遥遥喊他,他停也不停,径自去了,几人面面相觑,取下棉花重又回到牢狱深处。
                      达达瞥他们一眼,看向二郎。
                      二郎轻轻点头,比了个“三”。
                      三郎果然来到鼠族,他们之前秘密筹备的计划,说不定有进行起来的希望。


                    IP属地:山东249楼2024-03-27 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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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集(10)
                        白煞走出监狱,见黑煞站在院中,愣了愣,僵着脸撇过头,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黑煞却快步赶上来,笑嘻嘻地露出一嘴白牙:“我就说你心里还是想着兄弟的!雪山里打我那一巴掌,催着我去抓虹猫和达达,都是怕跳跳逼问我的事泄露出去,大祭司把我往死里罚,是不是。”
                        “你还不值得。”白煞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牵连了我。”
                        黑煞笑得他一向是这个脾气,不以为意,揽着他的肩膀:“好了,天都大亮了,还没把逗逗给翻找出来,我猜他早就跑了,随便走走看看,给王后禀报一声就回去歇着吧,这一百五十鞭可不是闹着玩的,再不好好休息,七剑真来了,咱们挡也挡不住啊!”
                        黑煞的声音越来越远,院落中有恢复一片寂静,风吹过,掠下一院子枯叶。
                        中午时分,院门开合,灵儿提着食盒走进来,走到关押达达三人的牢房外。
                        三人或躺或倚,各自休息,灵儿忍不住想开口,却又不敢惊醒三人。
                        尤其不敢惊醒小镜子。
                        她要怎么面对小镜子,西行路上,她很多次都在心里说,一定会把爹爹还给小镜子。
                        现在,小镜子也终于找到了她爹爹。
                        可她有什么脸说这是“还”。
                        沉默了许久,她放下食盒,落荒而逃。
                        一路走回水阁,灵儿才恍惚地回过神。
                        她推开窗户,看像窗外一片红枫。
                        鼠族城池内生着许多花草,但大多都是幽幽的紫或浅淡的粉白,灵儿总觉得那都不够鲜艳,六岁的时候,她问母后,她们为什么一定要躲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不往外走走。
                        母后对她说,去哪儿都是异乡人,没有本事,别人不会接受他们的。
                        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再富饶的地方,物产也是有限的。人要活着,要活得好,就必须斗争,必须抢夺。譬如母后自己,如果不是斗赢了抢赢了,便不会有如今的尊荣。
                        灵儿不害怕斗争,不害怕抢夺,起码以前她是那么以为的。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办不成做不到的。
                        铁翁一样的城池里,她一句话,就可以为自己铺开一片夏日青葱秋日艳红的枫林。
                        她真喜欢这样鲜艳的色彩,像太阳照耀的喷薄翻涌的血海。
                        可是,现在……
                        她看着红枫林外隐隐露出的圣明殿飞檐,头一阵阵的眩晕。
                        红艳艳的枫叶,真的是血染就的。
                        她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可她分明怕了。
                        师父已经离开了吧。
                        他今晚还会回来吗?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真的愿意救那些人?
                        他真的愿意救非亲非故的人?
                        他真的愿意为他们身涉险地?
                        他真的愿意为他们呕心沥血?
                        灵儿怔怔地想着,如果真是这样,她又能帮他的忙吗?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母后……
                        她拍拍脑袋,觉得有块很大的石头压在里头,她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动不动。
                        她想要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可是偏偏一动不动,一件事情也想不起来。
                        


                      IP属地:山东250楼2024-03-28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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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集(1)
                          芦苇摇曳着,纯白的花序在朝霞中染成金色,晨风幽冷,一缕悠扬的笛声在苇荡缓缓飘荡。
                          虹猫睁开眼睛,看见蓝兔坐在晨光里,横一支芦管,闭目吹曲。
                          他有些迟疑,有芦花飞过脸颊,轻轻地拂过,他才明白这不是梦。
                          一夜间,他做了许多许多的梦,有时梦见自己走在火山山顶,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尖利的山岩。岩浆中升腾出无数硫磺烟,又有无数水雾飘荡着朝他脸扑来,令眼见的世界波折摇荡。
                          摇荡得久了,不知道是世界在晃,还是他自己在晃。不知道是火山的水雾在他脸上凝成了水珠,还是他自己被热得汗流不止。
                          他很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在如此高而险峻的地方。
                          他想去找蓝兔,可举目四顾,总不见蓝兔的踪影。
                          轻功和内力仿佛都消失了,他身子沉重,再焦急再忧心,都只能一步步地往前挪动,尖利而滚烫的岩石划破的他的脚,痛一直延伸到两只胳膊,延伸到脑袋里。
                          “虹猫,不要皱眉。”
                          他恍惚着听见这句话,觉得有柔软的风在他眉间打旋。
                          然后,又是一阵悠扬的笛声,像天水落下,凉了一片炎炎火山,他觉得走得轻便了些,也觉得汗少了些,渐渐地不再挣扎,不再躁动,安定地向前走。
                          往前走,荒凉的山野间有了绿意,坚硬而狭窄的山岩小路变成了温软肥沃的泥土,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从远处而来,明丽的日光遍照四野,许多芦苇在风里微微弯腰。
                          睁开眼睛,所见的画面和梦里一样,虹猫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芦花拂颊的那一种鲜明触感。
                          “蓝兔。”
                          他开口,喉咙里卡着血痰,声音难免沙哑。
                          蓝兔惊喜地张开眼:“你醒了!”
                          她取过水袋,扶起虹猫,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臂弯,给他喝了些水,令他咳出噎堵在喉的血痰,一边替他抚背顺气,一边说:“你睡了差不多半日一夜,眉头皱得紧紧得,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虹猫摇摇头。
                          “不疼。”
                          “那你就是有许多挂心的事。”蓝兔手背轻触虹猫的额头,觉得不烧了,取下盖在虹猫身上的披风,握着他的手,“逗逗去鼠族查看情况了,说不定能和跳跳接上头,莎丽本来就把天狼门的事情调查了大半,眼下没有三郎的阻拦,事情只会更顺利。两边都还算顺利,你不要太挂心。”
                          “可是你……”
                          “有明脂玉在,我康健得很。”
                          虹猫欲言又止,蓝兔看在眼中,叹一口气,握着虹猫冰冷的手:“就算是有些小隐患,只要你没事,我心里就快活。你要是还这样不顾惜自己,咱们俩身上心里就都不快活,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虹猫定定凝视着蓝兔,郑重地说:“我一定很快把另外两颗晶石找回来,找回它们之前,我也一定不会有事。”
                          蓝兔微笑点头,二人脉脉不语间,天际一声嘹亮啼鸣,硕大的阴影笼住两人,在芦苇荡外盘旋落下。
                          逗逗跳下鸟背,朝二人飞奔过来:“我回来了!蓝兔,虹猫伤怎么样!”


                        IP属地:山东251楼2024-03-29 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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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集(2)
                            见逗逗跑来,虹猫蓝兔连忙撒开手,逗逗看在眼里,眼珠一转便已了然,呵呵笑道:“不用管我不用管我,我就是来换药的,你们该牵手就牵手,换药换疼了,有双手握着也好!”
                            蓝兔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了,不由微微红了脸:“逗逗!”
                            虹猫也勉强坐起身:“你怎么在鼠族耽搁了这么久,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说起正事,逗逗便严肃起来,一边给虹猫换药,一边将进入密道后的所见所闻告知虹猫蓝兔。
                            听说圣明殿内诸多偶人的非人遭遇,虹猫蓝兔都觉骇然。
                            蓝兔深觉不解:“大祭司是外来之人也就罢了,鼠后身为一族族长,怎么也放任大祭司这样残害自己的子民?”
                            逗逗冷哼:“当初马三娘为了称霸武林,连亲生骨肉都舍得折磨,鼠后不过是舍弃子民,相比之下还算好点儿呢。”
                            虹猫默然不语,张开双臂方便逗逗换药,半晌,方问逗逗:“你说灵儿好像有悔意,你觉得她的悔意能有几分?”
                            逗逗想了一想:“大约有六七分吧,不过她是鼠后的女儿,在鼠族长大,六七分的愧疚,未必能叫咱们得到她六七分的帮扶。”
                            虹猫转着眼珠,和蓝兔对上目光,蓝兔会意微笑,对逗逗说:“今晚我们两个和你一起去鼠族,看看圣明殿那边有没有埋伏,若没有,大约灵儿这六七分悔意,咱们就能利用起来。”
                            “你们两个和我去?”逗逗一怔,连忙扑棱扑棱摇头,“不行不行,你们俩一个……一个……”
                            他手在虹猫蓝兔之间反复指点,却不好意思说一个内伤重一个外伤狠的话,指点了半天,只能说:“你们俩病号还是安心养病吧,我一个人去就好。”
                            虹猫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去太过危险,昨天要不是跳跳早知道偶人趋光这一点,你们两个都无法脱身。现在鼠族内部没了跳跳做接应,再叫你一个人孤身来去,稍不小心,会把你也赔进去的。”
                            蓝兔也笑道:“咱们几个,就是太一惊一乍,谁身上多个小口子,其他人就担心得要死。可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共进退吧。”
                            两人这样讲,逗逗也无可奈何,只好说:“那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掩住自己的身形,别暴露出来。”
                            虹猫蓝兔微笑点头,虹猫又想起他戏弄三郎的事,便问:“你给三郎下了什么药,他身上那紫藤纹路什么时候才能退去?”
                            提起这个,逗逗得意一笑:“是我去年研发的一种药粉,还没名字呢。”
                            那时跳跳天天往六奇阁蹭饭,一顿饭吃去他大半锅米,麻杆样的腰仍是不见长肉,逗逗却觉一日比一日富态,心中甚为不服,于是决意瘦一瘦身,可他是身子还没长完的年纪,瘦得太快,身上长了些纹,只好钻研些淡纹紧肤的药粉。研究了半个月,发觉这药粉确实能淡纹,可要是洒在没有毛病的皮肤上,又会立刻显出些紫溜溜的纹路来。
                            逗逗想着可以用这玩意逗一逗跳跳,便将它藏进了百宝箱,可跳跳那时有事外出,三四个月没来蹭饭,逗逗也就把药粉连同这件事抛之脑后,昨天也是机缘巧合,仓促之间想起可以用这东西吓唬吓唬三郎,居然也真吓住了他,算是万幸。
                            “这种药沾上皮肤,大约要花上半个月功夫,才能让紫纹渐渐淡去。而且前三天里,沾了药粉的地方会觉得皮肤微微收紧,有些许僵硬,一按下去,好像有小珠子在血管里格楞楞响。”
                            虹猫明了,微微点头。
                            逗逗给虹猫换好药,站起身来拍拍手:“你们俩先好好休息,我得让鸟兄带我在山里多逛逛,看看有没有珍惜药材可挖。”
                            蓝兔笑道:“要小心些,鼠族还不知道咱们有啸月鸟,这算是张秘密王牌,不能泄露的。”
                            逗逗嗯嗯答应着,跳上鸟背破云而去。


                          IP属地:山东252楼2024-03-30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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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集(3)
                              白日向晚,逗逗方坐着啸月鸟再度回来,给虹猫换了药,又举着自己编的大背篓给虹猫蓝兔瞧。
                              “这祁连山可真是个好地方,外头难得的药材,这里一挖一大片!鼠族身上纹的那种曼陀罗花也叫我找见了,之前我就想,大祭司所用的毒,一半是天星洞外的紫色碎花和蝎子毒,一半是这种变异的曼陀罗,今天好容易找到这些曼陀罗,我仔细验了验,果然不错!这几天我专心琢磨琢磨对症下压,日后就再也不怕那老东西的毒了!”
                              虹猫笑道:“那真要辛苦逗逗你了,本来守着我们两个病号就劳心劳力,现在还要忙活这件事。”
                              “应该的!”逗逗正兴高采烈呢,随口答应一句,便把背篓内的草药都倒了出来,给虹猫换了药,又为蓝兔诊了脉。
                              虹猫歇了一天,左臂恢复得不错,其他伤口也正慢慢长好。蓝兔体内的晶石也很久没作乱了,脉象平稳,真气绵长。逗逗觉得都是好事,更是高兴不已,嘱咐两人吃点东西再歇一歇,便躲到一旁琢磨给圣明殿偶人的药。
                              一离开两人的视线,逗逗耸起来的肩膀就有些低落。
                              圣明殿的偶人,固然也受大祭司毒药的控制,但更多的,还是受天外飞仙力量摧残。
                              要解除大祭司种下的毒是很容易的,可怎么消解掉天外飞仙的力量呢?
                              之前在天狼门,碰见了三郎的暗卫,同样是被天外飞仙的力量控制着,只不过已经彻底死了,就算出手再杀他们一遍,也不必有什么负担。可现在不一样,偶人们还活着,还有意志,还不想作恶,他们怎么能对这样的可怜人下手。
                              如果能下手,跳跳就不会被抓了。
                              从昨晚到现在,逗逗都时不时泛起一丝悔意。
                              如果他能下手,如果他能护住跳跳……可是跳跳知道他如果真的下手了,才是真后悔一辈子,宁可自己被抓,落在大祭司手里受折磨,也不肯让他在绝境中打破底线,被心魔缠绕。
                              他一定要想办法消解掉天外飞仙的力量!
                              他一定得救那些偶人,他一定要对得起跳跳。
                              可是,究竟该怎么做?
                              天外飞仙的力量究竟该怎么消解?
                              逗逗忽然想起地心之谷的诗。
                              “羽化飞仙须劫火,冰轮半照玉脂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冰轮?什么算半照?什么才算玉脂香?根本一个字都想不明白啊!
                              逗逗心绪烦乱,药杵便毫无规律地在臼中乱捣,捣得药材乱飞。
                              忽然,他停住手,挪开药臼,诧异地吸了吸鼻子。
                              他好像确实闻到了一种清冷的香气。
                              逗逗再度吸鼻子,确定这不是草药的味道,而是从未闻过的一种味道,冷幽幽的,就像前边清透的水湾上浮动的月影。
                              他顺着香气往回扭头,看见虹猫扶着蓝兔的肩膀,神色诧异而惊恐。蓝兔按着虹猫的手,抬头看着天上半弯明月,若有所思地呢喃。
                              “冰轮半照玉脂香,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不可能是这样!”虹猫断然否决,“一定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蓝兔望着虹猫,更紧切地握着他的手,“之前小镜子也是这样,虹猫你也记得的。”
                              虹猫默然不语,只是摇头。
                              逗逗本来不明白,听见二人的对话,却约略懂了。
                              虹猫蓝兔目睹过小镜子在半月之夜发生的异状,所以早就隐隐猜到那句诗的意思,只是不能确定,也不愿相信。
                              因为前一句诗中的“羽化”与“劫火”,听起来实在不详。
                              逗逗也觉得不详,正打算宽慰两人几句,却听虹猫说:“不管是怎么回事,我们先去鼠族探查一番再说。”
                              逗逗一怔,连忙阻止:“这怎么行!蓝兔身上这种香气会暴露她的!”
                              蓝兔却道:“就是要趁此时去,如果真是那么一回事,也许现在的我对付天外飞仙之力会有些效果。没有去圣明殿一遭更好的印证方法了。”
                              逗逗还是觉得不妥,对虹猫说:“这太危险了,还是等你和蓝兔伤势再好些再去吧。”
                              “下一次半月之夜,是十五天以后,我们现在没有十五天可以等了。”虹猫直直地看着蓝兔,“我们立刻去圣明殿。”
                              蓝兔点头,起身呼唤啸月鸟,逗逗趁机低声对虹猫道:“你真要这么做?”
                              虹猫点头,逗逗更焦急了:“那万一蓝兔真的能对付天外飞仙,我们就……就……让蓝兔自己上吗?”
                              “当然不会!”虹猫斩钉截铁,“无论最后要怎么对付天外飞仙,我都不会叫蓝兔独自面对。”
                              逗逗有他这句话,稍稍安心。
                              也是,虹猫怎么可能会让蓝兔独自对抗天外飞仙嘛,刚才自己也是关心则乱了。
                                


                            IP属地:山东253楼2024-04-01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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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0 02: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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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集(4)
                                圣明殿内,一众偶人如游魂飘荡,漫无目的,随意东西。但在某一瞬间,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原本是一处假山,假山上有青苍色的薜荔藤萝,但几天前的一场大火,把藤萝烧灼得干干净净,假山的苔藓也被烧成一片焦灰。
                                有人站在这片假山上,青色的衣角随风飘扬,苍白的手扶着焦黑的假山石,像焦土上生了朵雪莲花。
                                雪莲花有一种芳香,不是随风而散,倒像是笔直地顺着月光而来,不知道是月光赋予了它香气,还是它让月光有了味道。
                                偶人们闻到香气,飞快地朝着这边涌来,像久陷火场的人望见一湖清水。
                                蓝兔定定地看着这些争先恐后、四肢扭曲的偶人们,眼中有片刻的惊骇与震怒,但随即又是一片镇静。
                                是有用的,半月之夜散发出来的香气,对这些偶人是有用的。
                                或者是她的真气,或者是她的血肉,她身上总有些东西是能帮他们摆脱痛苦的。
                                无数偶人争先恐后地朝这个逼仄角落而来,却在慌乱中互相绊倒,只有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穿过人墙和窄道,挤到蓝兔身前,踉踉跄跄,差点儿绊倒。
                                蓝兔伸手扶住他,分开他蓬乱的头发,看见他满面疤痕之后,是张很年轻的面孔,大约也只和逗逗一样大。
                                蓝兔的手格外凉,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和疤痕时,觉得像在抚摸一团火。
                                偶人也想火焰碰着冰水,哆嗦中稍稍恢复神智,本来被月光中的幽香迷惑,此刻稍稍回神,看清楚了眼前的陌生人,大大吓了一跳。
                                “你别怕。”蓝兔温柔地看着他,“我不伤害你。”
                                偶人仿佛听不见,瑟瑟发抖地想要往后退,却又不受控制地朝蓝兔伸出手。
                                他害怕陌生人,却渴求能更靠近这个陌生人,好像靠近她一些,身上就没那么痛了。
                                他迟疑地伸着手,看着蓝兔悲悯的目光,纠结中,还是握了上去。
                                蓝兔叹一口气,握住偶人的手,一闪便闪入假山密道内。
                                虹猫等在假山后,一把扶住两人,见偶人抖得如此厉害,不由皱眉:“他抖得这么厉害是怎么回事?”
                                逗逗思索片刻,抓住偶人抖得更厉害的手臂细细查探,沉吟道:“这些偶人久经折磨,养成了惧怕生人的性子,但他在靠近蓝兔后,体内天外飞仙的力量被平息了许多,自然就不由自主想再靠近些。又想躲又像靠近,两个念头打架,自然更害怕了。”
                                蓝兔看着偶人痴痴呆呆的样子,心中酸楚,旋即道:“那也就是说,现在的我确实有能力压制住天外飞仙。”
                                逗逗不大想承认,却只能点头,然后看向虹猫。
                                虹猫并未说话,而是靠近偶人,抓住他右臂。
                                偶人不想眨眼之间已经被三个陌生人包围住,身子抖如筛糠,眼中满是绝望。
                                迷糊之中,只觉得虹猫将一样东西塞入他掌心,然后一直折磨自己的热流便都朝着右手手心涌过去了。
                                那些一直折磨着他的力量,仿佛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集中到了右手,迫切地想要离体而去,然而终究有层皮肤在那里隔膜着,让它们出不去,也让他备受折磨。
                                偶人呜呜叫着,恨不得将整只右手都砍下来,他四处看着,看到眼前的白衣人背后分明背着一把剑,便要伸手去抢。
                                刷拉一声,锋利的宝剑被他拔出鞘,他大为惊喜,奋力朝自己右臂挥去。
                                只要砍断这只手,他就解脱了!他就再也不用被那古怪的力量折磨了!
                                然而出乎意料,那柄宝剑砍到一半就再也砍不下去。
                                虹猫左手夹住长虹剑,一招空手入白刃将它夺回,右手点住偶人大臂上所有穴道,将塞入他掌心的火晶石取了回来,吹亮火折子查看他的手臂。
                                偶人的右臂上凸起十几道筋络,尽是可怖的猩红色,一抽一抽,蚯蚓似的拱伏翻滚着。
                                “这就是天外飞仙的力量。”虹猫轻轻按着最凸起的那条红筋,偶人立刻叫得更加痛苦,右肩不停抽搐,方才封住的穴道已被冲开大半。
                                虹猫微微讶然,握着火晶石抓偶人的右手。
                                有溃散之像的天外飞仙力量重新凝聚,用不着虹猫封住穴道,也自发地朝着偶人的右掌而来。
                                “火晶石能吸引天外飞仙之力,那么蓝兔之所以能偶人缓解病痛,也只是因为晶石的缘故。可单单一个火晶石,又只叫他觉得痛苦,仿佛这中间还需要某种介质。”虹猫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下,察觉到蓝兔在看自己,犹豫片刻,抬头望回去。
                                蓝兔笑道:“用我的血试试吧。”
                                逗逗眼皮一跳:“不,这不行。”
                                “这行的。”虹猫紧紧偶人的手,他的手烫得像快爆开的炭,虹猫却握得更紧,“现在天外飞仙的力量全都聚集在他右手,像个鼓满了气的囊,不想法子把飞仙之力纾解出来,他的右手定会炸成齑粉,贸然割开他的皮肤放血,也一样会让他皮开肉绽,苦不堪言,取蓝兔的血敷在偶人右手上,中和一下飞仙之力,也许就能成功导引出来。”
                                “如果成功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逗逗忍不住问。
                                虹猫把偶人右手攒得更紧:“如果成功,我们就去夺土晶石和木晶石,把水晶石从蓝兔体内引出来。”
                                逗逗一愣:“为什么?”
                                “重要的究竟是晶石还是我,这没法确定。”蓝兔叹道,“之前小镜子也有此异象,虹猫想弄清楚,是不是谁吞了晶石都会这样。”
                                她摇摇头,对虹猫说:“就算不做实验,我想结果也是显然,月为太阴,主女象,想来还是要应到女子身上。”
                                “总要试试。”虹猫沉默片刻道,“总要试试,才知道对不对。”
                                逗逗心绪低沉,总觉得情况似乎在往最糟糕的方向推进。
                                如果关键真在蓝兔身上,如果只有蓝兔付出某种代价才能绞杀天外飞仙……
                                肩膀上忽然搭上两只手,逗逗讶然抬头,却是虹猫蓝兔一左一右搭着他。
                                蓝兔笑道:“别这么快灰心,好像我已经注定要死似的。”
                                虹猫脸上苍白,却也笑道:“这才刚开始,没确定的事情还很多,就真是女子方能应了诗句,是只能一人出力,还是大家分摊也依然说不定,你要忙的事多得很,可没时间灰心丧气。”
                                逗逗见他们两个似乎都轻松得很,心里疑惑他们是装的,但都这样了,装也得装出个样儿来,他也就咧嘴一笑:“我哪里灰心了,我是怕你们瞎想,心里琢磨怎么给你们开点儿疏散郁气的好药呢,既然你们不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说出,拿出个瓶子来,取了蓝兔几滴指尖血。
                                银针扎破蓝兔的指尖时,逗逗心里还是有些抽抽,收好了血,转头看虹猫,虹猫靠着假山警戒,目光看向外头,长虹剑紧紧握在手里,握得发颤。
                                逗逗心里叹气,将血和之前研究的药液混在一起,涂在偶人暴起红筋的伤口上。


                              IP属地:山东254楼2024-04-02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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