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
她霍然地站起来,由风起到风止、她的眼神就已然扑朔地收回了,由海蜇击倒触电般的反应,我看见她以脚跟发力拖着椅子在地板向后退却一段距离,慌乱得似败北。我捧着碎片保持蹲姿仰脸看她,眸底有些疑惑。我们在比拼些什么吗,她为什么会感到惊惶呢?她瞳孔中分明有我的身形但却好像空荡地视着虚无,在积墨最深沉的一粒,正不自觉地发出一串混乱失序的电波,能够接受得到、只是很难破译。我们有好久的安静互目,是我先将神经放松下来,在这把椅子前站起身,低首向她友好地弯弯眼角,张口准备递出一句关怀以破冰般敲碎她的窘况。
而她已经不需要了,藕荷般粉柔的指尖绞握住椅子的一角,倔强、笨重地挪开了一道缝隙。我想要叫住她、告诉她其实我可以让开,或者伸把手,这时我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很自食其力地挤过这道缝隙,带着一长串听起来像地月距离的数字甩下一个背影跑回座位,明亮的话音在我耳边一点点响亮起来,距离实际在渐远,奇怪的是字音在我脑中响得越来越清晰。“嗯。”我仔细答应了一声,侧目凝眸她不管不顾落荒而逃的姿态,斟酌、又斟酌,才哑然地笑起来,露出口罩上黑亮的、弯弯的眼眸。好像是被捉弄了吧?我并不愠恼,但很庆幸自己没有真的犯那么愚蠢的错误。我垂头放下托久碎片有些僵麻的双手,在嘈杂喧哗声中默默应和开学第一天晨读的预备铃、从容不迫地把桌面上的文具一样一样捡起来、摆整齐。教学楼外清阳曜灵,每当将一物举起些,光束便顺次降落在我的手指指节上,最靠上的光斑边缘好看得近金色透明,仿佛我心河正不断泛起的愉悦波光,骤然消退许多头痛脑热的病苦。
就像我打算等潮即玉生日时放一副崭新的眼镜在他书桌最上面那本书上,等到她十八岁生日时,或许能真收到一个杯子作为生日礼物,祝福贺卡角落处这次要写清我的名字。比起这个,一会下课之后我得思考中午午餐排什么窗口好。故乡旧俗,我的口味一直很清淡,根据中学老师以及我父母那代以勤苦为舟渡过年岁的人的观念,论语中说:一箪食一瓢饮,学生读书时不要过于追求口腹之欲而疏忽本业,虽然我本对这个观点没有什么评价,但如今已‘存天理、灭人欲’地成我每次打饭的习惯。可是今天我很有冲动想去排一下那些热门的窗口,再去甜点房买两块雪贝,配一瓶可乐汽水、漂浮几块冰的玻璃瓶装,这样下午还能用来接水。我会先到教室,如果她不在,可以再去人来人往的寝室楼下等,再等不到的话,我就只好向其他人形容,大概会用手比在锁骨前的位置:有这么高 . . . 眼睛大大的、很圆,体格看起来很娇小,疯起来就像一只抓狂的兔子。她真的很可爱。我将英语课本打开,翻到单词表那页,不知不觉地,整节早读都没有再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