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赌徒
请告诉我。
人生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有人庸庸碌碌地活着,对赋予自身之上的苦难毫无觉察,只要一息尚存,便会麻木地任上位者驱使;
有人疯狂肆意地活着,残忍践踏那些脆弱无辜的生命,毫无愧疚。然而历史又为他们加冕,称之为大人物。
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在如今的帝国,看不到希望与光明。
人们匍匐在地上,虔诚地信仰神祇,但他们目光呆滞,不知为何而信仰。
神爱世人,
故在一片荒芜贫瘠中向神殿宣告自己的旨意。
世间应该出现新的人类,强大,仁爱,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与怜悯弱小的心灵,他们将指引帝国的前途。
神之子显世,启动创造新人类的计划。
计划名曰:造物主。
黑暗的神殿密室中,敲击键盘的声音单调而飞速地重复着。
十位大祭司在旁边焦急等待神之子的预言,皇室与军部已经向神殿下了通告,如果不立即终止“造物主”计划,他们将联手摧毁神殿。
神的信徒不会背叛神的旨意,却也需要神的庇佑。
在输入繁芜与复杂的一大串数据后,连接着无数管线的机器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神之子闭上眼睛,用手摸过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
“我们不会赢,”无视祭司们的绝望,他开口道,然后想了想,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可也不会输。”
“神之子是什么样的人?”郑允浩曾经这样问过金希澈,“既然他能够带领神殿从颓势中重新起步,那么会不会成为我最大的对手?”
“最大的对手?”年轻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少主还真是眼界狭隘,你的征程,只会是整个帝国,”年轻人趴在栏杆上,望向浩瀚神秘的辽阔星海,悠然道,“你最大的对手,亦只会是你自己。”
“整个帝国啊,”与身旁人一同并肩望着浩瀚星海,少年的目光难得肃然起来,他扣住金希澈的手,缓缓地说,“希澈,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那可是,”突然一改方才的严肃,少年又明媚无辜地笑起来,而这样的轻松有些做作的成分,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郑重其事,他将身边人的手握得更紧,喃喃道,“我们共同的征程。”
父亲遭人暗杀的时候,郑允浩只有十三岁。
军部几大巨头彼此撕咬了几个月后,发现没有任何人能够单独统治军部,于是只能各让一步,将已故元帅的幼子推出来做傀儡,自己躲在背后操纵时局。
十三岁的郑允浩在继任的当天,带着一群军部高官祭拜亡父。
要怎么来形容那种感觉,明明知道身后的一群人狼子野心,父亲之死必然与他们脱不了关系,他却必须还要亲亲热热地叫着叔伯,装出感恩知足的模样。
郑氏败落至斯,堂堂元帅之子,竟需仰人鼻息过活,若先祖在天有灵,定会不齿他这个子孙。
十三岁的军部统帅跪在父亲的灵前失声痛哭,尽可能表现出软弱无能的稚童模样,偏长的刘海遮住他莫测的眸,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在里面燃。
那日烈阳高照,晒得跪拜的他背脊发痛,如同无数祖辈们的目光。
“我以背负的姓氏起誓,一定会复兴祖业,无论牺牲什么,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若上天有眼,尽可以给我报应,我可以不得好死,但若我活着,便要无人敢轻视我与我的家族。”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我不奢求你的庇护,但请你看着我。”
“请看着我走这条修罗之道。”
“我会让你和家族以我为豪。”
几年之后,他一举清洗了军部的二十多位高官,也将自己弄到了近乎无家可归的地步,军部元气大伤,再也不具备维持三足鼎立的能力,甚至或许马上就要被各方势力瓦解吸收。
而与此同时,没有人能够指证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军部统帅与这场暗杀有关,作为唯一生还者的他,更是毫不客气地将脏水泼到了气焰日益嚣张的神殿头上。
所有的算计都是一把双刃剑,需自伤七分,方能伤敌十分。
声泪俱下的公告会后,金希澈挡开外面穷追不舍的记者与各方人士,将眼眶还红肿不堪的少年一把塞进车里,然后坐在驾驶的位置笑着问他,“现在,少主要去哪里呢?”
“既然我指证了神殿的罪行,只好去皇室那里避难了,”少年抚摸着脸上刚刚涂过药的伤口,他的神态柔弱而安顺,仿佛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而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大相径庭,“伟大仁慈的女皇陛下,应该不会拒绝收留一个可以帮助她削弱神殿势力的可怜人吧。”
笑吟吟地望了他一眼,年轻人利落地发动了车子,带着笑意叹息道,“依我看,真正可怜的应该是那位女皇陛下。”
女皇果然收留了远道而来的军部统帅。
除却两方联手的利益关系外,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也总是难以拒绝眉目如画的美少年,何况郑允浩如此乖巧且温顺,仿佛是可以抱在腿上顺毛的波斯猫,让人母性大发。
女皇一边积极地与神殿方面讨价还价,一边用皇室重兵为柔弱的军部首领打造了水泄不通的黄金笼子
这些严密的保护,曾经忠实地保卫了少年统帅的安全,同时也给他的出逃计划增加了很大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