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空天净，月凉如水，偶有一阵风动，吹起林间沙沙竹叶声。梅花才吐蕾，偶有飘落，被鱼儿错认成鱼食，上上下下地扑腾。我抱着橘白的狸奴，拎着四角雕花的琉璃灯笼，行走在长廊里。转过弯，便见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他才赴任，府邸尚未修缮好，爷爷喜欢他，便极力留他在岳察府里小住。）表哥，你怎么也没睡呀！

【自京中擢晋已是十月末，待交代清楚一概差事，动身赴任千里奔袭，不早不晚恰逢年底。一身风尘尚未濯净，便要全身心投入到盐运这项浩大繁杂的工作中。若非岳察府的表爷爷相留，异地他乡，哪能寻得片刻亲情温暖呢。】
【入夜，南府的冬夜都因微风增添不少浪漫。静静孤坐亭中，抬眸细赏一轮陈月，掌中一只紫砂单手茶壶里冲泡着张一元的茉莉花，是北地唯一的记忆。】
【就此良辰谧景中，一声脆脆的少女铃音伴着笑娇滴滴的飘进耳朵里，寻声回眸，星目朗朗灼灼若沁水晕】
这话该我问你，夜深了，怎么跑来这里？

（自个小时候，关山表哥便曾住在岳察家，一道花园之隔。他背书时，我跟阿桃在花园里挖蚂蚁。他习字时，我同瑞王府的姊姊讨蒸糕。有时他得闲，也会捉来蛐蛐，教我头色越光亮、蟋蟀的体格越能镇的住。这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而在来到广府之后，这些回忆随着我们之间熟稔的对白，悄然回到了脑子里。狸奴没那么乖觉，扭着身子在怀中踹来踹去，呼了一声。）小白吃多了，我带他来消消食。
（紧握花灯，怪不好意思的。）还有要试试昨日市集上新买的花灯。
（灯笼不甚大，八个角上雕的花鸟鱼虫都挤在了一起。献宝般往前一举，兴冲冲同他分享。）表哥，你瞧，是不是很漂亮！

哈哈哈哈……自然是好看的。
【朦胧灯下看美人，宛若月下赏花，别有韵致。这一语，不知是夸赞灯笼的，还是夸赞美人的。含糊而过，但发自肺腑的洒然一笑却是真的，将书生清白面庞染上了红晕，映进眸中，将方才的黯然神色荡然清净。这是数日来，唯一一次发自心底的笑意。】
数年不见，表妹都这般高了。若是换了外面遇见，我都不敢相认。
【许是自觉细看姑娘久了不好，便抬手随意的在那猫儿脑壳上轻挠了挠，换来它舒服的眯了眼，适意的笑道】
好生乖巧，可见表妹养护的极好。不知，叫个什么名儿呢？

（变化很大了吗？不知是因他乡遇故人的亲切，还是因为他低沉悦耳的一句称赞，心中忽而生出几分局促。）叫小白，心宽体胖，最会长肉的。喏，表哥，给你拿去抱。（初来广州时从公孙树下将它捡回家，这才几个月，竟有些抱着吃力了。放下灯笼，而后将小白举给了表哥。望着凉风里他被飘飘吹起靛蓝衣摆，一时竟有些鬼使神差。）有多高了？应该站起来比比。
（抬起手虚空晃到肋骨的位置，道。）以前我到你这，我哥哥说是因为我太挑食，所以长得太慢。

【到底是年岁到了，兼之之前有了映荻公主和卿好县主的事，早对男女之事分外清楚，故而甚少同周遭女眷们嬉笑什么。今日晚间，成宗表哥一番说辞，纵然是警醒窈窈的，弦外之音却是对我的。如此，此刻本该避嫌的退却几步，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叛逆的声音，引着自己更想深嗅少女若有似无的馨香。呼吸间，伴随着一股幽幽梅花香灌入鼻腔，甚能迷醉人心的。】
【尴尬的凝在原地，生怕被对方瞧出什么，故作爽利的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只小胖猫，软软肉肉的像是女子的身子——到底在八大胡同那夜，是领教过几分的了。】
今日席间瞧着你倒是胃口还好，不着急，慢慢来吧。
【眼睛只敢顺着她空晃到肋间的手一扫蔓过胸前，就急着收回目光。】
就是如今这样，也以是极标致的了。

（莹润的月光空荡荡地洒在亭台之间，斑驳的竹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虽朦胧地瞧不真切，却无由得教人隐秘地欢喜。唯有狸奴不晓世事，顾自卖乖打滚。弯了弯眼，笑道。）可不是，若这般“积土成山”，他日表哥须得仰着瞧我也未可知。
（伸手在小白的下巴颌上挠了挠，顺势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笑眯眯道。）甚么标志不标志的，我只是个小姑娘，可担不起表哥的谬赞。啊，表哥，说起今日的宴席，广州菜可吃得惯么？

【为她一句“积土成山”轻而易举的露出温柔笑容，目朗眉秀。】
若真需要仰视，只怕成宗表兄更要念叨了。
【轻轻抚摸着猫儿的后背，并未跟着坐下，反而如松般凝立于皓月之下，欣长身影投影在花影迷蒙间。】
粤菜在京中也尝过，可到底不如本土地道馆子做的风味足。不过，瞧着表妹倒是很喜欢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不该是喜欢鲜辣爽利的口味吗？

（长影笼下，唯烛光透过晶莹的灯笼身，折映出柔缓温馨的灯光，悄然跃落在少女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广府的夜风温煦，穿梭过楼台时，似亦将少年人清冽而温热的气息一并拂来，月色是无罪的，神明应当宽宥少女在风里摇动的微妙情怀，宽宥她眉梢眼底、尽是不自知的欢欣。）哥哥是该担心，担心他身上背了多少我的口舌业债。
（作势挥了挥拳，扭过脸又与月光下的他盈盈一笑——虽嘴上放了狠话，说到底与哥哥聚少离多，也懒得同他计较。须臾，才继续道。）我啊，不过是插不上话，只得做我的正事、专心“积土”啦。
（撑着脸，食指无意点着鬓发。）表哥呢？我哥哥他们自小长在广东，偏爱这鲜甜清淡的味道，只我院里还带了两个京中来的厨娘。来日我——
（几个念头在转了转，又怕自个热情得过分，教哥哥所说的“仰慕少年俊秀”之辞落实。微微一顿，到底收起了送人厨娘的念头。弱弱的声气开口，认真道。）你若有甚么不适应，可以尽管同我说，这大街小巷，我都可了解啦

【这一次，是无声的笑意。笑意潺缠的，愈发显得在这满世月华中丰神高澈。一阵风过，送来梅枝间清芬馥郁，润和在微胧的花灯火光中。】
【渐夜深了，却因少女的关切，一丝一丝的暖了起来，再看她时，不像是看着人，像是看着花朵的娇蕊，一点点柔软下来。】
既然如此，往后便要多叨扰表妹了。
【衣袂漂浮，轻盈若叶，心绪如无端吹皱的一池春水，荡荡悠悠的】
回吧，起风了。
【比肩而回的路上，忽然有些后悔，或许还不是那么晚？或许可以再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