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新丧，宫墙处处还挂着凄烈的白幡，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雪色的海浪。
谢述一身素白的衣服，走在烈烈寒风里。他素来病弱，忙了这些时日，竟有些弱不胜衣。
一路上宫婢们垂首俯身，只道：“左相。”
微风拂过，他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长公主何在？”
“奴婢不久前还见到长公主在千鲤池旁。”
谢述点点头，将手背在身后，慢慢朝着千鲤池的方向去了。
太后新丧，早已及笄的长公主却像没回过神似的，不见悲苦也不见惊慌。只要不在灵堂守孝，便找不着人。
这几日谢述不仅忙着处理事务还要抽空去寻不着调的长公主。
但……姑母死前曾将公主的事托付于他，公主已经失怙失恃，他又是年长她许多的表兄，必须要守好她。
因此，在千鲤池旁看见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苍时时，谢述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温和的模样。
“公主，随臣回去吧。”
蹲在地上的长公主一身白衣，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托着腮看着蚂蚁发呆，好半晌才发觉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啊……是表哥。”她站起身，与他目光短暂相接了一瞬。
谢述仿佛看到她眼眸空无的吓人，但下一瞬她已经带着笑意地与他并肩：“一起回去吧。”
谢述想要开口宽慰她几句，但是鉴于自己很少和这位表妹碰面，因此也不知道说什么。
风又过，卷起层层翻滚的白浪。
在莫名的静谧里，他们一同走向寿康宫。
…………………………

在丧事结束以后，谢述很快又忙了起来。
由于之前一直是太后垂帘听政，朝堂的权力集中在谢氏。如今陛下临朝，开始迫不及待地收回权柄了。
谢述自然要好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加之不久后西树与青鸾王朝即将开战，谢述的父亲会带着二弟一起前往沙场，谢述忙着打理繁冗混乱的事务，自然忘记了那位深受宠爱的长公主殿下。
再听到她的消息时，竟是陛下赐婚——长公主苍时与右补缺滑子宁于一年后成婚。
甫听到这事时，谢述觉得不妥极了。
且不论滑子宁乃一介庸才，长公主甚至都没有认识他多久——这未免太过唐突。
他进了宫去面圣，等在御书房外头时，却见苍时带着一众宫人浩荡而来。
她穿着逾了礼制的华服，发间簪着重重叠叠的珠翠，整个人就像春天旖旎的日色，光耀得令人睁不开眼。
苍时看见了他，朝他微笑：“是表哥啊。”
她漫不经心的笑容有些慵懒，路过他以后便转瞬即逝。她就这样略过一众等着帝王召见的臣子，径自入了御书房。
谢述看见她逶迤在玉砖上的华美裙摆，这是踏在权力顶峰之上的荣耀——只属于青鸾王朝唯一的长公主。
他突然就觉得，其实也没关系。像苍时这样的女子，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保护。
……………………………

再后来，是他多次莫名其妙地撞见她与滑子宁相处的情状。
有时是在宴会无人之处的树后，苍时踮着脚尖亲吻面容清俊的少年郎。对方揽着她的腰肢，狂热地吻着青鸾王朝最高贵的女子。
有时是在清音阁，滑子宁会莫名屏退众人，然后将路过的苍时一把拉进厢房内。谢述听不见也看不见，只知道过了许久她才会出来——带着一身慵懒的娇媚。
只能说长公主的爱太过热烈，她从不收敛，大方而张扬。所有人都知道她钟意着那个普通的少年。
谢述平淡地看着这一切，偶尔忙中偷闲，会突然想起来姑母的那句嘱托。
这时候他便会失笑——自己都是带着婚约的人，姑母多半是说的玩笑话。
他忽略了平淡之下几不可察的，不甘。
直到几个月后，苍时在宴会上递给他一首情诗。
苍时交给他时，对他眨眨眼睛，漂亮绯红的眼弯成月牙，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他看着她裙摆款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才打开了纸条。
只一刹那，那些文字叫他烧红了耳根。
诗其实作的不好，不是青鸾盛行的委婉，反而大胆又直接。
就像他也不相信她转变的情意。
可是后来，谢述的生活却被长公主一人占据了。
他去御书房，总会碰见路过的苍时。她会笑眯眯地告诉他皇帝心情不错，然后带着他在一众等待觐见臣子前径自走入御书房。
他去教导她，她也会将课程排的满满。睁着无辜明媚的凤眼朝他笑：“表哥，虽然时间到了，但是你能再多说一点么？”
各种宴席文会上，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执着地宣誓着对他的喜爱。
谢述已近而立之年，却被苍时这样的小姑娘摆弄的团团转。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就陷入了情网，只知道在某一天她趁着无人偷偷亲他脸庞时，那如擂鼓的心跳。
“我心悦你，表哥。”
就是这样一句话，他甚至没看清她眼底究竟是轻佻的笑还是炙热的情便毅然决然斩断多年的婚约。
母亲怒极了，她逼问他为何不顾家族利益也要解除婚约。
谢述跪在她跟前，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情绪，他缓缓道：“如今谢王两家早已一山不容二虎，联姻已然无效。解除婚约后，儿子自当倾尽全力保全谢氏的荣光。”
他游说了许久，终于换来两家的同意。
然后在羽都浪漫的夏夜里，谢述将家传的玉佩交给了心上的她。
苍时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以为就此圆满，却忘记了她的婚约以及那个她曾令天下皆知的心上人。
………………………………

谢述是在知道那场噩耗时看见了苍时……和她身边那个熟悉的少年。
彼时青鸾王朝与西树联盟的战争进入无可挽回的败局，他的父亲死在了疆场，二弟生死不知。
谢述在御书房里听完帝王对他的安抚，似乎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他踏出御书房，看见外头皑皑的白雪，铺天盖地皆是令人茫然的雪色。
凌冽的风让他克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谢述拢了拢大氅，苍白着脸走了出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她。
苍时穿着红衣，在漫天空茫的雪雾里夺目极了。然而她身边那个逗她笑的少年竟是如此碍眼。
明明知道他们才是名正言顺，那一瞬间，谢述心间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即便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即便一点也不符合世家贵族的礼仪，即便……她心疼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可她到底是选择了他。
谢述在家养病的时候，苍时一个人偷偷翻墙进来。
他神情恹恹，在她担忧的表情下，皱起眉。
“表哥……你怎么样了？”她关心的神色不似作伪，让他心底生了卑劣的想法。
谢述叹息——自从陷在她身上以后，他似乎再也不复旧日光风霁月，或许只有沉在泥泞的沼泽里才能抓得牢她吧。
风顺着大开的窗进来，他抑制不住地闷声咳嗦着，面色惨白胜似霜雪。
“表哥，是血！”她抱紧了他，“怎么办……我去叫太医……”
“不必。”他苍白的脸冷冷的，“右补缺滑子宁性情狂烈，此番暴戾之人并不是良配。”
“好好好，我知道了……”她抱着他对他承诺，“我会退婚的。”
………………………………

我骗了谢述。
我其实，不能陪他到白首。
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十三岁那年，我便隐隐觉得大概有一天我会早逝。
为此我从不敢过深地结交任何人，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人，也没有特别依赖的人——除了我的母后。
直到母后离开我以后，我像困兽一般孑孓独行在这世间，历经了一场风花雪月后才明白我也有爱人的权力。
虽然有点自私，但我还是想将谢述绑在我身边。
那天表白心迹以后，我们和好如初。
我继续每天调戏他，看他脸红，独占他，爱着他。
因为他一直对于身份差距有所顾忌，我给苍何不断写信，请求他给谢述一次机会。
谢述也成功把握住机会，慢慢从白身到大理寺司直再到大理寺卿。
他娶我的时候，我们的身份已经相当了。
我们一起走过了七年。
最后那一年，我留下了许多遗憾。
比如还没有扳倒王家，他们讨厌的嘴脸真是令我厌烦。
比如还没想好给谢述留下什么话，只胡乱地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礼物送给他。
比如还没能看着远南成亲，她便死在了我的面前。
远南的心上人是名身份低微的歌者。
为此她舍弃贵女的脸面，在流言蜚语中紧紧抓住心上人的手。
我向苍何求过情，可直到我临死前也没有得到恩准。
后来那位歌者死在谢氏敌对者的手中，远南也因此大病一场。
我去看她时，她已经存了死志。
这些年我看着她一路坦荡地爱过来，也知道早已转圜的余地。唯一痛苦的，就是失去权力的我并不能为他们做出任何的担保，这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远南死在二十八岁那年，这一年我三十岁。
谢述很难过，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明明大了我十多岁，却像个孩子一样被我抱在怀里。
我抱着他，心里却在想：该怎么办啊？
远南死了，有我可以安慰他。
可我死了，谁又可以安慰谢述呢？
………………………………

他很早就觉得自己的妻有些奇怪。
在三十岁那年，一向喜欢逛宴会四处玩耍的她却老实本分了起来。
她总是窝在他怀里，他看书她便无聊地玩他的头发。
“呀，谢述，你有白头发啦！”她嘲笑他，然后一把从拔掉白发，在他面前晃，“如果我有白头发的话，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是白首呢？”
他无奈地笑，在她不依不饶地目光下，低声应：“是呢，一起到白头就好。”
偶尔她会四处搜罗宝物，花大价钱买来一些贵重的东西，有琴有棋谱有珠宝还有剑。她一律捧在他跟前：“笑纳么，表哥？”
虽然成婚了四年，她却还是按照幼时的叫法唤他表哥，不过他也觉得很好。
“不喜欢么？”她故作苦恼，“可人家也不知道表哥喜欢什么呀？”
他失笑：“你送的我都喜欢。”
得了这句话她才容颜转霁，慢慢从抱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表哥，我心悦你。”
他摸着她柔顺的发，笑道：“我亦，心悦于你。”
接近年关的时候，她变得有些焦虑。
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纵使他是大理寺卿，但谢氏依旧是罪臣，他不喜欢她呆在他身边时被人暗暗嘲讽。
可她不依，撒着娇，黏糊糊地求他。
他便心软了，与她形影不离。
偶尔帝王见到了他们，也会莫名戏谑道：“皇姐真是粘人。”
她会做个鬼脸，然后藏在他身后，让他失笑不已。
直到年前的最后一天，那天夜晚她拉着他不让他睡觉。
“表哥，你答应我件事。”她从来霸道，请求的话到了嘴边也是要求。
不过他那里舍得拒绝她呢。
“我，如果我——”她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直接抱住他的脖子，缩进他怀里。
“表哥，你抱着我吧，在午夜之前，都抱着我吧。”
谢述抱着她，听到她缓缓的呼吸，温暖的身体柔软得像水。
难得的静谧隆绕在他们四周，他很想亲亲她的额头。
但代表新一年的礼花打破了这温柔的气氛，他的吻还是静静地落在了她再无动静的身上。
“……小骗子。”
到最后，他只能为她的突然离去，留下这一句话。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