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有意识的采访行为，是我自己向那个年代迈出的第一步，在那扇有点脱漆的木门背后，有一个佝偻着的老人

我向他说明来意，他接受了，眼睛里面放出光来，给我倒了一杯茶，开始给我讲起那个年代——

这个老人，我们可以叫他老鞍钢，老鞍钢不是鞍钢的，是这里附近农村的，当年钢厂第一期招工，他被选上了，背着一卷被子到钢厂，结果发现宿舍里只有一个床板，垫子要自己另配，但他没钱，他就把被子对着他，一半垫着，一半盖子，自己夹在中间，居然还很暖和

那个时候艰苦，钢厂也只不过能够提供足够的粮食，菜，是很少的，主要是地瓜和茄子，一大盆茄子里面点一点油，煮出来吃，肉不是没有，只是少又贵，逢年过节买一份肉菜，吃里面少又小的两片肉

在钢厂，老鞍钢是轧钢的，这是个技术活，吃了两年茄子以后，他们就被送上了火车，他们被告知不能说自己是从哪来的，只能说自己是0397单位的，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共和国的钢铁城市，鞍钢

老鞍钢去那里进修，鞍钢给他配了一个师傅，时至今日，老鞍钢仍然认为师徒关系是最好的技术传承关系，在讲起他师傅的时候不忘记表达他自己对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学方法的蔑视。他用一种夸张的声调讲着——

“你是不知道，他们那个汽修系只有个轮胎！这能教出个什么哦！”

我不知道哪种教学方法更好，老鞍钢讲，他们没有什么“教”，师傅带他更多是“干”，一开始叫他看着，看了一两天，就慢慢叫他打下手，最后就是他自己干，师傅也干，师傅留个心眼看他干的怎么样。

老鞍钢对于鞍钢的描述总让我绝对像是一种圣徒对耶路撒冷的描述一样，但是，仔细想一想，老鞍钢是个农村人，钢厂于他，已是繁华，更不用说共和国的钢铁之都了，他大大夸赞着鞍钢的东西——除了天气

老鞍钢这些学员们住在宿舍里面，那时候只有工作场所里面有暖气，他们宿舍没有，北方的冬天给这些南方人上了一课，老鞍钢说他晚上曾经冻的睡不着觉，睡前整两口也没用，半夜醒来更冷

为了利用热量，他们宿舍八个人的床是共用的，具体而言就是上夜班的走了，上白班的就进他被子里睡，保证被子是暖和的

老鞍钢也用夸奖鞍钢的口吻夸奖他的师傅，听他的描述，他的师傅的形象可以说就是那个年代工人的形象——结实能干，心眼直，对人对事认真，而且有人情味。他手艺是硬的，和他手上的老茧一样硬，但他人也是活的，和他偷偷喝两口酒时头上冒出的热气一样活，他又是认真的，哪怕再馋也不会在有活时整一口，也确实是热情的——老鞍钢喝酒就是他灌出来的

一个冬天的下午，老鞍钢下班了，他听着广播里的红歌，正想着去食堂吃点热的，他的师傅把他叫住了，说家里面做了大肉，叫他一起来吃，听到大肉，老鞍钢就迈不开腿了，礼貌性的推辞都没有，他们在路上买了瓶白的，就一起去了师傅家

百度删的好严重……

@奈落